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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的。”宿延不认为自己今晚能睡着。 夜深了,宿延给沈掠星把桌板收起来,又扶着他躺下去,给人掖好被子,才关了灯走向陪护床。 房间里静了下来,宿延半躺在陪护床上,睁着眼发呆。 “你什么时候回去?”沈掠星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他还没有睡着。 “暂时不回去了。”宿延停了下才说。 沈掠星安静片刻,又问:“你被队里开除了吗?” “没。”宿延回答。 “那是队里暂时给你放了个长假?” “...没。” “那为什么不回去?”房间里没有一点光亮,宿延却知道此刻沈掠星脸上大概是不高兴的。 宿延有好几秒不说话,半晌,才低低回了句:“等把事情解决了。” “怎么才算解决?” 沈掠星叹息一声:“难道要等找到宿铠吗?他逃多久你就要多久不打球?” 宿延又不说话了,这时沈掠星小声补充了句:“祖姑母派了人保护我,我死不了的,你尽快回队里,好不好?” 宿延沉默着,但沈掠星知道他在听,也知道这一刻他被自己说得有点生气。 “你不需要我陪你?” 窗户没有关严实,晚风从窗缝中灌进来,窗帘微动,月光隐隐坠坠撒在宿延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勾勒得更加清冷无望。 宿延将窗户关严,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沈掠星在这样的黑暗里组织着语言:“我总有一天会痊愈的,可你的职业生涯不能耽误这么久。” 沈掠星觉得自己应该也有过一些梦想、和幻想中的未来的。 但他忘了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些对自己如云端般遥远的东西。 但他记得宿延的。 自己的没有了,宿延不应该因为自己而放弃那么珍贵的东西。 “嗯。”沉闷的房间里,宿延挫败又听话地妥协了,他望向病床的方向,像幼儿园的小孩在争取多一颗糖,可怜巴巴的:“等你出院,行吗?” “好。”沈掠星答应他,医生说自己一周后就能出院,之后按时复查就好。 房间里没了声音,有人在不舍、有人在委屈,但谁也没有再开口。 隔天沈微蓝来医院后察觉到空气中有一点微妙的变化,宿延和沈掠星的相处变得有些局促。 两个人好像都在用行为哄着对方,但双方明显都不买账。 沈微蓝看不懂,但宿延的到来让沈掠星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她便也没插手,就让他们这么别扭着。 中午沈掠星午睡的时候,宿延在走廊上向沈微蓝坦白自己知道了一切。 见沈微蓝神情僵硬,宿延补充道:“我和祖姑母已经在找宿铠了,一定会把他找到。” 沈微蓝有些无力,只问:“你和星星说了吗?” 宿延愧疚地不去看沈微蓝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就永远不要和他说。” 初夏医院的走廊里阳光很好,在沈微蓝眼里却白惨惨的让人睁不开眼。 她望着宿延:“他喜欢你,可是你的家人杀了我们的父母,这放在谁身上都过不去,星星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而已。” 宿延一米九的个子,站在不到一米七的沈微蓝面前却尤其卑微,他垂着头、颓败地听着。 “只要你永远不说,他就可以永远假装不知道。” 沈微蓝眼底溢出恨意,胸中悲恸难消:“不过往后他每次看到你,或许都会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吧。” 想到含冤而逝的父母、想到这一生或许都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想到原本美满幸福的家庭,就是因为这个人的家人而分崩离析、生离死别。 怎么可能不恨? 理智告诉沈微蓝不应该连宿延一起恨,他何其无辜? 可他们父母呢?难道不比宿延更加无辜?! “星星还真是坚强。” 沈微蓝都做不到镇定自若地面对凶手的家人,她最多无视,多说一句话就难以藏住汹涌的恨意。 但为父母的死奔走了三年多、遍体鳞伤的沈掠星却可以。 他们家星星这么喜欢宿延的吗?会不会有点太辛苦了? 沈微蓝笑着笑着眼睛红了:“不过这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只要星星往后健康平安,我绝不插手。” 宿延埋着头,很低地“嗯”了一声,沈微蓝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护士站拿药,留下宿延一个人站在起风的窗前。 下午两点,沈微蓝拿着祛疤膏进了病房。 午睡刚醒还在喝水的沈掠星听到脚步声立马抬起了头,见来人只有姐姐,顿了顿忍不住问:“宿延呢?” 沈微蓝拧开祛疤膏的盖子:“不知道,手臂伸出来涂药膏。” 一些小的伤口已经掉痂,沈掠星看姐姐似乎心情不好,便听话地伸出手,将袖子卷起来,让姐姐给自己涂药膏。 “我这两天在看S市的房子,等你出院跟我一起过去。” 沈微蓝让沈掠星换一只手,边给他涂药膏边说。 “去S市?”沈掠星微微讶异:“我也去?” 沈微蓝抬头横了他一眼:“否则谁照顾你?那边有几所高中接收复读生,到时候选一下,把学籍也转过去。” “好。”沈掠星乖乖答应,又抬头看了眼病房门口,护士和其他病房的病人来来往往,却唯独没有宿延。 “我午觉睡醒了,你去哪了?” 等沈微蓝给自己涂好药离开,沈掠星用新的手表给宿延发了信息。 