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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木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一道颇为粗犷的声音传了出来,黎江白闻声回头,只见酒吧老板伸了个脑袋出来,把着门,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嘈杂声也飘了出来,变成了老板的背景音乐。 “吹风呢,”黎江白拍拍裤子站了起来,“我就待了一会儿,里面实在是太吵了。” “今儿个有乐队,肯定吵,”老板蹭着门走了出来,乐队的张扬又被关进门后,他摆摆手叫黎江白坐下,“累了就歇歇,我这里又不是非洲矿场,不压榨员工。” 黎江白倒也听话,叫他坐下他便一屁股坐了下来,刚拍干净的裤子再次沾染尘土,一只蚂蚁爬上了裤腿。 “小小年纪不学好,”老板将黎江白叼着的烟拿了下来,点燃,接着叼进自个儿嘴里,“别人我不管你可不能学这些,抽烟喝酒可没一样好的,先不说你还没成年了啊,就咱俩这层关系在这儿我也得管着你。” 黎江白点点头,没听出老板话里的意思,那只蚂蚁说着他的裤子爬进了衣服里,有些痒,他便伸手进去捉了出来。 黎江白说:“老板你人还挺好,其他…嗯…小孩儿你也管吗?” 黎江白不太喜欢小孩儿这个称呼,但他跟老板比起来他就是个小孩,况且这个时候他也找不到别的称呼可以替代。 “那还有别的小孩儿?”老板突然拔高了声音,吐了个烟圈,极为用力的在黎江白脑袋上揉了一把,“用童工犯法啊小白,你这是多想让我进去?” 黎江白被老板揉的坐不稳,一手撑在一旁的路沿石上,指间沾上了掸不去的灰。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我真没那意思。” “谅你也没那意思,”老板又吐了一大口烟,笑着说道,“要不是看你这关系,我才不会让你来帮忙,所以你既然来了我这儿,我就得好好看着你管着你,成绩就不说了啊,我听小晟说你成绩挺好,但你要是染上了什么坏习惯,我得爬着去你爸妈坟头谢罪!” 老板越说笑声越大,但黎江白越听就越是诧异,老板话说到这地步,他再听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您知道我是谁?”黎江白瞪大眼睛看向老板。 闻言老板愣了一下,接着长笑出声:“诶呦你以为你俩小孩儿能瞒得住我啊?那我这几十年岂不是白混了?小晟那天来的时候我就猜着他说的是你,他平常连高中部都不敢去,哪来的什么补课的打篮球的学长,再说了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跟现在…” 老板上下仔细打量了黎江白一番,说:“跟现在也没差多少,还是能认出来的,并且你跟小晟长得也像,都像爸爸。” 又是一声笑,不过要比方才柔软许多,老板抬手碰了碰黎江白的额头,有些戏谑道:“其实我要是不要脸一点的话,你也该跟着小晟叫我舅舅。” 说着话,老板看黎江白的眼神也变得慈爱起来,竟真的像一个长辈在看着自家晚辈那样,这样的眼神黎江白只在陈行止那见过。 黎江白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他长这么大,所有的那些被称为亲情的东西,竟都是在毫无血缘的人的身上得来的,而自己的双亲已经模糊在记忆里。 尤其是父亲,黎江白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我妈也说我像我爸,”黎江白缩了缩腿,不自觉的用两手抱住膝盖,他说,“但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家里他的照片都被我妈剪了。” 黎江白并没有叫“舅舅”,这种亲密的称呼让他觉得别扭。 有客人离开,木门被打开,酒吧里的欢闹已经弱了不少,没有方才那么吵了。 “跟小晟要,他那里一堆,”老板吸了一大口烟,在脚边碾灭了烟屁股,“不过你照照镜子也行,你特别像你爸。” 黎江白没想着老板会接他的话,这话黎江白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漏出来,索性便笑了笑没再吱声,任凭这话掉在了地上。 其实黎江白并不想他父亲,也不想要他父亲的照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渐明白了秦茉俞对他父亲的憎恨,也从别人的无数闲言碎语里知晓了他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些什么破烂事儿。 想起这些,黎江白觉得恶心,不自觉的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并没有多做掩饰,所以这表情全都被老板看在眼里,眸中的慈爱登时凝了一下,连带着表情也变得有些许僵硬。 “我妹妹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老板拍了拍黎江白的肩膀,在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点燃,叼在嘴里,“我们爹妈起得早,我就跟她爹似的把她带大,但我实在是没想到她能做出这种事,那几年我开了个小公司,忙得很,一年能在家待一个月就不错了,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跟你爸领证了。” 老板抽了一口烟,偏头吐了出去:“我说这些不是给我自己撇清啊,我只是想待我妹妹跟你个你妈道个歉,虽然这道歉有点晚了,也没啥用吧,但我觉得你们娘儿俩还是需要这个道歉的。” 他又吐了个烟圈,扭回头,看向黎江白:“我知道她做了这档子事儿后就把公司买了,开了这个小酒吧,就为了看着她别再出什么妖,那年我还去看过你跟你妈妈…” 说着说着,尘封的回忆倏然涌现,压的老板的声音都弱了下来,眼前的孩子身上突然多了另一位故人的影子,那位本该温柔却被逼得疯狂的故人。 “你应该不知道我去过,你妈妈应该也也不知道,我离得很远,只看见她接你放学。” 