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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又时常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与永琏一起看《艾米瑞与瑞德拉瑟》的晚上,当我提及这部戏剧因外部政策被迫改名时—— “反正只要内在没有改变,叫什么名字其实都无所谓吧?” 这会是他的真心话吗? 我总是在周五下午的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回到璃光。参加同一堂古尤达语课的同学总是对我下课后的匆匆离开疑惑不已,尤其是我再三拒绝舞会音乐会的邀请时。然后他们会不满地抱怨几句,再开几句没来头的玩笑缓解气氛。正如他们所言,假称幽会恋人是最方便也最具说服力的借口,然而我同永琏并非此般亲密的关系——又或许并无不同。 多数时候,我会更早地到达璃光,或是在青鹊桥东岸,或是在西来家的云霙树下等待永琏归来。那时的心情有如油煎火燎。无论是课程结束前还是回到璃光后,在永琏的身影出现前我总是频繁地取出怀表确认时间,一边思考着见到他时要怎样问候、怎样交谈,担心着他会不会喜欢我带回来的糖果、茶叶、糕点。 大约是我只顾享受这份安泰,所以才一不留神做过了火也说不定。 结束了期末测试的周末,我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萨姆莱德。那时还很早,正是东雅术师学院放学的时间,我几乎没有犹豫便决定去学校看看能不能直接遇上永琏。并且我的运气还不赖,很快就见到了他。 傍晚正是电车站最繁忙的时段,站前甚至形成了拥堵,鸣笛声与电车行驶声汇聚成更加吵闹的巨网,将这片由一座车站、三条干道、几排平房组成的区域紧紧束紧,而穿梭来往的行人就仿佛这兜网中密密麻麻的鱼群。可我很容易就看见了永琏,他正站在路边一家糕点铺门前。明明深冬的寒风已经兴起,他的身影却像盛夏夜晚的天狼星一般耀眼。 于是我不假思索地朝他走去。他没察觉到我走近,仍然专注地盯着柜台前拥挤的客人。风已经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却没有发觉,许久才眨一眨眼,仿佛正思索着难题。我稍等了会儿,看着映在他眼中的金橙色的光亮随着灯箱广告牌的变幻而闪动,便在他身旁停下,探过身问道。 “在想什么呢?” 永琏如梦初醒般看向我,顿时满脸惊恐地后撤了几步。 “你——你——” “到璃光时想到正好是放学时间,再者顺路,所以就打算直接过来等你,想不到时间刚好。回家吧?” 不知为何永琏别过了脸。 “我要跟我同学一起。” “也好,我和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你可以正式介绍一下我。” “有什么可介绍的……” “那我就自己说吧。反正是谈和你有关的事,于我而言不缺素材——” “停!” 他大声一呵,又连连后退。我意外不已,只好停下脚步。 “你这是怎么了?” 永琏没有回答我,我不禁忐忑起来。他飞快地扫视着我,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睛,他便毫不留情地挪开了视线。出人意料地,永琏抓过我的手臂将我往电车站拉去。他走得很急,头也没回,我任由他抓着我的手臂,疑惑之余又稍稍安心了些——至少永琏不是完全不想见我。 只不过我很快便意识到了心中那几分微薄却隐藏不住的失落。即便不敢奢求永琏会多么喜形于色,却也不愿见到他如此冷淡疏远的态度。 直到走到车站检票机前永琏才放开我,随后便自顾自地进入站台踏上车厢,停在左侧不会打开的车门前,倚靠着栏杆,一动不动,如同雪砌的像。 我仍以为他会回答我的提问便开口道:“怎么突然慌慌张张的——” “你就站那里。” “站这么远怎么说话?” “那就别说。” 然后他便没有再多说一句,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不论我如何努力地注视着他的侧脸,我都无法把握永琏眼中的情绪。窗外提前而至的昏暗夜色似乎将他那明亮的眼睛也遮蔽住了,我与他之间降下了一道无法撩开的深色帷幕。 除却我太得意忘形的缘故,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呢? 兴许我没有返回璃光的这两周有人来找过永琏的麻烦。 之所以会有这种设想,是因为我刚到萨姆莱德不久时曾听女神曾提醒过我。谢格拉默斯的“境界之键”预言制定已有数百年,这道预言通过多种途径秘密传播,继而滋生了秉信该预言并打算以此谋求利益的群体。 [阿尔卡斯,很快便会有人为预言之事找来。] “如今仍有人对境界的根源兴趣浓厚吗?” [诚然,“至高权能”一词不论对谁都是一份莫大的诱惑,身为无法进入白璧之里的凡人,必定需要境界之键、即预言昭示之人作为探知境界根源的助力。你曾深入白璧之里,既有接触则具有联系,既有联系便可被观测,想来关于你的“象”已浮现于世间。] “您指的是天象?如今预言信奉者正倚靠占星师的卜算把握境界根源的动向吗?” [占星只是其中一种观测方式。历来被预言选中之人大都是以此方式被凡人察觉身份,无非是时间早晚而已。] “那您需要我怎么做?” [有位预言信奉者的领袖,身为一名窥视者,或许是此间最为清楚境界存在之规则的凡人。