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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中午头的,怎么也不该在医院门口,秦茉俞一眼瞧见了那辆洗的黑亮的车,她停了一下,稍稍攥紧了黎江白的衣袖。 黎江白抬头看了看秦茉俞,没做声。 人来人往当真嘈杂,陈行止就站在这嘈杂声中,一对夫妻拿着一打子检查报告匆匆走出来,倏然停在门口,遮住了二人相交的视线。 “长得真好看嘿,”男人拿着B超单子,笑的见牙不见眼,“你看着小鼻子小嘴,像你。” 一旁的女人摸着平坦的小腹,正抬头张望似是在等车,听着男人如此说,她无奈的笑了一下,抬手点了点B超单子上的影像,说:“才俩月,也就葡萄那么大,能看见啥?” “啥都能看见,”男人依旧在笑,“它就是芝麻粒那么大也能看见。” 女人依旧面露无奈,但也跟着笑了出来。俩人的目光似乎黏在了影像上,新生的喜悦让这医院变得不那么沉闷。 陈行止的目光在小夫妻身上停留了片刻,接着又移了回去,不过这片刻的功夫秦茉俞已经走出了大门口,绕过他的车,走向一旁的台阶。 “秦女士,”陈行止三两步追了上去,在秦茉俞下台阶之前拦在了她身前,“我顺路,送你们回去。” 陈行止倒是不拐弯抹角。 秦茉俞被陈行止逼停了脚步,不得已只好看着陈行止的脸,眉眼间的疲乏中混杂着希冀,秦茉俞笑了笑,稍稍后退半步。 她二人被风隔开,本就浅淡的温暖顷刻消散。 “陈医生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秦茉俞笑意不达眼底。 陈行止愣了一下,说:“上周降温的时候我陪小白回家拿衣服,去过一次。” 秦茉俞轻轻点了下头,没说话。 她依旧挂着公式化的笑,不说话,也不看人,不答应陈行止的请求,也没绕过人继续走,就这样僵持着。 黎江白也僵持着,秦茉俞不走他也没法动,暴露在风中的手逐渐被吹凉,他悄悄攥拳搓了搓。 这个模样陈行止看的很明白,秦茉俞在等他妥协让步,但陈行止是个执拗的人,他并不想妥协,也根本没打算让步。 “天凉了,”陈行止耐着性子说,“你刚做完手术还没补回来,不能吹风。” 秦茉俞笑着回道:“我穿的挺厚的,”她捏了捏身上的羽绒服,“小白把我过冬的衣服都翻出来了,冻不着。” 陈行止瞧向秦茉俞捏衣服的手指,他推了推眼镜,看清了人手指上粗糙的纹,他说:“那你们要怎么回去?坐公交吗?”他摇摇头,依旧耐着性子,“你的伤口还没恢复好,不能颠簸。” 秦茉俞不是个性子柔和的人,她其实很不喜欢被人磨,黎江白长到这么大都没磨过她什么,不论是她离婚前还是离婚后。 她能听陈行止说这么多话已经算是很有耐心了,毕竟陈行止救了她的命,不管多久都让她能再多活一段时间,但她这会儿看着陈行止寸步不让也实在是心烦,病人本就没有太多力气与人争辩,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 “陈医生,”秦茉俞收起笑容,眉头微微一皱,抬眼看向陈行止,眸光有些冷,“您不觉得您有些过头了吗?” 她用着敬称,将二人间的距离一再拉远。 陈行止也收了笑,变得有些局促,他低下头眼珠微微一转,接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接什么话。 他这辈子到现在为止都过得挺顺遂的,考学顺利,工作顺利,晋升也顺利,似乎没有什么能难住他,秦茉俞是他遇到的最大的难题。 但这道难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可参考的解法,陈行止只能一点点自己摸索,企图在那个“解”字的后面多写一笔。 可他才落笔就错了。 “我家离医院不远,你去过,公交也就四五站,”秦茉俞将陈行止变化的神情尽收眼中,却毫不留情,“大中午头的没什么车,颠也不会颠到哪去,陈医生累了一晚上还要开车,我可真不敢坐。” 秦茉俞的声音又飘又虚,绵绵软软的没什么气力,才出口就被吹散。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叹出,接着说道:“您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出门的时候听护士说明天您还要手术,两三台呢,可别因为我耽误了人家的病,多罪过。” 病患与家属来来往往,进医院或者离开都是脚步匆匆,但每个人似乎都会在车边驻足一下,再短暂的留下目光。 陈行止抬起头,双眸从黎江白脸上扫过,这会儿风大,黎江白被吹的眯起了眼睛。 “秦…”陈行止找回了声音,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秦茉俞打断。 “陈医生,”秦茉俞稍稍抬高音调,说,“医院人多,你这车碍事儿了。”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风已经小了很多,太阳攒起了温度,送来深秋最后一丝热意。公交车上为着挡风,一直没有开窗,一路走来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将这热意蒸腾,散发着塑料与劣质皮子混合出的难闻的味道。 黎江白靠着窗坐,他看着缓缓后退的树,将窗户拉开一条小缝,清冽的风驱散气味,让他的脑袋清明不少。 “为啥树叶还不黄?不是秋天了吗?”黎江白盯着路边枝头似掉非掉的树叶,脸贴着风。 “还没到时候,再冷冷就黄了,”秦茉俞窝着胃,闭眼靠在黎江白肩上,“说不定你等你发现叶子黄了的时候,树已经秃了。” 闻言黎江白应了一声,颇有些漫不经心。 车晃晃悠悠的停下,又晃晃悠悠的起步,过了一个红绿灯后车多了一些,司机不由得松了松油门。 