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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野垂下头,突然有些丧气,更多的是丢人,一次次给凌唐添麻烦。 假如凌唐真有个弟弟,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不省心。 他抬起头,在月光下眨着乌黑的鸦羽: “凌唐哥,你们先进去好吗?” 凌唐在口袋里轻轻搓了搓冻到发红、发痒的指尖,不动声色地问他: “你要自己解决?” 乐野点点头: “我长大了。” 性情阴阳不定、脾气时好时坏的男人轻笑一声,彷佛看穿他,也或许是为了找回自己在雪地里跌倒的面子,展露出乐野没见过的另一面,开始恶劣地欺负人: “哪儿大?小孩。” 他话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长者压人,但乐野最近被隋寂灌输了一些浑话,有些想歪,怒气冲冲地回怼: “哪都大。” 果然,凌唐眯了眯眼,捏起他缩着的脖子,说他又不学好。 乐野摇了摇头,却感觉到凌唐的指尖冷热交织,像是冻伤了,他拽下来一看,轻轻惊呼了一声,转瞬把凌唐肿得跟胡萝卜的一样的两根手指含在嘴里。 他抬起头眨眨眼,示意自己给他暖暖。 凌唐的眸色暗了暗,半晌,喉头滚动,接着用另一只手捏着乐野下巴,使他嘴唇打开,被迫伸着舌尖吐出两根手指。 乐野急道,几乎心疼得落泪,但手长在人家身上,他夺不回来,只有软软地撒娇: “你干嘛呀?” 俩兄弟和俩对家都围了过来,找存在感。 “你嗦他手指头干啥?” “他想干……” 一道坚冷的目光落在四人脸上,无差别警告,于是四张嘴闭上。 乐野觉得他们说的都不是好话,脸红了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那俩兄弟见他沉默,终于想起来此行目的,重重咳了声,找回主场,问乐野他们那个不要脸的大哥去哪儿了,还钱。 乐野脸上降温,冷笑了声: “你们还不知道?他死了。” 兄弟俩显然不信,冲他呸了口,一边满屋子找人,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甚至说到乐野从没见过面的妈妈,说早知道大哥没钱还,不如当初□□了他老婆。 乐野气得浑身发抖,剧烈震颤,那架势似要扑上去撕咬他。 凌唐拍了拍他的背,抬手指了下嘴尤其贱的那位: “他爸的坟里还有个位置,不介意给你。” 那位是个纯正的刺儿头,闻言走过来,“哟”了两声: “你谁啊,挺能耐?想杀我啊,我兄弟派出所的,让你蹲大牢信不信。” 那根又脏又臭的手几乎指在凌唐的脸上。 凌唐轻轻笑了声,问他哪位兄弟在派出所,他正好录了音,不介意现在当场去求证。嘴贱一号显然没料到他来这套,“你”了半天,然后挑事儿地从凌唐旁边走过去,狠狠撞了一下。 凌唐动都没动,瘦鸡一样的恶心玩意儿不能把他怎么样。反倒是,他在对方正要转身之际,一手掐着肩膀,一手攥着小臂,卡擦,直接卸了他的胳膊。 “哎呦——来人啊,救命,有人谋杀……” 住得近的早就听到这边的动静了,但这么多年也都知道这家的情况,故而根本不理他的疯话,倒有好心的大叔远远问了一句: “高哈尔——需要我们帮忙不?” 乐野嗓门没那么大,闻言吹了声口哨,以示没事。 兄弟俩开始求饶,凌唐把胳膊给他接了回去,但转瞬,俩人跑到木工房里,说既然大哥死了也好,躲起来了也罢,他们要把做木雕的工具带走,换点钱,就当还一部分钱了。 现在的木工房可不是最开始的一堆破铜烂铁,满屋子都是乐野心血,他快速跟前去,怒气冲冲地让他们别乱动。 那俩人一看,知道东西宝贝,更要上手收点“利息”。 凌唐也跟了进来,一手掐着一个人的后颈,俩人便没法前进一步,原地瞎扑腾。嘴贱一号余光扫见几样精美的木雕,恶从心起,伸出手快速一捞,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凌唐拖着他们的脖子往门口走,两人更是疯了一样,捞到什么砸什么,满地狼藉。 俩人被狠狠掼在地上,连声哎呦。 凌唐顾不得再跟他们算账,进屋一看,乐野蹲在地上,抱着被摔坏的糖果花束,透过雾蒙蒙的水汽看着他,嘴角一撇一撇,在凌唐的手抚过他眼尾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乐野自五岁过后,就没有过这种小孩子的哭法了。此刻他哭皱了大大的眼睛,却又含着源源不断的眼泪看着凌唐,嘴巴时扁时圆,委屈极了。 他从没怨怼过,怒恨过命运,眼下却被迫学会了恨。他恨圈了他十八岁的那个人,恨门口恶鬼一样的两个人,恨命运一次次撕开他温柔的心脏,灌之以风霜。 强而有力的胳膊紧紧搂住他,一手拍背,一手抚头,无声地诉说着长者的关爱。 乐野至今的生命里,只有艾伊木轻轻拍过他的肩背,可是她没有力气,与其说呵护,不如说是两人互相取暖。此刻他埋头在凌唐的胸前,觉得世界即使千疮百孔,也都无所谓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五岁那年时跟一位少年说过的话: “假如,你是我爸爸就好了。” 少年应允,此刻凌唐沉默两秒,也应允。 