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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年前那个懦弱的自己。 凛冬的清早,射击场内仍冷气逼人。或许是寒意侵蚀了肌理,亦或是刚刚那一番话短暂乱了心智,青年苍白的眼角泛起一小片薄红。 他将食指勾住扳机。 “阿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会再哭了。我要带着你的那一份,活下去,活到这条血路浇筑的尽头。” 下一秒,他叩下食指。 砰——!!
第78章 “一百九十九环!” 训练场的记录员走上前, 崇敬之情溢于言表,“我的老天爷,这简直就是枪神在世啊!我来这十三年, 从没见过一个旁听生能打出比所有教官还恐怖的成绩……大神,能告诉我你最后一发为什么差一点没能十环吗?” 赛道尽头,瞿清许放下枪, 捞过随手放在桌上的背包甩到肩上。 他转过身,留给记录员一个气场清瘦的背影。记录员有些紧张而期待地看着瞿清许。 这三年, 训练场无人不知, 军校来了一个神秘又强大的omega旁听生。旁听生来去匆匆,几乎从不和别人交谈, 完成训练便走,若不是他那标志性的簪发, 黑发墨瞳的联邦血统, 以及那极具古典美的、摄人心魄的长相,记录员恐怕都没有机会得见这位射击大神的真容。 记录员等了一会儿,以为大神又要像每一次那样不声不响地离去,谁知对方突然微微转过头, 瞥了他一眼。 “这一年以来, 我每次的记录, 应该都是满分吧?” 他问。记录员立刻点头如捣蒜: “是的,所以我才多嘴想问一句——”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所军校了。比起永远满分, 我更喜欢故事的结局有一个不完美的句点。” 瞿清许拢了拢风衣。记录员愣住,不仅为这句听上去颇为荒唐的话,也因为—— 头一次近距离接触, 他忽然发现,这“大神”的体格即便作为omega也清减得过分, 而作为本该行正立直、姿态挺拔的军校生,“大神”普通地同人交谈时,竟隐约有些站姿不稳,弱柳扶风似的,有股说不出的病恹气息。 “您就要毕业了?既然这样,今天或许是您最后一次训练,更应该……” “最后一次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没什么不同,只是别人强行给它赋予了点特殊的意义,没什么大不了的。” 瞿清许摆摆手,记录员随着他招手的方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alpha等在射击场门口。 回过神时,瞿清许已然从容离去,只留下语气平平的几个字: “还有人在等我,走了。” * “和不相干的人,尽量少交谈,防止泄露信息。” 楚江澈打开宿舍的窗户,一边说道。 回过身时,只听得咔嚓一声。 瞿清许与他擦肩而过,将打火机和一盒猎金枪揣进风衣兜里,倚在窗边,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在窗台的烟灰缸上方点了点。 簌簌烟灰掉落,青年微侧过脸,呼出一口薄烟来。 楚江澈有点无奈:“你最近抽烟也太凶了。” 瞿清许不咸不淡地哼笑一声,算作对这句半是责备半是关心的话的回答。初秋的风顺着窗棂吹过,撩起青年侧脸一丝乌黑的长发。 他又抽了一口,把烟暂时放下: “回国的事,怎么样了?” “按照原计划,你身份的是已经安排妥当了。”楚江澈道,“上个月我带你去拜见过方叔,该说的他也都跟你说过了,回到联邦之后,你我不必有太多顾虑,只管放手大干一场。” 瞿清许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白桦树林。 楚江澈又道:“一切都打点好了,回国之后,你会以他儿子方鉴云的身份入职联邦最高检察院,谭峥的举报信我也会让萧尧匿名投送过去。你记得和同事们搞好关系,别让有心之人怀疑你的身份。” 瞿清许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楚江澈眼神忽然犀利起来: “你在想什么?” 瞿清许刚把烟放到嘴边,没来得及含入口中,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没什么。快回国了,近乡情怯还不行?” 过分血淋淋的自嘲,饶是楚江澈也该听出来说话者烦躁不安的情绪。 青年皱眉。 “你是在担心?”他直直地盯着瞿清许,“我们是战友,你该和我说说你有什么顾虑的。” 瞿清许又突出一口烟,他如今无论站坐,时间长了必须需要倚着东西借力,于是他改为用手肘拄着窗台,夹着烟的手托住尖尖的下巴,看着楚江澈的眼睛猫一样的戏谑。 “我能有什么操心的,”他皮笑肉不笑,“我现在的身体,不过是风中残烛,我自己能感觉到没多少日子了。能和陆霜寒那个混蛋一换一,也算是值了这一趟,横竖我都不亏。” 楚江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行李箱。 “……你不想说就算了,随你。” 三年过去,瞿清许眼瞅着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无论是枪法、心智还是性格,北国三年的寒冬霜雪如一把锉刀,将璞石雕刻成玉骨锋刃。 他学会了嬉笑怒骂,学会了沉默寡言,同样学会了血泪不显于形。 若说唯一的遗憾,便是这三年,瞿清许的伤始终没有起色。繁重乃至过量的训练让他的肩膀、腰部的伤反复发作,校外的私人医生请过好几个,无一例外遗憾地表示,这伤势已不可扭转,他们无力回天。 在得到最后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医生的诊断结果后,瞿清许沉默了,那晚他什么也没说,一个人在训练场外抽了半宿的烟。 