刚过的那个路口黎江白能记一辈子,他的父亲就是在那个地方翻了车,年初一一早的血腥深烙在他脑中,令他每次走过这个路口都会心慌,手也会不自觉的跟着颤抖。 他奋力偏开目光,努力模糊那段记忆,余光里飘着秦茉俞的白发,他稳了稳呼吸,生硬的起了话头:“你为啥不喜欢陈医生?” 秦茉俞也没想到黎江白会突然问这个,她甚至没想到黎江白会注意到她与陈行止之间的微妙,毕竟之前在病房里陈行止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语或者举动。 果然小孩子的心思还是细腻的,秦茉俞也不避讳这个话题,她睁开眼,看着栏杆上的广告牌说:“我为啥得喜欢他?” 黎江白想了想,说:“不知道,我就觉得陈医生对你挺好的,跟你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也有耐心,你看他那么累了还要送你回家,还有…”黎江白顿了顿,偏头瞧了秦茉俞一眼,“陈医生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 这倒是没注意。 猛一下子听了这话,秦茉俞眸光滞涩一瞬,她这阵子只顾着养病,哪有闲工夫去看人家的眼睛亮不亮,这会儿让她回忆她也想不起来什么,只能是黎江白说什么就是什么。 黎江白不知道秦茉俞心里头的弯弯绕绕,路口已落在身后,他再次转向窗外,脸贴着风:“我觉得陈医生喜欢你。” 秦茉俞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有点累,重新闭上眼睛:“看谁眼睛亮就是喜欢谁呀,你这喜欢也忒简单了。” 她拍了拍黎江白的腿,然后搁在那不动了:“那你看谁眼睛亮?” 黎江白想了想,长长的“嗯”了一声后没有言语。 秦茉俞难得起了逗人的心思,她接着说:“该不会是那个晏温吧,”她又笑了一声,“不过出了他我也没听你再提起过谁,还是我太忽视你了,都不知道你有几个朋友。” 窗外的树叶晃得厉害起来,黎江白瞧见了几片边缘泛黄的叶子,叶片描摹风的形状,黎江白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冬天似乎真的不远了。 “晏温就很好啊,”黎江白蹭了蹭秦茉俞的指尖,和自己的一样凉,他轻声说,“不是很好,是特别特别好,我跟他做朋友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 第34章 要去看病 黎江白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晏温了,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家与医院两头跑个不停,偶尔慢下步子抬头看看,还好,402的灯一直亮着。 那温暖柔和的灯光就像是黎江白的抚慰剂,它只要亮在那里,黎江白就会觉得心定,即便是这样慌张的日子也能让他不那么手忙脚乱。 这份暖意一直陪着他,陪着他在这数月间变成一个尚未成年的大人。 “你家里怎么样了?”晏温坐在石桌上,边写作业边问,“秦阿姨怎么样了,我爸说得让阿姨好好休息,所以我一直也没上你家看看。” 晏温说着,笔尖一顿,接着他皱起眉头,用力的将方才所写的东西尽数划去。 初中的课业量几乎是骤增,学几门课就有几门课的作业,并且课课都要考试,周考月考期中考折磨的晏温头疼不已,他落笔写了两行,突然叹了口长气,偏头看向黎江白。 黎江白正托着一碗冰激凌,就着寒风一口接一口,他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享受着他难得的清闲。 “入冬了小白。”晏温看着那碗冰激凌,只觉得牙疼。 “嗯,我知道,”黎江白用力点点头,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我看天气预报说过几天要下雪,我打算带我妈出来走走,她自打出了院就没怎么出过门…” 黎江白咽下冰激凌,哆嗦了一下,接着说:“我给她穿厚点应该冻不着吧?” “你只要不给阿姨吃冰激凌就冻不着,”晏温戳着练习册,又写了两行,“但你也少吃,谁家好人大冬天的吃冰激凌啊,还这么大一碗,也就是秦阿姨不说你,这要是在我家我爸早就卷你了,这一碗下去胃都得冻成冰块儿,你现在不注意,老了可怎么得了?” “我这个好人冬天吃啊,就吃这么大碗,柳叔叔才不会卷我,他可疼我咧,我肚子里可得有三十七八度,冰激凌都得热了才对,老了呢有我儿子姑娘照顾我,就像我照顾我妈那样。” 晏温念起来没完,黎江白倒也能一句不落的接上话,每次接完黎江白都特别佩服自己的耳朵和脑子,都能听进去,还都能记得清楚。 都说七八岁的孩子狗都嫌,可晏温觉得十岁的黎江白也挺烦人的,尤其是这几年小孩儿的脑袋愈发灵光,经常堵他的话,那简直是烦上加烦。 “说不过你,”晏温将练习册塞回书包,拉上拉链把书包扔到脚边,“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废口水,懒得搭理你。” 音落,一道白光倏然亮在头顶,冬日里天黑的早,太阳还没落下去,院里便开了灯。 “我要回家吃饭了,你跟我一块儿不?”晏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拎起书包掂了掂,周末的书包似乎比平时的重。 冰激凌快见底了,黎江白刮了刮碗壁上化掉的那些,三两口吃了个干净,接着他一抹嘴,也跟着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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