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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间司铎坐到书桌背后,指指我面前的星位图,“这是你出生那日的星位。”随后取出另一张羊皮纸,摆在那张星位图旁,“这是永琏出生那日的星位。” 我坐近了些,比对着观察两张星位图,两张图上都有相同数目的金色墨水圈标。 “我对占星学了解不多,您是想告诉我这几处星位存在特殊的预示吗?” “这个问题恐怕应该由你为我解答。”星间司铎伏在桌后,端量着我道,“永琏出生时我就对那时的天象有很大的疑问,繁星散布在极其罕见的位置,呈现出非福非祸亦吉亦凶之兆,可我却算不出究竟预示着什么。这些年我翻查过诸多案卷都没有找到能与其一致的,除了这里——”他拿起我的星位图,声音更加低沉,“你绝不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才给我那张星位图。” “是,我这里有个答案兴许能解开您的疑虑。不知您是否听说,曾言中过百鬼异变发生日期的谢格拉默斯曾作出过一道名为境界之键的预言?” “‘境界之键’?”星间司铎疑惑地重复道,“此预言是什么时候实现的?” 这之后,我将预言的内容、与百鬼异变的联系、白璧之里的存在、我与永琏同时身为境界之键的事实悉数告诉了星间司铎。他靠着椅背交叉起手指平静地听着,越听脸色越差,却没有打断或质疑。 当我说完,星间司铎轻声问:“你刚说的这些永琏知道吗?” “不知道,我告诉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 星间司铎安心地点头,再平静地说道:“如此就好。只不过,我认为这两张星位图上的对应之处并非预示着他与你同样具有接触境界根源之权能。” “我知道刚才的话听上去夸大其词,但请星间先生务必相信我,我说的一切绝对属实。” “我没有不信你的意思,请看这里。”星间司铎取出钢笔,用黑色墨水在两张羊皮纸上分别圈出了两块存在五颗星的区域,“你和永琏的星位图上都有这道帝居之象——这也是十分稀有的象,但从前我只当是寓意将来可成材成器的吉兆。今日想来,既然身为境界之键可接触境界根源,才解释得通象中的撄天之势。那么问题来了——”星间司铎盖上笔,指向另外金色墨水圈出的几处,“这些象又寓意着什么?” “您想说星位图上最重要的信息并非为境界之键的身份?” “这几颗星出现在了不应当出现的位置,乍一看无关紧要,实则可谓联络整张星图的关节。这本就罕见,更罕见的是竟然存在能与之完全吻合的另一组星位,这属于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既然已经出现了,那它们意味着什么?” 星间司铎将两张羊皮纸重放至一起,慎重地说道:“这已经不是一句‘具有强烈联系’便可概括的了。从占星学的角度分析,你和永琏恐怕本就是同一体。” “您指的是同样的灵魂?” “不,当然不是。灵魂独立,但命运相因相生,这种象被称作双星。” 我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惶恐——与我的命运同一,岂不是说明我会将不幸散播给永琏吗?又或许,我已经将厄运散播给他了…… 我听见星间司铎继续说:“事实上双星之象并不罕见,无非暗喻双方有深厚亲谊,例如不少兄弟姊妹、恋人夫妇的星位图上都可以看出这一趋向,诸多双生子的星位图上更是常见。然而你和永琏毫无亲缘关系,星位仍能一一对照得如此精准,实在难以想象。 “我没有听说过谢格拉默斯境界之键预言的完整内容,但我听说过与之关联的另一个占卜。谢格拉默斯生前记录过诸多未经解读的象,他离世前委托好友莱多斯家族保管,后来琉帝国解体、莱多斯家族衰落,预言的保管方于三百多年前调整为阿萨克斯的德里库里奇氏。内人是莱多斯家族的后裔,虽然到她这一代没再继承姓氏,但她的母亲系统学习过莱多斯家族的占卜术。内人说莱多斯交出预言保管权之前,族中曾有一位才能出众的占卜师重新解读了谢格拉默斯某项关乎境界的预言,并以此为基础发布出了一条新占卜,名为南之双星。” “内容是什么?” “不清楚。”星间司铎遗憾地摇头,“对保管方而言,必须需要得到族内尊长一致同意才可解读象,解读出的卜辞同样需要得到尊长同意才可公布。当年那位莱多斯占卜师便是自作主张才招致巨大的祸端。据说他的解读与谢格拉默斯本人的解读并不一致,因此被抨击居心叵测、为己谋私,最后被逐出了家族。同时,擅自解读的消息被占星学界名门得知后,与莱多斯家族有过节的豪族借机大肆宣传莱多斯企图与天命逆行,恰逢彼时琉帝国分裂、失去了皇室这一稳定靠山,莱多斯家族在内忧外患中最终走向衰落。” “如今莱多斯家族应该还有后继?我记得格兰有位著名的结界师名叫阿洛文·莱多斯。” “正是,格兰的莱多斯氏估计已是最后一脉,其余的不是逝世便是改名,比如内人的母亲与姐姐就于十多年前迁居至外境界。听说当初保管权变更时流失了多份未经解读的象,许多未被公布的卜辞也被泄露,我担心境界之键预言恐怕也是被泄露的内容之一,否则该如何解释你所说的、信奉预言并活跃于千蒙大陆各地的势力为何存在?