那之后,他便再也没允许过楚江澈帮他找医生看病了。 “你在找什么?” 瞿清许自己寻思了一会儿,他哪能不知道自己是心情不好,被人家说中了,毫无理由地毒舌了一番,到底也有点过意不去,于是主动搭话。 楚江澈倒也不是计较的人,拿出一本资料,递给他: “谭峥的资料,还有你检察院的同事们的。这里面未来要和你搭档的还不知道是谁,所以你要尽快熟悉。” 瞿清许接过,在一把加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翻看起来。 楚江澈见他看得一目十行,还是提醒道: “你回去之后,首要任务就是尽可能推进谭峥调查案,闹大了也不怕,我会想办法给你兜底——” 啪的一声,资料掉在桌上,纸张散了一桌面。 楚江澈一怔,看着瞿清许不顾腰痛刷的站起来,手里燃了小半截的烟无声地掉落在宿舍的水泥地面上。 他疑惑:“怎么了,瞿清许。” 瞿清许牙关都在发抖,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哆嗦着用手一指那资料里的其中一张,喉咙里咯吱咯吱地喘着气,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怎么会,”他喃喃,“那,那是……”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又哭又笑的,失心疯了一样。 三年了,楚江澈从没见过瞿清许这么失态过,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不曾这样过,疗伤时疼得死去活来昏厥过去时也不曾这样过。 性子镇定的alpha见了同伴这幅光景,也有点坐不住了,大步走到桌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抓起资料,刚扫了一眼,便狠狠愣住。 最高检察院纪检一处,他和方叔精挑细选出来,最适合从谭峥身上下手切开五·三一这道口子的不二机关。 就职人员的第一页上,印着一个相貌端正、五官深邃、面部棱角分明的男性alpha的寸照。 资料第一栏,赫然写着: 纪检一处检察官,姓名,闻序。 三年相处下来,他们早已是无话不谈的好搭档,而这个瞿清许寄存在心里最柔软之处的名字,连楚江澈都如雷贯耳。 是那个救过瞿清许一命的少年。 “阿序,是阿序!” 瞿清许嘴唇一阵颤抖,声线凄艾。他不由分说从楚江澈手里躲过闻序的那一页,眼珠来回颤动着,把那薄薄的一页反复看了好多遍,嘴里一个劲儿念着: “没错,是他——阿序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 青年颤抖的手把那张纸按在心口,不过几秒钟,抬起脸时,双眸中已热泪盈眶。 三年筑起的防线,因那短短两个字,土崩瓦解。 “他没有死……”瞿清许哽咽着,说话都含糊不清,东一句西一句的,泪眼婆娑,“阿序他现在是联邦的检察官,他过得很好……他过得很好,就好……” 楚江澈微微低下眼帘,看着他。 瞿清许喘息愈发粗重,可忽的止住了呼吸,猛地抬眼。 “我的资料上报到纪检一处,他该看到我的照片的,”瞿清许懵然低声说,“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最高检,我并不是真的方鉴云?” 楚江澈脸上一动。 “要么,他不关心新入职的人,压根没看你的简历,”他语速放缓,“要么……他没认出你来。” 瞿清许眼底一瞬间涌起深深的绝望和无力。 “阿序他……” 他似乎想说不会的,可事实如一颗子弹击中他的眉心,青年慢慢瘫坐回椅子上,把按在胸口的那张纸拿起来,看着上面闻序的脸。 六年过去,闻序似乎没变,又似乎变化大极了。他一眼就可以将眼前人和记忆力那张青涩的少年面孔对应起来,可照片上的人,历经岁月打磨,锐气不减当年,却更加成熟,目光格外深沉。 他与照片里二十四岁的闻序对视,却一瞬间看到了多年以前,大屏幕上投影出的那个十五岁少年刺猬一样板起来的脸。 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却没了动静。 楚江澈看着他,良久无语,却满目同情与怜悯。 “是了……”瞿清许的指尖抚过纸上闻序的面庞,目光从未有过的温柔眷恋,“六年过去,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认不出来更好。其实,我们也只不过是三年学长学弟的交情,他就算忘了我也是正常……” 他忽然闭上眼睛,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楚江澈叹了口气:“他能从五·三一那天活下来,就一定会有和你重逢的一天。只不过我们的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他如果认出你来,对你不利,对他更是危机四伏。到最高检之后,该怎么办,你明白吗?” 瞿清许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原本还饱含泪水的眼眶里,此刻干涩到一丝湿意都不见,唯独苍白眼皮残留着绯红。 “我知道。” 他放下资料,从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摊开手掌。 一枚小小的红色护身符。 六年来,五·三一那日湍急的河没有冲散它,陆霜寒手底下的军医没有发现他,就连在那人间地狱的三年里,陆霜寒都没有发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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