她也确实有些手段,最难得的是,她并非完全依仗着身后的势力,而是牢牢地操控着身后的势力。她是个活跃于现世的名人,你应该听说过的名字——暗影魔女奥尔薇·塔柯迦娜。] “是,她是暗影学派的继承人,名字与称号承袭自外祖母。” [我想再过不久,她便会派人联络你。凭借她的权势,她或许真能助你完成开启天之门的仪式。] “难道您希望我与暗影魔女合作?” [不,此人甚至不是蕾·奥尔宁信徒。阿尔卡斯,你不可信任她,即便是利用也需谨慎。] 正如女神所言,仅一周后的周三晚上,我正结束晚课准备经学校侧门的捷径返回住处,撞见一个颇为异常的身影。 伊深伽维站在侧门拐角的行道树下,自身的影子与树影在地上连成一片深黑,污脏了碎金般的落花。仔细回想起来,他似乎时刻穿着那件看着笨重的、下摆直到膝盖以下的黑色长斗篷,又总是雷打不动地一手提箱子、一手握手杖。只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没有戴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尖脸,一头海藻般的卷发,以及如长虫眼仁般的细长双目。 我尚未走出侧门他便紧盯着我,但我没有多看他。是因为他那阴郁的装扮也好,还是那诡谲的笑意也罢,总之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对他没有多少好感。从其身前走过时,他忽然飞快地开口。 “初次见面,朱祐辉大人,鄙人名叫伊深伽维,若是得空,不知能否请您同鄙人聊几句——” “你找错人了。” 我没有放慢步伐,随后听见身后响起几声脚步。 “鄙人绝对不会出这种低级错误。大人,鄙人此次前来是为某种预兆,您或许还不知晓,某个流传百年的预言与您有着密切的联系——” “我对算命没兴趣。” “是吗……不过,您当感兴趣才好。” 那时伊深伽维没有跟上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彻底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之后的几日他依然早晚出现在校门外——不论我经由哪个大门出入学校。他的问候依然是那几句,我也依然没有回应他的致意。既然伊深伽维已经知晓我的全名,那么他也应该打探到了我的住处;如果他真是那位魔女的下属,且那位魔女真如女神所言手眼通天,那么他也应该查清了璃光朱家的背景。因此我不可能全然不予理睬,但面对这样一个底细不清、来历未知的势力,我更不可能立即对他们展现出信赖,哪怕是鲜少的兴趣。 一周后的周四傍晚,我从正门离开学校,再度见到站在广场边缘的伊深伽维。他无言地朝我行了个礼,笑意更深也更冷,甚至混杂着几分异常的欣喜。我反感地别开目光平视前方,便看见车道中央的电车轮下飞溅着灼亮的火花,在刺耳的尖啸中脱离了铁轨,冲向车道与几辆避闪不及的车辆相撞,一通响亮的连环碰撞之后,浓烟与哭喊顿时弥漫扩散。 这出事故让人始料不及。我立即转头看向伊深伽维,他刚整理好手提箱上的卡扣,朝我走近时笑得有几分心满意足。 停在我面前后,伊深伽维轻松地笑说:“世间之事是如此出人意料,看似平静的生活会忽然脱轨,所有人都是列车上的乘客,除了坦然接受命运别无他法……您说不是吗?” 连商店的店主及客人也纷纷走上街,路人朝事故现场围去开展施救。 “现在可不是分享人生哲理的场合。” “您说得对,那么可否邀请您前往茶厅一叙?鄙人的雇主十分希望能与您在未知领域的探索项目上达成合作,您若愿意赏脸听鄙人介绍一二,绝对也会对这项事业产生兴趣。最重要的是,您无疑会成为最大受益者。” “既然是你的雇主希望,那就叫你的雇主来和我当面谈。” 伊深伽维一扯嘴角,“没问题,鄙人尽快为您安排。” 不久我便见到了那位暗影魔女。她向来以神秘著称,即便被世界各地的凝能学院邀请讲学也绝不会露面,各校方会为她在讲台上架起一面听众无法窥视的幕墙。大约是为了展现真诚的态度,她竟然亲自来到萨姆莱德的一家高档餐厅与我会面。若要评价她那令世人遐想的容貌,不得不说的确符合魔女之名,但比起某些天马行空的猜想又不免乏味许多。 暗影魔女奥尔薇·塔柯迦娜的确对境界运转之理有深入了解,她分享的见解比女神告知我的还要多,她知晓“白璧之里”的存在,并介绍起如何通过占星术观测到我的所在,甚至较为详细地阐述了准备如何助我完成开启天门的仪式。她却没有展现出急切,照她的说法,我“若有兴趣可随时加人”。 这必定不是她的真实想法。倘若暗影魔女真无所谓我是否愿意投靠她,何必指派伊深伽维日日拦截我? 但我顺应了她这份假扮的宽容。 我告诉她,既然不急那就等我毕业后再详谈,在此之前没必要在我的家乡璃光见面,我更不希望在璃光见到她那些手眼通天却不尊重他人隐私的下属。魔女听罢只是莞尔一笑,再轻轻点头。 她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这一结论不完全因着女神的提醒,更是来自我自身的判断,所以暗影魔女很可能不会践行当时的承诺。 电车行至青鹊桥东停站,永琏便立即地挤出车厢。他在我身前兀自走着,越是看着他若即若离的背影,便越是担心我所担心的事会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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