倘若南之双星的存在也被其他人得知,只怕是……” “那么,在被预言信奉者找上门前需要尽快确定好退路。预言的狂信者一向不择手段,千万不能让永琏被卷入这场争斗。” “我可以想见。但要论可依靠的退路,也就只有远在季洲的妻妹……” “那么您在犹豫什么?” 星间司铎略显犹豫,“南之双星的深意需要查清才行,不仅是永琏的命运之象,同样是你的命运之象,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它究竟象征着什么吗?” “星间先生,难道星象的寓意要紧得过永琏的安危吗?” 星间司铎惊讶地瞪着我,片刻后低下头,无力地倚坐着座椅,默默无言了许久,尽显瘦削与老态。半晌他取下眼镜,哈了两口气,用一张显旧的麂皮绒缓慢地擦拭着镜片。 “对……你说得对。”他戴上眼镜后轻声道,“但那道象始终在那里啊。” 我沉思道:“您要是真的如此在意南之双星的卜辞内容,那便交给我来查吧。” “你?”他难以置信地抬头。 “是。您说得对,哪怕我不好奇,但这道象终究与我有关。” “可……你只身一人,如何查?” “您不必费心,我自会有办法,您只用考虑保全永琏的方法即可。” 星间司铎紧皱着眉头打量了我许久,“我不明白,明明你作为所谓的境界之键之一,同样被牵连进了争斗之中,为何不仅不在意双星之象所指,甚至还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如此泰然从容?” 原来我在他眼里还算镇静吗? 我轻声说:“因为我的命运早已注定。” 星间司铎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合上了嘴,短暂停顿后叹了声气说道:“那你告诉我这些,应该也不止是为了提醒我那么简单?” “是,我还想劳烦星间司铎帮个忙。” “如果还是和永琏有关的直说就好。” “不……并不是,我想请你把我引荐给古文字学者筱原和也。” 星间司铎答应了我的请求。之后我们没再多谈,回到永琏的房间打开门时,正好迎上永琏的目光。 “这么快就下完棋了?”他停下手中的笔,盯着我的脸问,“你该不会是输了吧?” 我借回头关门的契机调整了表情,到永琏身旁坐下,“你父亲棋艺本就不差啊。” “是不差,只不过绫叶都下得赢我爸呢。” 说完永琏便埋头继续抄写了,他已经誊抄至最后几个段落。我注视着他那专心致志的侧脸,待他又抄了四排,某个问题仿佛是滑到了我嘴边般:“如果我和筱原小姐下棋你觉得谁会赢?” 他写完正在誊抄的那排才答:“绫叶的棋是筱原和也亲自教的,要赢她可没那么容易。”短暂停顿后又说,“你真的输了?” “我没和你父亲下棋。” “那你去干嘛了,看棋谱?” “倒真是棋谱,足够离奇、足够玄妙、足够阴毒凶险。” “你说得就像是在切磋剑术似的。” “的确与搏斗无异啊。” “你这类比太夸张了。” 直到傍晚我们才下楼。晚餐前永琏被他母亲叫去帮忙,星间司铎走到我面前说:“和也今晚就有空。最近他可能要为市里准备举行的讲学会忙,如果要见他还是趁早的好。” “好,我知道了。” “虽然不清楚你是否打算为那事拜访和也——”星间司铎扭头瞥了眼厨房里的永琏压低声音道,“我只提到你想向他请教占卜学。” “我确实是为此事。” “我认识和也将近二十年了,他这个人是可堪信任的。只不过在尚不熟络之前,偶尔他的语气可能听来有些冲。” “谢谢您的建议,恐怕关键在于筱原先生愿不愿意信任我。” 晚上离开永琏家后我便去了寝林。从前父亲与二哥去拜访过筱原和也几次,父亲也曾考虑过领着我去,却因各种意外没能成行。筱原氏作为璃光古老且著名的学者家族之一,老宅并不难找。走过新莺桥,沿着登山步道一路向上,不久后便能见一处可俯瞰枳霞川的观景台,随后拐上岔路再走五分钟不到,便能望见竹林中显现出微小却明亮的灯光。筱原家宅大门既不窄小亦非气派,悬挂的灯笼上画着五叶竹纹的家徽,齐整的黑瓦白砖围墙延伸向昏黑的竹林。 我刚走到门前,紧闭的木门便悄无声响地漏出一道缝隙,紧接着从门槛后跳出一只蓝光的小兔。它并非活物,它的源泉无非是体内那枚发光的凝晶石,蓝色的光线一重叠一重地环绕编织出一只小兔的模样。 小兔挺坐在门前,仰起脑袋看我,发出小女孩般活泼的声音:“请问是朱祐辉先生吗?” “是。”我没有犹豫便答,“我有事想请教筱原和也先生。” “明白,请往这边走。” 那小兔跳进门内,木门便缓缓敞开,当我踏进后又自动合上。我跟随着那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它带我走入玄关,近旁的假山石淌着丝丝流水;穿过木制走廊,从数间无人厅室外经过;最后来到庭院,院内落地石灯亮着,耳边只能听见竹木添水敲向岩石产生的脆响。 小兔停在一扇敞开着的格子门外扭头看我,似乎是示意我进入。 临门处摆着一道八扇的山水绢画折屏,还未通过便能闻到清甜的沉香味道。小兔从我脚边跑过奔向落地窗边,窗外是幽深的竹林,窗前则坐着一位黑发男人。他向那只小兔伸出手,小兔从地板上跳起,落进他手中时则散尽光芒,变回一枚普通的凝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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