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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野用力揩去眼睫上的冰泪,望着医院门口喃喃: “我真的懂了。” 卖烤红薯的姨姨仍然坚守阵地,几番看他,终于走上前来,给他讲了元旦那天的故事。也是大雪,只不过主角是另一位。 乐野眨了眨眼,垂死挣扎地道: “他真把它拿走了?” 姨姨疑惑地看看他,总不会是因为这个伤心的吧: “医生没还给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亏我给他称完红薯便宜了五块钱……” 乐野倏地睁大眼睛,原地愣了愣,飞快地朝马路对面跑去,却又在半道急刹车,扭头冲进了医院,吓得姨姨连连大声喊他小心点。 他听不见,只在脑海里反复想象着凌唐拿走那个小冰激凌的样子。 住院部心内科,乐野一路从护士站问到后勤室,终于拿到凌唐那间职工宿舍的钥匙。 雪在他身后疯狂飞舞,月光落满大地,阿勒泰冰冷的夜晚似乎有了温度。 乐野大汗淋漓地驻足,他站在宿舍门前,气喘吁吁,抬了几次手,终于决心开门。 屋里的温度一如从前,摆设也是——或许医院的职工宿舍充沛,自凌唐走后,这间屋子始终空置,但里面被打扫得很干净,几乎是一尘不染。 乐野只在这里住了几天,却像是生活了半辈子,每一寸地板,每一盏灯,他都清清楚楚。掀开窗帘,后面果然遗存着他的小冰激凌。 他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乐野哭不出来了,蹲在地上戚戚地哀笑,十足滑稽。 又一个新号码打进来——乐野挂掉,然后拉黑。他猜到是隋寂拿老师的手机拨来的,因为他把隋寂的微信、电话全都删除了,还有裴应的…… “阿帕,我真的好笨,真的拿不下医生。” 他抱着双膝,在黑暗里愣怔许久,最后哀哀不舍,但决绝地找出凌唐的所有联系方式,也都逐一拉黑。 他不希望自己再记着他,他知道。 翻到那段录音的时候,他反复把进度条拖到临近结束的位置—— “高哈尔。” “哎。” “高哈尔。” “我一直在。” “高哈尔。” “其实你才是骗子。” 是他痴心妄想,想做他的天使。 原来他只是没人要的高哈尔,不是谁的天使。 乐野把窗台擦干净,地板又拖了一遍,然后揣着他的小冰激凌,头也不回地离开。 十天前的阿勒泰市机场,凌唐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通道。 凌岳和唐毓在后面一溜小跑,两人都各拎着行李箱,跑得气喘吁吁,任谁看了都要心疼,同时替他们埋怨走在前面的儿子。 “儿子,爸爸回家给你烧鱼,阿勒泰的狗鱼真不错呀。” . “儿子,等等妈妈,妈妈的腿可没你的长。” 这场景,可称其乐融融,合家欢乐。 凌唐随着飞机的巨羽,驰上万里高空,他攥紧了拳,忍下所有冲动。俯瞰阿勒泰,村庄越来越小,雪山变得朦胧,冬天似乎有些想要开花的意思。 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任何回忆。 三天前的傍晚,他接到凌岳的连环电话轰炸,让他去接机。 他极力按捺着情绪,给裴应打了个电话,对方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凌唐驱车去一百公里外的机场接人,二手路虎在雪地中咆哮,不甘又压抑。 没有亲人相聚的欢喜,也没有好久不见的想念。 他的养父,凌岳见了他,二话没说,抬手给自己了一巴掌。所有人侧目,好奇。凌唐捏住他的手腕,像往常许多次那样阻止他自残,可凌岳疯了般低吼、训斥、诘问,用另一只手狠命掐着自己的脖子,满面通红,满目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凌唐第一次干干脆脆地放手,任他把巴掌甩得啪啪响。 他的母亲,唐毓在旁边哭求,说你不要惹爸爸生气了,说你赶快道歉,说你现在就跟爸爸妈妈回家…… 凌唐面无表情,唯一庆幸的是,乐野没有看到这幕。 否则,小孩一定吓得转身就跑。 凌唐说不上来自己这二十八年,不二十九年是怎样过来的。他生活在一个众人交口称赞的美满家庭里,父母都是高知分子,教书育人,也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家里每天都在演绎着怎样的闹剧。 疯人院。 飞越疯人院。 “我会跟你们回去的。” 还不够,凌岳从机场保安的手中挣扎出来,继续发疯。 “对不起,爸爸,我不会再来这里。” 还差点意思,唐毓眼泪巴巴地看着他: “宝宝,还有一句。” 凌唐用力咬了咬舌尖,血腥气迅速弥漫整个口腔,他邪恶又狠厉地道: “我不会去喜欢男人。” 走出机场的片刻,万里无云的天空瞬间布满乌云,接着是风,是雪。大雪覆盖山野,是在替谁遮挡着不堪,隐藏着辛秘,或是根本不愿看这虚伪而荒唐的人间? 车上,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用大拇指抚上沾有血腥的唇角,轻笑了笑,真的庆幸那天没有应允乐野的求吻,否则,实在罪恶。 “……好笑吧?” 凌唐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看,两口子说着大学里的趣事,一个肿着双颊,一个眼眶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虐待老人。 