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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亭文声音压得很低,花涧这边天人交战,还没斗出结果,就听沈亭文喊他。 他们看电影时习惯只开侧灯,所以室内总显得不够明亮。借着稀薄的光线,花涧看见沈亭文少可沉下了脸,眼角唇角都压下来,被暗色的灯光一衬,整个人紧绷又严肃。 “我出去一趟。”沈亭文说,大步跨过沙发,一把抓起衣帽架上挂着的包往外走,“你早点睡。” 花涧没见过沈亭文这样着急,一愣:“什么事?” “我家里出事了。”沈亭文留下一句,语速太快,花涧没听太清。他又是一愣,踩着拖鞋追出屋,沈亭文已经急匆匆推开大门,撞得风铃叮哆作响。 花涧站在二楼,看沈亭文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沉夜幕里。屋内的投影机依然旁若无人地播放着剧情,主角对话的单调声音回响在房间中,显得屋内更加空荡。 猫猫讨好地蹭过来,绕着脚腕喵喵叫。花涧俯身把它捞进怀里,一下一下摸它的脑袋。 不知为何,花涧忽而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另一些他品不出的情绪混在一起。他垂下眸,孤零零地在栏杆边站了会,一伸手,捞住的只有空气。 ……也许是朋友间理所应该的担心吧,花涧想。 但花涧今晚没睡好,开始有些失眠,后来睡着了又不够踏实,在各色各样的梦里翻来覆去,醒了好多次。第二天醒来甚至因为睡眠不足头疼,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撑着起床洗漱,自己打杯米糊烤片吐司当早饭应付。也是这会花涧才意识到,沈亭文在安排生活这件事上要比他细心很多,会提前一晚泡好米和豆子,也会将买回来的早饭温得温度正好。 手机里除了一条自动发送的公益短信外再没新消息,花涧思考片刻,主动给沈亭文去了一条。 这会是早上八点半,沈亭文没立即回复,估计短时间内也不会回复了。花涧选择回屋将昨晚缺的觉补回来,谁知再醒就是中午,沈亭文的消息同时到了,讲这两天都不回去,让花涧照顾好自己。 花涧问他情况,沈亭文只说不太好。花涧本来还想问问具体情况,再想还是放弃了。 屋里少了一个人,一下冷清下来,空寂得让一向喜欢安静的花涧都有些不太习惯。和这种不习惯一起到来的还有变化的生活,花涧站在厨房门口,与冰锅冷灶面面相觑了足足一分钟,拿出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 沈亭文对花涧有个印象没有出错,他确实挑剔到了一定程度,难以伺候。平时花涧虽然不会直说,但不喜欢或者不好吃了,就会挑挑拣拣拨到旁边或者少吃一些。沈亭文暗里留意很久,才琢磨出规律:他不吃一切带皮状态的蔬菜水果,西瓜香蕉除外,不吃非馅料形态的萝卜胡萝卜,不吃鱼虾之外的水产,不吃瘦肉以外的任何部分。除此以外,咸淡酸甜油辣都会影响他的食欲,用沈亭文自己的话来形容,叫吃得没猫多。 现在沈亭文不在,没人在意他的口味,更何况是细节。花涧将就吃了几口,便将外卖餐盒推到一边,又想了想,觉得自己晚上也不会吃,干脆收拾了。 天气太热,本身就影响胃口,花涧给自己找补。六月的梧城彻底热起来了,太阳晒到哪里都是白晃晃一片,如果不是必要,街上见不到几个人影。花涧把空调调低一度,坐在画板前调颜料。 人不适应,花草却不然。新种的玫瑰到了花期,开了好一片,香气幽微。猫猫窝在花盆边,睡成长长的猫条,不时抖下耳朵。冷风吹动纱帘,阳光便跟着一同在上面流动,连同时间一起流走。 花涧喜欢画画,其中一部分原因大概是它会占用相当一部分注意力,于他而言算得上一种休息。日至西沉,花涧起身开灯,听见手机响起来。 他敲了下蓝牙耳机,侧眼看见通话方是沈亭文,已经到唇边的“你好”硬生生打了个卷,变成“喂?” 对面沉默了很久。 花涧也没说话,他站在画架边,仰眸端详着渐暗的天色。暗蓝色从视线尽头升起,越过同样暗蓝色的云,与日薄之时的嫣红交织在一起,镶成一道分明的边界线。 很久,沈亭文的声音终于通过转折又转折的电波传来。 他说,花涧。 他声音很轻,尾音没力气地落下去,带着藏不住的疲惫。花涧手指微蜷,轻轻应了声,问:“你在哪?” “市三院,”沈亭文说,跟着叹气出声,“你有做晚饭吗?” “嗯,”花涧问,“医生怎么说?” “不太好,”沈亭文那边很安静,他不出声的时候,静得甚至能听到呼吸声,“老人年纪大了,骨折和脑出血,今天手术。中午……中午情况恶化,医生说预后不太好,估计以后离不了人。” 花涧停了一剎,没多讲,只是问:“你还没吃晚饭?” “没,还没脱离危险。”沈亭文语速很慢,花涧没见过他这种语气,大概是没遭遇过太难过的事情,乍然间连出口都在斟酌,“嫂子被吓到了,我哥陪她去做检查。” “对了,冰箱里的芒果买回来四五天了,当心坏掉。”