假如,可以。 村长来了,还带了两个辅警,驱散了恶人,还最后一次警告,再来闹事一次,绝对拘留。 夜深了,温温柔柔的雪轻轻飘落。 在极寒的阿勒泰山区,下雪意味着恩赐,来年牧草丰茂,冬夜极度缱绻。 飞雪之时,万物安宁。 隋寂和裴应两人帮不上忙,也不再调侃,有颜色地借宿在艾伊木家。 夜灯昏黄的木工房里,乐野还在打着哭嗝,被凌唐一手顺着背,一手喂着热奶茶,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可他看看凌唐,又看看坏掉的糖果花束,眼前再次起雾,凌唐揩掉他的眼泪: “再哭就肿成小眼睛了。” 然后在他撇着嘴真要气哭的时候,凌唐伸出手指摁在乐野唇珠上: “不许哭了。” 几乎算得上是温柔的命令,乐野瞪了瞪眼,伸出舌尖,趁他晃神之际,一口咬了上去。 红肿的指尖已恢复原状,更加凶狠地捏着他的下巴,乐野哼哼着甩开手,很可怜得说: “送你的礼物,坏了。” 凌唐拿过糖果花束,一大捧分了家,零零散散地挤在一起,不好看了,但鲜艳,明妍。 他捡起一根红色的棒棒糖,描摹着乐野的眉眼: “你没坏就行。” 乐野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反刍好一会儿,嚼出很多别的滋味,红了脸。然后想起自己最初答应凌唐的谢礼,急匆匆站起来,从角落的百宝箱里拿出捧着糖果的木偶: “凌唐哥,我是真的爱你。” 他才十八岁,还没完全学会与人相处,还没学深悟透什么是喜欢,就天真而莽撞地说爱。 他已经十八岁了,却仍不谙世事,像个被时代抛弃的傻子,却拼尽所有,只为眼前的人。 凌唐喉头滞涩,顿了几息,把目光转向手里的木偶,他一眼看出来,是乐野,是捧着全世界仅此一份的爱意的,十八岁小孩。 他把木偶举起来,放在乐野脸旁,一时辨不清谁更可爱。 凌唐重重吐出一口气,微微俯身,用脸抵着男孩的脸,数秒,克制地挪开。 活着,也挺好。 他本跌在深渊之下。 他被一个筚路蓝缕的小孩救下。 他也看见风雪过后的太阳。 “箱子里的木头灯笼,谁送的?” 乐野眨了眨眼,把灯笼拿出来,也放在他眼前: “这个吗?五岁那年……跟你说过的,一个哥哥给的。” 凌唐闭了闭眼,然后轻轻地告诉他: “那个人,是我。” —— “太阳落了,夜好黑啊。” “还有月亮。” “月亮也没了呢?” “那还有我。” “你今晚,能当我爸爸吗?” “……好。” —— 乐野从回忆中醒来,怔怔地看着凌唐,从疑惑到确认,从惊讶到惊喜,黑夜里模糊的面庞和夜灯下温柔的双眼重叠,十三年飞速,十三年值得,十三年后他们重逢—— 乐野深吸一口气,向前探身,扬起细长的脖颈,懵懂、莽撞而坚定地吻上。 由于没有经验,吻在了唇角。 所以被吻的男人轻笑,还有功夫取笑: “对爸爸礼貌点。” 乐野:“?” 于是恼羞成怒地伸出犬牙,很不礼貌地咬破别人的嘴角。 然后被凶巴巴地推开。 那一年冬至,大雪纷飞,封存着乐野永不愿醒来的美梦,痴念。 爱意淋漓,含苞待放。 天上人间,只此欢愉。 这一年冬至,乐野彻底钻出十八岁的牢笼,重获了比血缘更浓厚的亲情,遇见了凌唐,明白了爱,交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有了立身之技。 这天一早,他从木工房里笑着醒来,亲吻带给他好运的小灯笼,没穿袜子,光脚穿着雪地靴跑进卧室,讨人嫌地扰医生清梦,然后问候艾伊木和两个朋友,甚至还在铺满了一层积雪的院子里发疯,后来胖麻雀忍无可忍地啄他脑袋,他才煮上奶茶,拎着扫把开始扫雪。 西伯利亚的风强势过境,却在阿尔泰山的逼威之下放慢脚步,于是这天的大雪更有情味,每一片都是绒绒分明,落在少年人的肩头,像披着缀满洁白花朵的婚服。 冬天的早晨天亮很晚,等乐野扫完雪、准备好早饭,两间小院里的人才陆续起来。 凌唐长久以来第一次睡觉没失眠,甚至还睡了个回笼觉,直接睡过了头,匆匆洗漱后领导视察般矜傲地冲大家点点头,喝光了乐野捧在手里的奶茶,大步去往一公里外的村委会。 隋寂单脚跳到餐桌旁,嗅了嗅: “香。” 奶茶和热馕都占不住他的嘴,吸溜一口后颇为正经地疑惑: “我刚看见凌唐的嘴破了,是破了吧?不知道谁咬的。” 裴应本来对他分外眼红,结果发现凌唐还挺争气,迅速和好哥们的情敌为伍,捧哏一样: “那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凌唐今天起晚了,从来没有过的,奇观!半夜不睡,早晨不起。小黑户,他昨晚干嘛了都?” 乐野抬了下眼,很快垂下,然后打开窗子,给地上溜达的几只麻雀掰了点馕屑,然后不再转过身子,窗户也没关,任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隋寂打了个喷嚏。 裴应紧随其后。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隋寂拿起来看了看,放下,然后冲着窗边那个圆溜溜的犟脑壳吹了声口哨,等他转过头,要笑不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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