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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医生带着口罩,剪的板正的头发也藏在淡蓝色的帽子里,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也被厚厚的镜片遮住。 是看上去很严肃的医生,但一开口却是十分的温柔。 张医生朝着秦茉俞笑了笑,接着转过头来,笑着问黎江白:“黎江白是吗?” 夏日里的云也嫌热,丝丝缕缕的贴在天上打不成朵,烈日被挡在窗帘后面,但那刺眼的光还是绕过了窗帘织线,从一个个细小的缝隙里漏了进来。 黎江白一会儿看着那露进来的光,一会儿又看看诊室的白墙,眼前出现了一个个泛着绿边的黑点儿,让视线变得残缺。 时间过得很快,又好像过得很慢,一秒钟被拉长,一小时又似乎被挤压缩短,钟表上滴滴答答的指针搅得黎江白脑袋里乱,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突然得了什么病,要不然怎么会听不懂张医生问的那些问题。 黎江白在诊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算是看诊时间比较长的病人,皮面的椅子被他坐出一个不太规则的坑,他站起身的时候小腿都是麻的。 “先去做远红外,再去排量表,”秦茉俞一手牵着黎江白的胳膊,一手拿着张医生开的单子,捻在指尖,一张张的看,“还有什么眼动…噢还有抽血,要不咱们先去抽血,再去做…” 黎江白听着秦茉俞不停地念,觉着有些头疼,他倏地甩开秦茉俞的手,揉了揉眼睛,微微皱眉,他打断道:“妈,”声音有些低,听不出情绪,“你真觉得我有病是不?” 秦茉俞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看黎江白,没有言语。 走廊上有很多人,蹲着的站着的,神态不一。 黎江白好像也无所谓秦茉俞回不回答他,他又揉了揉另一只眼,然后用力眨了眨,他说:“我有病就有病吧,反正你也从没觉得我好,你想让我检查就查,想让我治就治,但你怎么能…” 他突然哽了一下,像是被人锤了一记重锤,他轻轻握拳敲了敲胸口,缓缓呼吸。 过了几秒,哽在喉咙的无名的东西散了去,黎江白才继续说:“但你怎么能说晏温是假的呢?”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的坚定:“你怎么能说他不存在呢?你怎么能说他是,是我想象的呢?” 闻言秦茉俞稍稍偏开了脸,她脚步没停,一路带着黎江白走到了电梯间。 医院里的人总是很多,电梯间里跟诊室门口没什么两样,电梯几乎每层楼都得停一下,才下来几个人,紧接着又挤上去几个人。 秦茉俞再次牵住了黎江白的胳膊,她牵得很紧,黎江白挣脱不开,同样也不会被急躁的人群冲开。 电梯上是安静的,即使人再多也没有声音,跳动的数字驱使着人群变换,黎江白看着电梯按钮亮了一串,思绪慢慢飘回半个小时前。 “你是黎江白是吗?” 张医生的声音响在脑中。 “晏温是你的朋友对吗?” “你们认识了很多年。” “你妈妈告诉我,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经常去他家,甚至在他家里吃住对吗?” “其他人见过晏温吗?” “范围缩小一下,你们学校或者你们小区里有没有人认识晏温?” “或者是提起过晏温呢?” 晏温… 晏温… 这两个字在张医生嘴里变得异常的冰冷,黎江白听了半个多小时,他都快要不认得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了,他快要被张医生的问题绕进去,也要觉得晏温是个不存在的人了。 一切都在出了诊室的那一刻恢复了正常,门外的光比诊室里的要明亮许多,光影落在墙上,就像晏温家里映在墙上的水波纹一样。 “六楼到了。” 机械的女生喊停了电梯,秦茉俞牵着黎江白走了出去,没两步就是抽血的地方,一个挨一个的窗口前坐满了人。 针扎进肉里,带进一股冰凉,交换温热流进管子里,黎江白疼的瘪了下嘴。 思绪慢慢回归。 “按5分钟,棉签扔到黄色垃圾桶里。” 这句话说给了一个又一个人,护士的声音也变得像电梯里的女声那样机械,黎江白也机械般的点了点头,他摁着棉签,跟着秦茉俞进了一个检查室。 这一下午都在医院折腾,黎江白的脑子里就没想别的事情,张医生给的诊断他也没听清,只知道秦茉俞拎了一小兜子药,在他耳边念叨着说明书。 回家的公交车上人不算太多,刚好有两个空座,黎江白坐在靠窗的那边,他靠在玻璃上,脸贴着风。 “咱晚上吃啥?”风吹的眼睛干,黎江白闭上了一只眼。 秦茉俞低头闭眼揉了揉眉心,说:“你想吃啥?” 音才落黎江白就接上了话,他应得很果断:“糖醋小排,还有冬瓜玉米胡萝卜排骨汤。” 秦茉俞没抬头,她说:“这是个什么汤?再说了这个季节哪有好冬瓜?” 黎江白睁开了眼,抬手将车窗关小了点:“柳叔叔家里就有冬瓜,虽然没有点沙,但也好吃。” 他倔强的说着柳殊说着402,不断的寻求着他认为的那一点真实,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是个定律一样,402就是有个柳叔叔有个晏温,并且晏温是他最好的朋友。 “402的叔叔姓刘,人家三年前才搬过来,”秦茉俞依旧闭着眼揉着眉心,她很累,但把声音放的很缓,“你之前去的时候没闻见甲醛味吗?” 黎江白不吭声,执拗的看着窗外的风。 “你从出生就住在院儿里,之前有听说过晏温听说过柳殊吗?”秦茉俞试图戳破黎江白的幻想,毫不留情的戳着那只有薄薄一层膜的泡泡,“我一直都想问你,之前那家没人住的时候,你躲里面睡觉不觉得冷吗?” 泡泡仿佛很容易破,秦茉俞直愣愣的戳在黎江白的心口上,这一下子比方才抽血的时候还要疼,他的眼泪登时溢出,且在顷刻间变得汹涌。 “我跟你说,柳叔叔家,家里有冬瓜,”黎江白哽咽着,倔强着,“有点沙,但也好吃,你不给我做排骨汤,我就去柳叔叔家吃,完了我还要睡在那。” 他擦了擦眼泪,顺带着把鼻涕也抹在手背上:“我跟晏温约好了一块儿写作业,就明天。”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 第36章 恍然如梦 那年夏天的大雨下在了黎江白的心头,那个骑着自行车,淋了一身水的身影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晏温带他回家,陪他洗澡,分给他半边床。 晏温是存在的,这是黎江白最坚定的想法,哪怕是资历颇深的老医生也没法动摇他。 这一下午都不安生,黎江白又烦又乱,偏偏脑袋里像是被人抽了筋一样变得木木的,他皱起眉心,抬手锤了锤额角,茶几上是中午剩下的还没收的饭菜,一旁堆着的是写了一半的试卷。 黎江白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儿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窗外黑漆漆的。 浴室里有水声,应当是秦茉俞在洗澡。 “唉…”黎江白长长的叹了口气。 门口的鞋柜上放着医生开的药,黎江白刻意不回头,可鞋柜恰好对着灯池边上的一盏灯,又暖又亮的光将那袋子药照亮,塑料袋反射的光落进黎江白的余光里,他急迫的想忽视却做不到。 晏温不是假的,不是幻想。 黎江白在心里一遍遍的重复,仿佛这样就能让今下午发生的一切消散,黎江白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忽然发现短信的那个图标上多了一个小小的“1”。 他眉心登时舒展,眼睛倏地亮了一下,紧接着唇角微翘。 小晏哥哥:回来了吗? 也不知是不是两个人有所感应,黎江白才打开这条信息,手机便突然震动起来,黎江白只觉得掌心变得麻麻的,他的眸子又亮了一下,唇角更翘。 小晏哥哥:我刚看见你跟秦阿姨进院子了,怎么样?医生说了什么? 文字没有语气,生硬的排在屏幕上,但黎江白的脑袋里却给这文字补上了晏温的声音,温润柔和,好像山间流淌着的温凉的水。 小白:刚到家,我妈去洗澡了,一会儿吃晚饭 小白:我觉得我今天去的不是医院,我就没见过这么邪乎的医生,说的话我也听不懂,跟跳大神的似的 小白:但我妈信了这个跳大神的,她跟中了邪一样一下午都不对劲儿,拎了一兜子药回来,这药都没听说过她就让我吃 小白:现在想想我还挺怕的,我能去你家躲两天不? 黎江白像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恨不能一股脑地将今下午的事全说给晏温听,但黎江白说的颠三倒四,每个字晏温都认识,可组到一起他就看不懂了。 晏温对着小小的屏幕犯起疑惑,他愣了愣,指尖贴着键盘,一瞬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小白:我现在就去,等我妈洗完澡她就不让我出门了,她得把我锁家里 手机频繁的响,铃声回荡,将夜色撞开,院儿里的灯似乎被撞醒,倏地亮了起来。 黎江白这话让晏温更加茫然,他打了几个字,下一刻又不停的按着删除键。 秦茉俞向来不管黎江白,这是晏温从小就知道的,这两年到还好些,前些年黎江白每次来他家都是一身的伤,那个家像是黎江白恨不能逃离的地方。 屏幕倏地灭了,晏温瞧见了自己的脸,他眨眨眼,轻轻呼吸,指尖缓缓屈起,用力一按,那段让他困惑的字再度显现。 等我妈洗完澡她就不让我出门了。 啥时候管的这么严了? 咋还有门禁了? 一墙之隔的厨房里飘出饭香气,这个点儿各家各户都吃的差不多了,晏温家里吃的算是比较晚的,这也是因着黎江白才养成的习惯。 晏温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接着又垂眸看看那条消息,眸子里的疑惑简直要溢出来了,他是真的好奇的不行。 正想着,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柳殊前两天刚换的新门铃,声儿大的很,晏温对这声音还不熟悉,每次来人都能把他吓一跳。 这会儿也是一样,耳边骤然的巨响打断了思绪,吓得晏温神经猛地紧了一下。 他吐了口气,拍拍胸膛,搁下手机过去开门,他趿着拖鞋,说:“来啦。” 手碰着了门把手,他又说:“谁呀?” 音落门吱嘎一声开了,令人舒缓的冷气淌了出去。 晏温探眼一瞧,昏暗的楼道里,他一眼瞧见了黎江白那双炯亮的眼睛。 夏日里稍稍动两步就能出一身汗,黎江白为着躲秦茉俞,他回完消息,接着将手机揣进兜里,胡乱的将散落的试卷装进一塑料袋,鞋也没换,逃荒一般往402跑。 西单元的灯一直不太亮,微微弱弱的也亮了很多年,黎江白跑上来的时候拖鞋甩出去一只,人差点摔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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