停了停,沈亭文又说,“桃子是前天买的,其他没有太需要操心的……” “沈亭文,”很轻地一声水声,应该是花涧把笔丢进了水桶,对面有细碎的椅子移动声,继而是走路声。花涧音调随意,骤而间却近了不少。他说:“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 沈亭文哑然。 花涧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被沈亭文点名的芒果。过了好一会,沈亭文才小声说:“住院部五栋十二楼,你要过来的话,路上小心点。” “我知道。” 沈亭文再次陷入沉默。 放在平时,都是他揪着花涧叽叽喳喳,比花鸟市场的鹦鹉还能闹腾,烦得花涧想把他扔出去。现在他突然没了话,花涧也不出声,隔着一秒一秒走动的通话计时,却好像比任何时候离得都近。 沈亭文长长呼出口气,终于结束了这段通话。他向窗外望去,夕阳已经落尽,天色却没黑透。昏沉的天色和流水一样的车流混在一起,熙熙攘攘又匆匆忙忙。 第 20 章 花涧到的时候,沈亭文正站在电梯厅入口等他。特护病房区护士往来匆忙,但总有种难以言说的异样安静。极偶尔的,一声遥远冷漠的机械音传来,像极了什么不祥的征兆。沈亭文背对走廊雪亮的灯光,目光沉沉落在花涧身上。 他看上去累透了,平日里总是很嚣张欠揍的神色敛下去,变成眼下一片淡青和明显的疲惫。花涧定神看他,正要把手里的餐盒递过去,就骤然被沈亭文抱了个满怀,惊得他险些把保温盒掉地上。 花涧听见他抱怨似的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不太清晰:“什么?” “没什么,”沈亭文只一下便松开了人,先发制人问,“路上堵车?” “晚高峰,”花涧说,跟他往走廊里走,“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有出来,好在没下病危通知。”沈亭文说着,在走廊里安置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开始拆饭盒。 “只剩你一个人守着?” “我爸妈在路上,飞机晚点。”沈亭文先掀开玻璃盒叉了块芒果塞进嘴里,才回答道,“嫂子怀了,我哥嫌他们成天往自己家里跑让她烦,干脆买机票让他们旅游去了。”他叹口气,“谁想半路出了这种意外。” 花涧从沈亭文腿上拿过饭盒,帮着把菜拆开:“什么时候发现的?” “晚上八九点,医生说送的还算及时,但也没那么及时就是了。”沈亭文摇头,无奈又无力地笑了声,“老太太身体一直挺好的,也不要人陪,不然谁能放心她。” 花涧垂下眼。 他听过一句话,说长辈是拦在后辈与生死之间的一道墙。当老人在世时,死亡和衰老与自己相距很远。可当他们去世后,这道墙便再也无法修复。从此,时间变成了可以计量的东西,每一次走动都是生与死的更近一步。 沈亭文大概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骤然要他直面,那种恍然与无措是极其难以在短时间内反应过来的。 花涧把没吃几口的晚饭从发呆的沈亭文怀里拯救出来,“咔哒”按上盖子,安静陪他坐着。 很久,沈亭文轻轻地往花涧这边靠了点,身体的重量倾斜在他肩上,轻声问:“你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吗?” “你指的是哪种?”花涧问。 沈亭文指了指走廊尽头。 红色的灯组成的字投落在地板上,又在视线里扭曲,变得有些狰狞,像是血,又像是被扯烂的花。花涧安静地望着它们,眼睛里无波无澜,他点了下头,用一样很轻的声音回答:“经历过。” “担心吗?” “担心倒没多少,”花涧说,“大概是知道结果,所以没有太担心。”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你是一个人受不了这样的感觉。” “我不敢想,”沈亭文说,声音微颤,“我小时候是老太太带的,我有时候也会给她打电话,她精神很好……” 花涧放平了右手,沈亭文便就势将自己的手指搭在他掌心里,整个人也慢慢靠在他肩膀上,絮絮地讲一些过去的事情。 沈亭文大概是一直精神紧绷,一天一夜没休息累过了。他开始还能压低声音说一些驴头不对马嘴的话,过了未必有三四分钟呼吸便变得绵长。花涧坐在原处,慢慢拢住沈亭文的指节,望着空白的墙面,思绪跟着一起放空。 走廊里偶尔响起的机械音还在继续,又空又远。这好像是医院的标配,只要是人多一点的医院,这样的声音似乎永远不会停。无数人从这里经过,疾病、生死,他们听着这样的声音,像是淹没在海浪中。 花涧曾经还听人说过医院的病案室,可以推动的,密密麻麻的漆皮铁架,温度打得很低,大部分藏在黑暗中。黑色是死亡,红色是未知,与无数没有标记的档案堆栈在一起,塞满每一格,分不出任何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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