老板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回忆上踏了一步,飘起的尘沾脏了鞋,他低下头想把尘土擦去,不想却将每粒尘土看了个清清楚楚。 音落,灯光逐渐变得安静,风的声音慢慢成了主导,吹散了老板的尾音,也吹去了黎江白不自觉跟随的回忆。 “您不需要道歉,”黎江白低着头笑了一下,却没有出声,“我只见过小晟他妈妈几次,那时候要不是她,我爸的葬礼也不会办的那么顺利,其他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妈很慌,每天都在哭。” 黎江白扣了一下脚边的地,柏油路磨过指甲:“但站在我妈的角度上,我不可能接受您的道歉,她这些年过得太苦了,几乎就没过过正常人的日子。” 风也静了,最后的声音也没有了,黎江白看着自己的影子,勉力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那些过往是他可以隐藏的伤,不论如何他都不想再想起来。 双亲早已化作一捧灰,那便让所有往事尘归尘土归土罢,疤痕横在那里就让它横在那里,总有一天会淡去。 但只有一个人他不愿淡去,那个人是昏暗他童年里的一束光,是他储存心事的小小仓库,是他十分想念却又不能见面的人,是他需要用一辈子压抑的眷恋。 “或许我知道您来过呢?”黎江白很小声的呢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有人跟我说过,您来看过我。” 喉咙的震动将言语变得含糊,老板只听着一个声儿,并不能听清黎江白说了什么,他将香烟夹在指间,下意识的寻着声音倾斜身体。 “你说啥?”老板一脸疑惑,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声音突然靠近,黎江白抬头躲开,他笑了一下弯了弯眉眼,接着摇摇头,说:“胡话,没说什么。” 接下来就再没人说话了,发呆的发呆,抽烟的抽烟,像是在享受凌晨的安宁与静谧。 许久许久,酒吧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客人陆陆续续的离开,里面的灯也灭了好几盏,渐渐的与旁的景色一样,融入进黑夜里。 黎江白的腿已经坐麻了,他动了动脚趾,没有知觉。 “嘶…”后知后觉的又麻又疼的感觉传至脚心,脚一瞬间就不敢动了,黎江白维持着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坐下也不是,起来也不是。 “来,”老板伸出手来,“蹲这么会儿腿就麻了,不行啊你。” 方才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老板又恢复了往常的笑模样,他一把将黎江白拉了起来,抓着人胳膊就往酒吧里拽。 “下周你什么时候过来?”老板推开门,侧身给一位客人让路,“还是周五周六?” “嗯,”黎江白跟着让路,他朝着客人笑着点了点头,“平常要住校,没时间来。” 客人走了,他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吧,老板松开了黎江白的胳膊,干脆地说:“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 第44章 亡羊补牢 “我听着你这小日子过得挺好的啊?”王喆要了一杯可乐,看着气泡上涌,“不过你小子玩早恋啊,高中谈恋爱?” 乐队的人已经走了,酒吧里也慢慢地没了言语声,门口牌子上的霓虹灯不知道为何闪了一下,粉色的光落在台阶上,映出了些许水汽。 好像下雨了。 今年的雨可真是多。 黎江白给自己调了一杯酒,浅绿色的液体晃荡在酒杯里,冰块也难以抵消酒的浑浊,杯口的盐被一片柠檬分割。 黎江白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将酒尽数倒掉。 “没早恋,他压根不知道我心思,”黎江白洗了洗杯子挂了起来,接着拿出一个冰杯,似是要再调一杯,“再说了我俩根本就不可能在一块儿。” “呦,”王喆撇撇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试试咋知道不可能?表白啊,追啊。” 王喆敲了敲桌子,显然是有些喝多了,表情逐变得兴奋,他招了招手,示意黎江白贴耳朵过去。 “我跟你说,”王喆压了压声音,舔了舔嘴唇说,“这个追姑娘啊…” 王喆才说了没有一句,就听见黎江白笑了一下,他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撞上了一双弯弯的眼睛。 “你笑啥?”王喆皱皱眉,有些不解。 Shake是一件累人的事情,黎江白摇动手臂,冰块在掌间震荡。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的是个姑娘了?”黎江白笑着,将shake杯中的酒倒进冰杯里,这次的液体微微泛黄,不像方才那杯那样绿。 黎江白切了一片柠檬放进酒杯。 酒精麻痹神经,大脑也变得迟钝的的不行,闻言王喆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他直勾勾的看着黎江白,眸子里的疑惑愈发的明显。 黎江白梳着小辫儿,脸上的线条也很柔和,眉眼间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似是秋波流转,但绝对不添媚气… 卧槽…… 灵光乍现,一个想法猛地钻进王喆那被酒腐蚀的脑子里,他登时瞪圆了眼,眼神骤变,不由得打量起黎江白来。 黎江白就像是没注意到王喆的变化一样,低头品了一口酒,然后推到王喆面前,他说:“新品,尝尝?” 的确是新品,从调出来到面前不过两分钟,王喆茫茫然的拿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但他的眼睛却没有随着动作变化,而是一直盯着黎江白,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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