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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唐无所谓这个,便开始了阿勒泰全地区的轮诊援医工作。当然,他这副主任医师级别是不用上急诊或者参与一线值班的,但一方面县镇医院人手少,另一方面他失眠情况骤重,所以主动请缨,加入值班序列,院方自然没有不允。 乐野听完,彩虹屁开口即来: “凌唐哥,你好伟大。能跟你同行十四天,是我一辈子的福气。” 凌唐瞥他一眼,淡淡道: “言重了。” 乐野还想说什么,对方却冲他摆摆手,然后转身而去。 乐野追了两步,又停下,凌唐肯定要休息了,他不能再去打扰他,医生很辛苦的。 方才这场时间不算短的谈话,凌唐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也对他的所有疑问悉数回答。但乐野总觉得哪里不对,凌唐并没有不理他,甚至是挺关照他…… 乐野忽然琢磨明白了,这份不太对劲的熟络感,大概源自于对方仅仅把他当作许久不见的熟人,或者说一个仅仅认识的人。 他有些沮丧,忽然生出“还不如当一个快乐无知黑户”的想法,哎,做人真难。 后半夜,雪停了,月亮又露出了头,大地晶莹莹的,很亮。 乐野趴在窗子上往外看,忽然觉得肩上一沉,带着些热烘烘的温度,他回头,惊喜万分: “凌唐哥……你怕我冷吗?谢谢你的大衣!” 那动静,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凌唐又关照他了。 谁知凌唐接下来的话就给他泼了盆冷水: “那天的事,对不起。是我犯病、失控、臆测,不该把自己的应激情绪强加于你,也不该采取那样极端的告别方式。” 乐野有些发懵,听懂了,却又没懂: “所以?” 凌唐的眼神幽深而沉静,半晌低语: “假如重来一次,我会履行承诺,送你安全到达阿勒泰,然后再告别。” 这对乐野没什么区别,他苦涩地笑笑,不明白人和人为什么只有相遇和分别两个选项,但他一向晚熟、愚笨,所以掠过这些未解难题,向凌唐的道歉提要求: “要我原谅你是有条件的。” 凌唐闻言挑了挑眉,让乐野觉出几分熟悉感,抿了抿唇道: “凌唐哥,我想加你的微信,要你的手机号,跟你一起走遍阿勒泰的大街小巷……哎,凌唐哥,你别走呀……” 这人怎么回事,说走就走。 乐野快步追上,半路还往病房看了一眼,艾伊木睡得安稳,他放心地继续向医生靠近。 值班宿舍门口,凌唐停步,转过身子抱着胳膊,用动作表示着“闲人免进”。 乐野撇撇嘴,这人还是一贯的臭脾气,凶巴巴,说恼就恼,现在又添了个小气的毛病,微信不给,手机号也不给,以前说好的一起游玩阿勒泰也忘了,现在还不让他进他的门。 好吧,小气就小气。他蹲在值班室的墙角,仰头冲他笑笑: “凌唐哥,晚安。” 东方鱼肚白,几颗星星眨眼,太阳迫不及待,天边已有粉霞浮现。 凌唐收回视线,往值班室退后一步,长叹一口气。 乐野站起来,毫无预兆地兴高采烈起来: “凌唐哥,我困了,咱俩挤挤睡吧?” “啪”,值班室的门关上了。 小气劲。 乐野摸了摸鼻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很会自我安慰,毕竟是医院重地嘛,闲人免进就免进,他继续守着艾伊木去。 隆冬夜长,太阳晃了许久,天空才透了个亮。 乐野打了个哈欠,从长凳上起身,伸了伸懒腰,卖早饭的在病房区楼道里吆喝,不少人出来排队买早饭。他揉了揉眼睛,跑去问艾伊木吃什么。 艾伊木还没醒,呼噜声震天响。病房里的其他人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乐野便问了问几个村干部吃什么,忽然想起自己手机里没钱,还没抽出空去办银行卡呢,微信里也就自然没有钱。他愁眉苦脸一秒,忽然又高兴起来,有理由找凌唐了。 恰好凌唐来查房,他半路蹭到对方身边,不好意思地说: “凌唐哥,卖饭的不收现金,我给你钱,你可以帮我买早饭吗?” 凌唐点了点头,又交待他: “你奶奶不能吃早饭,有几个检查项目是空腹。” 乐野显然没想到这个,“啊”了一声,忽然不想吃早饭了,艾伊木奶奶还在生病,他在医院里会不会太欢脱了,正犹豫,病房里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来自艾伊木: “高哈尔——” 他跑了进去,艾伊木已经醒了,半点不见昨夜的痛苦,正摸索着穿鞋子,几乎看不清人的一双眼睛缓缓聚焦到乐野的脸上,招呼他过来: “我没事了,咱们出院撒,睡得我浑身疼。” 乐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凌唐刚说了她要做检查: “阿帕,检查完再出院。” 没想到艾伊木有些滑稽地挤了挤眼睛,说: “我装病的。” 然后她朝着病房门口的方向侧了侧耳朵,声音丝毫没有减小地道: “医生呢?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拿下医生了吧。” 站在床边的乐野:? 站在门口的凌唐:??