楼下无人的空地上,凌唐给阮院长打电话,对方一接通立即嚷嚷,说还好你爸妈去阿勒泰找你了,否则我们医院真遭不住啊…… 凌唐猜到了,故伎重演,故作深爱。 有时候他想,凌岳和唐毓属于什么高级变态玩家,有着以自虐实现控制傀儡的恶趣味。 他被他们挑中,被他们养育,被他们凌辱,他别无选择。 十五岁那年,他少年学子考入清华,第一志愿心血管内科高分录取。可凌岳和唐毓死活不同意,要他复读一年,进南京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志愿是他偷偷改的,然后天崩地裂。 他们要他复读一年,他偷去阿勒泰。 姥姥、姥爷还在,护着他,却有心无力。双方经过七天的拉锯,最终姥姥以同样的自残方式战胜了儿子、儿媳,用满胳膊的伤换来了凌唐的如愿以偿。 对十五岁的少年来说,第一次摆脱控制,如何不算如愿以偿? 那个夏天,阿勒泰的太阳真的不落,阿勒泰真的没有黑夜。 他跟着老两口跑遍林海、山岗、湖泊、牧场,最后来到一个边陲小村,这里民风淳朴,旷野的风自由而清远,他第一次找到了自己。 认识五岁的乐野,是在那天晚上,小孩在牛棚外头的角落偷偷哭鼻子,见了人,跟刚出生的幼猫一样瑟瑟发抖,却又在人类给出爱抚的片刻之后,胆小而讨好地靠近。 “哥哥,好冷,抱抱我好吗?” “……好。” “可是这样就看不到你的脸了,也许我很快就会忘记你。” “忘记,有时候是件好事。” “哥哥,灯笼能用来干嘛啊?” “让天空永无黑夜。” “真的吗?” “……假的。” 真的是假的,假的其实是真的。 凌唐知道自己的本性其实也很恶劣,纵使与凌岳和唐毓毫无血缘关系,可他把他们的伪善学得炉火纯青。 直到此刻,他才坦诚几份: “高哈尔,我的确超级爱你。”
第24章 初夏, 大明湖被晨风吹起阵阵涟漪,一株并蒂莲在两个小时前悄悄绽放,是今年最先盛放的荷花,同时介于绯和橙之间的矜美姿颜使它们成为今日的主角, 吸引了大批前来赏荷的游客。 当然, 人们赏荷之外, 最主要的是求运祈缘。 毕竟并蒂莲呢,还是第一株,而眼下才五月下旬。 “第一”这个词无论放在哪里,都有着特殊的意义, 比如第一个遇见的心上人,第一次离开家乡……就连平日不信神佛的年轻人们也要凑个热闹, 求一求心想事成呢。 “乐野,你快来呀,姐姐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就是, 快来许个愿, 阿勒泰可没有这么漂亮的荷花啦。” 乐野站在一处连廊的拐角, 他怕热, 济南的五月等同于阿勒泰的八月, 让他有些遭不住, 不断地抹汗, 闻言望了望挤在桥顶的两个女孩, 挥着胳膊摆了摆手。 太阳底下热得要死,而且他没什么好求的。 乐野淡淡地收回视线,托起画板,开始构思这个新到访的城市的乡愁故事。 几个年轻人终于在桥上拍够了照,一身热汗地挤出大爷大妈的队伍, 陆续走到连廊拐角,一个皮肤微黑、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拍了拍手: “人都齐了,说一下,我们下一站到德州,没人还要买东西了吧,没有话立即出发。哦差点忘了件事,南京那边要过来两辆车,跟我们一起走。我现在打个电话……” 这人正拨着电话,方才喊乐野过去拍照的两个女孩瞬间凑了过去: “队长,帅不帅?” “你过去点儿,我听听声音。” “你个声控……” 片刻,被称为“队长”的中年男人冲大家比了个OK的手势,都静了下来: “还有一小时,想逛的还能再逛一下,半小时后北门集合。” 两个女孩一个叫成蕤,一个叫乐知昭,很喜欢年纪最小的乐野。 尤其是跟他算作本家的乐知昭,冲他招了招手: “看你热的,走,姐姐请你吃豪华版冰激凌。” 乐野原本在人群边缘垂眸,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此刻颤了颤眼睫: “太凉了,谢谢你们。” 乐知昭还要再说什么,被旁边一个穿着工装短裤的寸头帅哥拽了下,轻笑了笑: “别撺掇小孩吃凉的,你们也少吃,小心宫寒。” 乐知昭一看这人不知什么时候站自己身后了,个子明明比自己高一头多,却弓着脊梁,躲阴凉呢,说话永远都这么欠而浪,挪开一步,隔空踢了踢: “你大爷的隋寂,你宫寒过啊,这么门清。” 隋寂也没躲,要笑不笑地扫她一眼,还点了点头。 一帮子人都闹起来,也都懒得逛了,干脆挤在连廊的一小片阴凉下胡侃,一个小时后上了车可就没得唠了,两人一车,气氛就淡了不少。 乐野不住往后退,直到被挤在连廊的拐角砖墙上,他轻轻趔趄了下,走到一棵旱柳下,坐在阳光斑驳透照的石凳子上,拿出画板默默勾勒着。 他不是正经作画,是为了客户定制的系列木雕作品记录灵感。 一年之前,乐野凭借一幅新奇、唯美而有深意的木雕作品走红网络,是给即将离世的老人雕的故乡的两棵槐树,这个题材属于乡愁范畴,传统手艺人追求岁月的还原感,但乐野进行了小小的创新,两棵树冠叶牵依,一棵大些,一棵小些,中间部分的垂枝上挂满了小玩意儿,有老人童年玩的口哨、毽子,还有走过的几个城市的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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