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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在畅想这种东西。 哪怕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底气,哪怕不知道究竟合不合时宜,我竟然如此畅想着那梦幻又渺茫的未来。十几日的未见诚然令我为意外的失去而悬心、又为再度的拥有而释怀,但难道我就这么渴望能与永琏一同生活吗? 什么去远东的尼哈尔克斯看山观海,什么去萨姆莱德北的云杉岭露营观星,当真是详尽又不着边际的打算啊。可这就是我说出来的话,这就是我内心的真实所想,这更不是我第一次产生如此想法。我原本没有遐想未来的习惯,却不知从何时养成了,或许是我独自坐在中央凝能学院的图书馆里查阅资料时,又或许是我第一次坐上前往加梅里亚的列车对窗沉思时—— “朱祐辉。” 永琏打断了我的叙说。他颇为郑重地注视着我,像是打算宣布一条通告。 “我——” 他握紧了拳头,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飞快地眨动着,我甚至能听清他的吸气声,他正在努力平复着情绪。我骤然忐忑起来。 因为这场景是如此似曾相识。尚未从东雅术师学院毕业前曾有几个女孩子私下找过我,希望能在放学后的花圃、教学楼的天台、图书馆的侧廊碰头,当她们开口说出那青涩却浓烈的心绪时也是这般惴惴不安。 尔后,我听见永琏深呼吸说道:“我一定会考上中央凝能学院。” 话音落下时,我下意识地舒了口气。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告诉我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呢。” 可我却又有些失落——难道我希望永琏会对我倾诉某种感情吗?假如他真的如此说了,我又该怎么回应他呢?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处理那段令人烦躁的沉默时,星见寺的祝祷仪式开始了。不知该不该为此庆幸。 我们远远地观看着仪式,永琏给我讲述了一位束手无策的妇人数次来到星见寺为重病的女儿祈福,但还是没能挽救女儿生命的故事。我早知道永琏从未考虑过成为司铎祝贤一类的神职人员,但他如此排摈神明让我倍感惊讶。明明他父亲就是一名司铎,若是其他人,即便不信也会保留几分敬畏,但他似乎看破了神明的漠然,并选择忠于自己的亲眼所见。这对于我、对于受神明庇护而存在的真红之境住民而言,光是质疑神明这件事本身就不被容许。何况如今我已经知晓,那女神能听见寺庙境内信徒的祈祷,但她绝不会广施恩泽,而是将奇迹给予她划归的应救之人。 “只是听你之前那些话,我总感觉你是束手无策时会双手一甩,便一门心思吃斋拜神的人……” 那位苍霭剑士何尝不是?当百鬼异变结束,女神交予他的任务已被完成,他便彻底隐姓埋名,在白迦西之国的深山中化为一具逐渐腐败的枯骨。 “我管不了别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你要是这么做了我只会觉得蠢。所以你最好别做这种事,就算真的对蕾·奥尔宁三拜九叩行大礼了,那也别让我知道——” 诚然,受命摧毁佩涅洛佩的灵魂一事发生之前,对女神那般盲信的我是如此愚蠢。可我终归因她降临于世,若背弃了她,我又该为何而存在? “我没你那么聪明,更没你那么厉害,你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我更想不出有用的方法,但起码能听你发发牢骚。” 说这话时,永琏真诚地看着我。他的目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倘若他再多凝望我片刻,恐怕我真的会忍不住将我的过去、阿尔卡斯的故事和盘托出,哪怕那些往事并非简短轻浅得仅靠“牢骚”一词便能概括。即便如此,我仍觉得他的心意是如此可贵,甚至可能有几分脆弱,只恐他难以接受,更不忍让他替我背负。 祝礼之后,星见寺那据说能驱除八十九种邪障的八十九道钟声即将敲响。我不怕鬼怪妖魔,如果这钟声真有奇效,我倒更希望它能彻底打消心中的不宁。兴许是因为身处星见寺,身处受女神天威笼罩的境内,哪怕我们所在的位置与山门前那尊蕾·奥尔宁塑像相去甚远,我却不免担心被她发觉站在我身边的永琏。当然,永琏自小在星见寺长大,女神许久前便已知晓他的存在了也不无可能,只是她不知道我与永琏的—— 什么? 我与永琏的什么? 我究竟是在担心什么? 正巧响起几声遥远的隆隆回音,我心虚又匆忙地结束沉思。回望过去,原来城市的上空绚丽的大型烟花正燃放着,赤红明黄交织的璀璨金银光芒万丈,思绪也陷入黑夜之中那一次次转瞬即逝、令人或惊或叹的华美至极的陷阱里。我正打算开口提醒永琏一起看,低头却发现他正入迷地观赏着。当烟花绽开时,他发梢的边缘透着些朦胧的颜色。他看得认真,烟花也落进他的眼里,渲染变幻,散尽光耀,澄澄如琥珀,连明辉本身都被囚于其中。我想看得更仔细些,希望他能转过头望着我,又怕他的眼睛会因此失去那光彩。毕竟此刻的角度恰到好处,烟花那一瞬最彻亮的明光会将他的侧脸衬得更为清晰,我能看见他淡金色的睫毛,我还能看见他的笑容。 