第13章 乐野和三个村干部吃完饭后,距离医院上班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从小包里摸出三张旧旧的五十元钱,悄悄塞在其中一人的口袋,感谢他们陪着熬了一夜,然后送他们出门。 三位村干部正好今天要在县上开会,告诉乐野有事情及时打电话。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艾伊木眨着浑浊的眼熟空洞地看着对面的白墙,乐野一屁股坐过去: “阿帕,刚才医生在门口。” 艾伊木转向他的方向: “哦。” 乐野怕临床的人听见,凑过去跟艾伊木咬耳朵: “不要再乱说话啦,医生会生气。” 艾伊木挤着眼睛笑起来,抬头摸了摸他的头发: “高哈尔,你胆子太小。” 乐野不想同她说话了,艾伊木鼓励他往上冲,可是凌唐已经同他划清界限,用书上的话应该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他们本无瓜葛——这和胆小大小没什么关系。 况且此刻更重要的,是艾伊木的病。 “阿帕,你难受多久啦?” 艾伊木想了想:坦诚告诉她的高哈尔: “从你爸爸走之后撒,明明轻松了,不怕了,可是忽然不舒服。” 乐野听完,用哈萨克语告诉她不怕,都过去了。他捏着检查单皱眉,翻来覆去地琢磨,艾伊木以为有什么问题,乐野实话实说: “看不太明白。” 艾伊木让他去问医生,乐野有些犹豫,他觉得凌唐该认为他总是故意找事了。艾伊木嫌他出去一趟变得扭扭捏捏,准备下床自己去问医生,摸索着穿鞋时,乐野说我去。 艾伊木笑了笑,在后面给他加油: “医生又不是老虎。” 他是。 乐野有些绝望地想,医生、护士们陆陆续续地上班,他只渴求凌唐看在人多的面子上理一理他,而不是像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那样,啪,关门,啪,走了。 他走进医生办公室,凌唐正看几张检查报告。 乐野站在门口,抿了抿唇,敲敲门: “凌唐哥,我敲门了。” 凌唐点头,示意他进来坐。 “这几张检查单,我看不明白该去哪儿做检查,凌唐哥,教教我。” 凌唐喝了口水,拿过检查单,用一支蓝色水笔,和送给他的那支一模一样,在检查单子上勾勾画画,然后语气平静且有耐心地告诉他都该去哪里。 乐野接过来,磨蹭着不愿意走,他确实有些扭扭捏捏了,于是大着胆子道: “凌唐哥,别不理我。” 凌唐拿笔写字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平静地告诉他: “没有不理你。” 乐野挠了挠头发,他的头发被一间八元理发店的师傅重新修剪过,更短了,但头发过软,所以不少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头上,更显小了,说出来的话也似乎带上了几分稚气: “可是很怪,你很冷淡,假装跟我不熟,昨天晚上摔了门,今天早上转头就走,道歉之后态度更加冷淡……” 乐野喋喋不休地控诉,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凌唐打断他: “我们本就不熟。” 乐野不会退缩,就像他那漫长而无望的十八年,他也从未想过放弃,他在等,等一个阳光灿烂的明天,等希望来临。而此刻,他受过一定的教育了,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干等,老天爷不会平白无故地掉馅饼,得争取,得努力,得往前不断迈步。 他的眼里闪着火苗,看着很倔,但亮晶晶: “我想跟你熟一点。” 凌唐往后靠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胳膊,被压在底下的那只手悄悄按了按绞痛的胃,盯着乐野看了一会儿,非常平静地指出两人没有相熟的必要: “我二十八,你十八;我在南京,你在阿勒泰;我总要离开,而你……永远留下。” 乐野张了张嘴,他明白的,他们的差距犹如天堑,而凌唐还未说到的一点更为重要,他是高高在上的医生,他是低入泥土的无业游民。 他攥紧了拳头,郑重道: “或许,我可以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凌唐冷着脸站起,带动椅子轻轻摇晃,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微微抬起的眉毛暴漏了他的隐怒,他闭了闭眼,用力说道: “别缠着我,别绑着我。” 乐野跌坐回椅子上,本就白皙的脸上更是煞白,片刻,又因尴尬而发烫。 他愣怔地走回病房,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凌唐迅速关上门,使劲摁了摁胃,然后接通一直响着的电话,低下头,凶狠地祈求: “爸、妈!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三个月援医结束后,我会回去,别来,别逼我,别像狱警一样控制着我!” 这厢,乐野哭丧着脸回到病房,准备换一副表情,想到艾伊木反正看不清楚,就放任自己委屈一会儿吧,搀起她: “阿帕,我们去检查。” 艾伊木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劲,问道: “没有哄好医生?” 乐野摇摇头,知道她看不见,说道: “医生爱生气,也很难哄。阿帕,以后不要在医生面前看玩笑,他会更讨厌我。” 艾伊木长吁一声,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磨叽,算了,不掺和了吧。 乐野带着她挨个诊室检查,人虽然多,但他们的检查号都出奇地排在前面,所以用了两个多小时,就完成了所有检查项目。检查结果下午六点前才能出来,没问题的话,可以直接回家,有异常的话,恐怕还要继续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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