几秒后宿延便回了消息,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已经长成大型犬模样的沈志强。 沈掠星眼睛一亮:“你去接沈志强了!” “嗯,在回医院的路上,就寄养在医院附近的宠物店里,你下楼就能去找它玩。”宿延回复。 宿延又拍了好几张沈志强的照片发给沈掠星,沈志强现在变得特别魁梧强壮,感觉可以随时把沈掠星扑倒。 “谢谢姐,沈志强之后就不麻烦你照顾了。”商务车里,宿延对坐在后座、五官大气明艳、完全看不出年龄的女人道。 “我倒是希望一直照顾它呢,你给吗?”宿随好笑道。 沈志强在宿延出国前一直放在宿家宅子里让狗保姆照顾,后来大伯的女儿、也就是宿随偶然一次回家看到了沈志强,很是喜欢,便问宿延能不能放在她那里养。 大伯从政,为防诟病,他们家和宿家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宿延的堂姐——宿随和宿家的小辈也几乎没有什么来往。 宿随为人正直清贵,几乎没有沾染半分宿家小辈的恶习。 当时宿延确认了宿随是真心喜欢沈志强、又问了沈掠星的意见,便答应将沈志强暂时放到她那里养,等高考之后再接回来。 “你昨儿是不是去总部闹事了?我爸都听说了。” 宿随摸着沈志强的脑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小延。” 宿延挑眉:“大伯不是忙着竞选么?还有空听这种八卦?” 宿随意外地看向自己堂弟,探究地问:“你什么时候关注这个了?” “大家不是都关注么?”宿延笑了笑:“大家还说,大伯今年的竞选不比前几年顺利了。” 宿随沉默下来不说话了,片刻才笃定道:“今天找我不只是接狗,对吗?” “姐,大伯竞选受挫到底什么原因,你们真的不知道?”宿延问。 宿随神色沉下来,戒备地望着宿延:“你到底想说什么?” 竞选不顺原因自然复杂,但主要原因并不难猜。 宿韬说到底也是宿家人,背靠庞大的商业帝国,政治觉悟再高、政绩再漂亮,大家提到他也总是避不开宿家。 一年三年的新鲜感还在,四年五年的,那些选举人不可避免被更精彩动人的故事吸引。 比起从未吃过苦的宿韬,那些寒门出身、背景薄弱的政客在这两年来更加吸引选举人的目光。 宿韬再如何为底层做事,依旧是豪门贵胄,他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本身从底层爬上来的那些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同类。 宿随声音微敛:“小延,插手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 宿延在这个时候提到自己父亲的政治危机,宿随很难不对他产生敌意。 宿延耸肩:“姐,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闹到总部吗?” “男朋友?”宿随也听了些八卦,知道宿延交往的那男孩,正是自己太奶奶当年下乡遇到的那户人家的孩子。 “这只是一半原因。” 宿延正色起来:“他爸妈四年前去世了,死于一场工程事故。” 宿随蹙眉,不明白宿延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当时去世的,还有另外十三名工人,都是底层劳动人民,求助无门、凶手现在依然逍遥法外。”宿延声音微凛,目光发紧。 “好了你不要说了。”宿随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她足够聪慧,几乎瞬间猜到宿延接下来要说的话。 即使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在宿延的描述中,也大抵能猜出个范围。 宿延紧盯着堂姐,语气轻松,话却沉重:“姐,政客下台的下场你是清楚的。” 落选并不是失势政客的最终归宿,上位者的围追堵截、明枪暗箭的追捕、随意安插的罪名...... 落败者的结局总是十分惨烈,直到上位者们确认这个人再也无法撼动他们的位置一分一毫。 想必自己的大伯、也就是宿韬没少干过这些事。 “小延,你要知道点出这件事的严重性。”宿随开始后悔今天给宿延送狗了。 “我只知道大义灭亲的举动一定会让大伯大获全胜,不至于晚年在国外东躲西藏。”宿延道。 见宿随不再说话,宿延便也没再煽动。 他给堂姐留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因为他这位作为政治家左膀右臂的出色堂姐,已经开始动摇了。 看来大伯今年的选举,比宿延估测的还要凶险得多。 装有防弹玻璃的商务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宿延牵着狗下车,宿随打开车窗,神色复杂地看向宿延。 宿延冲她笑了笑,转身朝街道旁的宠物店走去。 转身的瞬间宿延脸上的笑意倏然淡去,他似乎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做了一个庞大的、满是恶意的决定。 这个决定会让整个宿家陷入动荡、会让自己失去亲人、也让自己对自己陌生。 但是,谁在乎呢? 他明明只是想简简单单和沈掠星在一起而已。 他从没那么多欲望、也根本毫无恶意。 他的本意也并不是毁灭。 宿延仰起头,眯起眼对望正当空的太阳,直到阳光把他的眼睛刺痛、眼前出现循环往复的黑斑。 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强大。 宿延闭上眼,不知在对谁说:总有一天,你也会被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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