不生硬,也不放肆,平静舒朗,没有任何顾虑,是他不经意间展露的发自真心的笑容,过去的我恐怕已经看过很多次,却仍不想移开视线。我总觉得,心里缺失的某一块仿佛顿时被填满了,那里不再寒冷干燥地透着风,而是踏实的、洋溢着暖意的。 我转眼便顾不得什么蕾·奥尔宁寺院境内不境内了。就如划燃一根火柴那般轻易,即便火芯微小,但它却蓬勃地燃烧了起来。那一刻,我的脑子被一个荒唐的想法填满。 我想吻他。 “你在看什么?” 永琏的眼睛对向我,一脸疑惑。我方才意识到我几乎凑到了他的面前,那个念头又是如此的冲动可笑,可我却偏执地不肯挪动目光。 “烟花。”我不假思索地回。 “烟花不是在那边么?”永琏抬手将我的脸推开,试图让我看向树林中那道没有草木遮挡的豁口。 “太远了。”我继续注视着他答。 “好差劲的笑话。”他轻声嗔怪道。 那个旧夜如此繁闹又静寂,仿佛星夜之下曙山之中紫荇潭边只有我和永琏。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时的心情,只是日后每每回想仍不免自顾自地傻笑起来,那种充实感是那么令人振奋,其中说不定有一味淡淡的清甜,就像野蜂的蜜,蕴蓄着曙山春夏的花香果香。
第33章 晦·烟火(下) 然而,那些无所顾虑的笑声与漫长温暖的拥抱只属于那个旧夜。 下山归家时,我邀请永琏1月9日来我家赴宴,原本这年生日只会安排一桌简单的家庭晚餐,却不想1月6日的傍晚父亲宣布要置办一场席面。听朱知浩解释之后,我倒是能理解其中缘由。父亲以商人身份从政,成为议员后支持并协助推行多份改良工商业的提案,可提案本身却大都与璃光世家大族的核心利益冲突。随手取一份市内出版的纸媒,都能读到将父亲称为激进派党魁的措辞,这大半年来对他的指责之声越来越响。同时因为母亲的出身,吉月氏便成为父亲与那些“保守派”唯一的沟通渠道。生日前一周,舅舅传话说吉月氏的掌事人想在生日当天来拜访,不用多想,吉月氏必定是为敲打震慑而来。若这日的客人只此一家到还好,却不想走漏了风声被瑶津朱家那一大干人得知,他们便也吵嚷着要来吃席。 我忽然觉得邀请永琏来做客并不是个好主意,至少这一次不是。 9日下午我准备出门迎接永琏时瑶津的客人们早已到齐,那些亲戚虽都姓朱,实际却相当吵闹且粗陋。这并非是我一人之成见,连我那向来以公正态度著称的二哥都委婉地向父亲建议不应对这些人太过包容。刚见到我时,他们便以夸张的热情对我嘘寒问暖,每两三句便要夹一条轻佻的玩笑,即便如此,这也并不意味着接待吉月氏的客人们就能轻松到哪里去。但不论是谁,我对感到疲倦厌烦,尤其是在这宾客群聚的宴会上,身为东道主总会因或这或那的缘由被叫走。我希望守在永琏身旁,不仅是不愿参与皮笑肉不笑的社交会话,也不仅是担心他被好事者找上麻烦,更重要的是我不愿从他身旁离开。结果,我还没有与永琏多聊几句,新的“缘由”便来了。 此前我没有见过那位名叫夕村莉雨的姑娘,犯不着离席去图书室探讨什么乌斯威克帝国对外扩张时期的历史,然而她、她的母亲、她的外祖母是今晚需好生接待的贵宾,是宴会开始前父亲特别提及到的几位之一,眼下顺应她的要求才是最佳选择。不过永琏同样是我请来的客人,只要他开口让我留下,那我自然而然可以拒绝,于是我转头看向永琏。 他正吃着我取来的食物,盯着餐盘平淡地开口道:“那你就去呗。” 我不由得哑然,继而后悔于没有直言拒绝。 夕村莉雨或许当真对旧历前的历史充满兴趣,不论是走去图书室的路上还是到达图书室后,她一改腼腆内敛的面貌,滔滔不绝地和我说起自己为何感兴趣、对那段历史有多了解、对某位君主或改革家的认知评价,再询问起最应该报考哪所凝能学院。 或许是身处图书室的缘故,又或许因为她对我的称呼,听夕村莉雨说话时我的注意力难以克制地逸走了。我想起小时候永琏来我家时,当我看书永琏就守在我身旁画画,吃着栗子糕一类咀嚼时不会有声响的点心;待到画累了,他提出想玩捉迷藏,让我再看三页就去找他,随后我便在某块屏风的背后或庭院的桂花树下找到已经睡着的他—— 那么现在的我究竟是在干什么? 我匆匆打断夕村莉雨,抬头飞快地检查了一番右侧的书架,取下一本一千四百多页的厚书,她接下时迷茫又困扰,赶在她张嘴说话前打断说该返回会客厅。夕村莉雨有几分失望地埋下头,迟迟地应了一声,随后我有些焦灼地往会客厅赶。离敞开的黑木门起码还有十余步,我便听见了会客厅内的人声鼎沸。 窗帘不知为何被拉开了,不论是瑶津来的还是吉月家的都围拥在落地窗前指点议论,甚至不乏激动的高呵,像是为一场赛事呐喊助威。夕村莉雨被她的外祖母拉过到窗边去了,说看什么演武。我没有立刻插进窗前的人群,而是迅速环视一周。没有看见永琏的身影,心中的不安加重了不少,转头见朱悠月正跟几个守在庭院门前的少年争吵,我走过去,终于看清了,永琏正在院子里跟朱明生打得不相上下。 那几个少年是从瑶津来的,既是朱明生的堂表兄弟又是跟班,他们说只有等这场决斗结束才能让朱悠月通过,弄得朱悠月火冒三丈,她见我过来便叫我帮忙,可我前几年便与朱明生有过节,少年们自然不会听我的口头劝说,更何况我的注意力全被那场所谓的剑术格斗吸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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