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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闻序是我的——是我的朋友,”瞿清许哭着把身子贴得离门更近,双手攥紧了冰凉的门把,“求您让我见见他,我现在需要他的帮助,您让我到他宿舍,我会跟他还有您解释清楚这一切——” “闻序他,已经死了啊。” 瞿清许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松开握着门把的手,痴痴地看着同样怔着的女人,嘴唇轻微抽搐。 “什么意思,”瞿清许声音细若蚊蝇,“阿序他,死了?” “闻序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女人说着面露动容,“五·三一那天他没有来律所,后面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听说当天他好像去了那条管道爆炸的街道,我试过去警署报案,可这三年一直没等到回信,那孩子父母又不管他,恐怕——” 街头传来粗暴的吆喝声,逃跑迫在眉睫,可瞿清许的身体却撕坏的布娃娃般,在北风中摇晃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张律师一头雾水,却还是小心地上前,想要推开门: “先生,你没事吧?着急的话,我可以让你进来先暖和一下再说……” “不必了。” 首都寂寥的冬夜里,瞿清许慢慢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对女人露出一个疲倦而释怀的笑容。 “谢谢你,张律师。”他说,“既然阿序不在,我也没有什么留下的必要了。真的……谢谢你在最后告诉我这个消息。” 张律师敏锐地察觉出门外青年的不对劲,蹙起眉毛: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别做傻事,快进来——” 瞿清许仍然笑着,阖眼摇摇头,两行泪水无声地从漆黑的眸子里滚落下来。 他一边默默后退,一边从口袋里抽出刚刚那张买好的船票。 “原本我是为了保险,也是怕始终待在这会给阿序惹祸上身,才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这张船票,以备不时之需。” 瞿清许唇角上扬着,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声崩溃的、啜泣的尾音,消散在风里。 “可连阿序也走了。”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无力笑笑,神色惨淡,“所以我要上船,张律师……我要登上那艘船,去找我的阿序了。”
第75章 “就那么一个身受重伤的omega, 你们都找不到,还要你们有何用?!抓紧点,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 轮渡码头, 乘客等候区。 瞿清许混在一堆拎着大包小裹的出境旅客中间,两手空空,随着缓慢移动的队伍, 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着。 即便听到后头乱乱糟糟的吵闹声,此刻他的心也静如坚冰, 全然没有一丝波动了。 “乘客您好, 这是您的票,请好好保管。” 舷梯口的检票员递过票根, 看见穿着单衣、长发凌乱的青年,不禁一愣, 还是没忍住多嘴道: “先生, 您没有带点御寒的衣物吗?天气预报上说北国刚下了初雪,就算您下船后立刻去买厚衣服,恐怕也难免要受冻……” “谢谢,我不冷, 也不需要。” 瞿清许拿过船票, 登上舷梯前, 最后回过头,向夜色下的码头看去。 月幕苍茫。在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在父母的陪伴下登上北国的土地,登上他梦想的领奖台,握紧至高的奖杯以及亲人和爱人的手。 可如今他什么都没了, 故国一别就是今生不能再会的永恒,可他没有留恋, 因为支撑他走过这三年的人都已经没了,连他活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也随着那人的离去,化为一堆泡影。 心死如槁木,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默默垂下眼帘,回过头来,抬脚,迈上通往异国他乡的第一级舷梯。 * 到北国的船要开上整整一夜。瞿清许没有钱,只买得起最便宜的坐票,好在这个时间几乎没什么买坐票的人,他锁在冷冰冰的金属长椅上,累到一次次睡去又惊醒,在噩梦和现实中反复沉溺。 梦里他重见到很多事,很多人。 在陆家不堪回首的三年,他经常梦见爸爸妈妈,每一次醒来时,他都只恨为什么自己没有在梦里追随他们死去。 想死的念头每每要到达顶峰之际,下一次入梦时,闻序便会来瞿清许的梦里看他。 他梦见重山中学,梦见小重山顶洁白神圣的雪,梦见光影交错的舞台上他们拍下的那张照片,那一捧玫瑰,和少年在暗巷里红着眼唤自己卿卿时,那动情地哽咽的尾音。 闻序像一场轰轰烈烈的风,在他生命里席卷而过却什么也没留下,仿佛只有自己知道他在心上刻下过的痕。 “——喂,别睡了,船靠岸了!” 一双手在瘦弱的肩膀上用力一推,瞿清许闷哼惊醒,想要爬起来,可下一秒腰部袭来的刺痛令他瞬间渗出一后背的冷汗,几乎打湿了衣衫。 “快一点,乘客都快走光了!” 船上的保洁拿起扫把,不耐烦地催促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瞿清许衣着破破烂烂,人也蓬头垢面,买的还是捡漏的最低等船票,饶是清洁工也敢看人下菜碟,对他大呼小叫。 “好,稍等,我腰有点麻,嘶……” 他动了动腿,想姑且先爬起来再说,可止痛药效过去,腰伤实打实地教他做人。瞿清许几乎要将嘴唇咬破才勉强坐起来,撑着扶手站起身,清洁工见他身无长物,脱口讽刺道: “年龄看着也不大,怎么动作跟老头子似的,慢死了。” 瞿清许疼得说不出话,也无心同陌生人争辩,扶着墙一寸一寸向船下挪,好不容易下了舷梯,一阵冷飕飕的风刀子似的刮过,瞿清许身体猛然一抖,强忍住吃痛的呻.吟。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点点落在他睫毛上。 他抬手摸了摸快要冻僵的脸,抬起头。 下雪了。 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下,点点银白纷纷扬扬洒落,风似乎也静了下来,聆听落雪无声。 他不由自主停在舷梯上,伸出手,试图去抓住空中那小小的雪花。 “前面的,快往前走,别挡路!” 有人操着北国的语言催促道。过去在学校,为了备战北国的国际滑雪大赛,瞿清许主动选修过北国语言作为第二外语,不知这时能听懂是否是一件好事,他回过神,忙一瘸一拐地从舷梯上走下来。 “真是的,耽误别人行程……” 队伍重新流动起来。瞿清许尽力让自己的走姿看上去不那么奇怪得引人注目,可即便如此,一个在大雪天穿着单衣的omega,怎么看也没办法不吸引他人探寻的目光。 出了码头,很快便是一个路人稍微密集的口岸。瞿清许没有东西借力,自己一个人很难行走,没一会儿便歪歪斜斜地强拖着身子来到街角,在凸起的人行横道边狼狈地坐下。 “唔……” 甫一坐下,除了腰间的痛,浑身肌肉卸力下传来异常的酸痛也引起了瞿清许的注意。青年将额发的雪扑开,试着将也已没什么温度的手心贴上额头。 紧接着,他摸到了这副身体上恐怕是唯一一处滚热的来源。 他没什么反应地放下手,心里甚至发出一声自暴自弃的冷笑。 是了。折腾了一夜,铁人也该着凉发烧了,更何况是他。 雪越下越大,原来星星的白点逐渐演变成鹅毛落鸿。 瞿清许仿佛入定的僧人,抱着膝坐在路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人来人往的脚步,许多他听得懂、听不懂的北国语言传入耳畔,像是人死前走马灯似的闪回咒语: “……真冷啊,今年的雪……” “一向都这么大,看样子……积雪很快……半米厚……” “……赶在重山集市结束之前——” 高烧之下垂丝欲断般的神经忽然抻紧,传来心驰的波动。 瞿清许猛地睁开眼。 小重山,最高峰在联邦,而一半山脉都在北国的这样一座界山,对于边境口岸的北国人而言,亦是堪为标志物的存在。 青年后牙咬紧,突然下定决心一般,细瘦的手臂用力到青筋暴起,摇晃着撑起身,向着南边走去。 他还不能现在就死——就算死,他也一定要亲眼看看自己魂牵梦绕了二十年、被经年作为军事区封闭起来的小重山另一面,究竟是何模样。 那座他这辈子都无法再翻越过的最高峰,他人生最辉煌不可追的至高点,他临死前也要一睹真容的朝圣地。 信念的力量超越了肉身的疼痛,瞿清许越走越快,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他穿过口岸的一片集市,白雪如绒绒的柳絮般落在青年半长的黑发上,他连睫羽都沾染上冻凝的雪,高热令青年的双腿都开始打着颤,他不得不以路边的行道树为单位,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来,扶着树干歇息一会,如此往复。 终于,走到眼看着建筑物逐渐稀疏、视野开阔的集市末尾,他再也按捺不住,拉过一个集市上卖货的当地人,用有点蹩脚的北国语言询问道: “请问在哪里能看到小重山的最高峰?” 一路以来,他已经习惯了每个人看见自己的第一眼都充满了惊诧和防备,可他根本顾不上那么多,直勾勾盯着那个本地人,后者被他盯得发毛,不情不愿地指了一个方向: “不用去哪里,这就可以看见啊,你看。” 瞿清许顺着本地人手指的方向,扭头看去。 一霎间,瞿清许墨黑的瞳孔猝然紧缩到极致。 “这……这是,小重山?” 山峦尽头,一座耸立的最高峰隔着数重远山风雪,与青年遥遥相望。 而那本该有着绝美的天然雪道的山峰背面,如今除了嶙峋崎岖的残垣断崖,什么都没有,连一丝银装都挂不住,宛如被天斧生生劈凿开、又剜去了一大块山崖,残破不堪、荒芜不堪。 瞿清许不敢置信地慢慢倒退,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似的,机械地转过头。 他语气像被人催眠了似的,看着本地人,又像透过他看着空气: “小重山的背面,怎么会……是这样?” 本地人唏嘘道:“那最高峰在联邦境内,原来的雪景漂亮极了,可后来听说联邦为了扩充军备,在那片军事区做了不少实验,好好的景色都炸毁了,可惜……” 这人说着一回头,却看到青年早已走远了。 “喂!……” 瞿清许置若罔闻,漫无目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慢慢阖上眼睛。 小重山的背面,什么都没有。 那用尽半生去追逐的信仰之地,早就不复存在了。 他胸膛起伏,某一时刻甚至想要笑出声来,可伤痛和高热让他连喘息的力气都不剩,恍恍惚惚间,瞿清许终于脚下一软,整个人脸朝下摔倒在地。 想象中摔得头破血流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他蜷缩在路边,只感觉身子越来越轻飘飘的,疼痛都如磨钝的刀子般温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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