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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真知灼见啊,朱家五郎。” “那么您之所以帮助星间司铎,是因为希望能借此回报他过去照顾您女儿的恩情?” “更是因为小绫选择了星间永琏。” 筱原和也似乎不打算再做补充,我只好无言将棋子落至棋盘左侧。 “当真是画龙点睛啊。”他看向我目光炯炯,“可我只怕这局棋再下下去,无论如何补救都将死路一条。真有必要相争至此吗?” “毕竟您与我已经坐在棋盘前了不是吗?” 筱原和也却一撤手,将黑子丢回棋碗笑道:“朱家五郎,你说,对一盘棋局而言是亲自坐于案前执棋的好,还是隐于屏风后让他人代战的好?” “棋逢对手,自然是仰观俯察后亲手落子才足够痛快——”我忽然一惊,“您是想提醒我有谁决定亲自参与争夺至高权能了吗?” 筱原和也飞快地问:“你心里早有猜测,不是吗?” “但她要是真能干预,何必令我代为行事?” “你怎知她无法干预?” “这境界存在着哪怕是神明也无法逾越的规则,否则白璧之里的大门怎么会长久禁闭?” “无法踏足并不意味着无法干预,何况谁又能证明她当真无法踏足?正因为是神明,所以哪怕是谎言也会被自然而然地奉为圭臬。” “您是在鼓动我去质疑她吗?” “难道你以前没质疑过她吗?一次也没有?”见我不语,筱原和也继续道,“那位女神并不存粹。千余年苦心经营,拥有如此多的异名而今神龛依在,信徒的队伍逐渐壮大,可是她自恃公允却对真实缄口不言,表面关切实则威胁,总是以最亲切的口吻说出最残酷的话语。难道你没有怀疑过,她是否真的会兑现承诺?” “我不知究竟因何种原理才让您听到了她的呼唤,或许您通过现有的资料对她展开过研究,但您的这番评价是否太草率了?” “不愿听见旁人诋毁信奉数年的神祇,这样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很可能确实比你更了解那位女神。我指的不是她的来历或神通,我认为我能把握她的个性——如果她具备个性一说的话。” “您要是真的了解,就应该猜到如果她得知永琏也是境界之键,一定会想方设法除去不愿归降自己的存在。” “只要她不得知这一消息不就万事大吉了?” “她总会得知的,她必定能通过除我以外的其他途经知晓,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因此永琏必须去季洲。” “永琏君去不去季洲和那位女神何时得知消息没有关系,归根结底还是你执意要让他离开。” “您难道从没有考虑过女神知道永琏身份的后果?万一她派出人手来抹除永琏怎么办——万一她派出的人手就是我怎么办?” “难道你会把永琏君身为境界之键的消息告诉你的女神?” 我没有回答。我当然不会那样做,正因如此我才会如此恼怒。 筱原和也却咧嘴一笑,“是啊,你若是打算告诉她,为什么还来我这里呢?” “筱原先生,我不知您为何如此有把握于应对那位女神……但,敢问您与女神对话过几次?” “不是几次,而是数次。” 徘徊于竹林中的风在此刻止息。筱原和也的目光没有半分回避或闪烁——他没有胡言。 “她并非打算踏足现世——” 火炉仍在持续燃烧,一股异常的凉意却从下至上地在我的后背蔓延。 “而是已经降临现世了啊。” 当不愿细想的揣测化作现实时我竟然无言以对。我也不知这种揣测从何而来,听见这一消息时更不觉得诧异,就仿佛确信女神做过也将再次做出相同的事。 “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现世的那个‘点’,她凭依的那个对象——” 这时,再轻的敲门声都仿佛能震碎玻璃般的响亮,当它骤然响起时我猛地一惊。 “爸爸——爸爸在吗?” 有个女孩在门外喊道,清亮的嗓音与引我入门的小兔完全一致。 筱原和也看看门,又看看我,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朝门口走去。待他的身影被屏风遮挡后。我听见木板门被拉开。 “爸爸!” “怎么还没睡呀,已经很晚了哦。” “我睡不着,我想听爸爸讲故事!” “还有客人在,爸爸走不开呀。小绫先回房间,再过一刻钟爸爸就来找你,好吗?” “已经很晚了,就算是大人也应该早点睡觉才对!” 屏风映着筱原和也与他女儿若隐若现的身影,我既想看看清又怕看清。兴许是因为筱原和也刚告知了一条令人后怕的消息,我才会为在现世见到以肉身降临的女神而紧张不安,何况我确信这场景如此似曾相识——那屏风正如我曾在昴殿听取女神谕令时用于遮挡圣容的白帷幕。 “对了小绫,最近有流星雨哦。” “流星雨……噢!昨天晚上我看见了两颗!” “今天还是很适合观星的蛾眉月,而且锡尘叔叔不是给你做过一个专门用来看星星的望远镜吗?” “我想起来了,我挂在了窗户旁边——可是爸爸真的能在一刻钟后就回来吗?” “当然了,爸爸保证。” 筱原和也将他女儿劝了回去。我又听见木板门合上的声音,很快他便回到桌旁。 “抱歉,这个时间点小绫一般已经睡着了。”筱原和也坐下说道。 我看他依然脸色平静,更加难以置信。 “您难道不担心自己的女儿?” “担心自然是会担心,但我并不为之恐惧。小绫这孩子比我要厉害多了。”筱原和也的笑容甚至带有几分爽朗,“难道你在害怕?” “或许如您所言——或许您的推断是正确的,我也因此想到了过去的种种经历。假使有一万能之人,本可以作壁上观,向臣下发布指令,以此实现宏图大愿。这明明是个安逸的法子,为何此人还要抛弃分隔危险的屏障,多此一举地亲自赶赴最前线?” “若非现状已然失控,那便是她也有了十成把握。你觉得是后者?” “她会再此次境界之键周期孤注一掷,这是我的猜测。” “看来你的猜测和我所见的相符啊。”筱原和也照旧笑得风轻云淡,“那么我也回赠一条消息吧。说起白璧之里,不久前我看见有人打开了白璧之里的大门并走了进去。” “您动用了未来视?” “或许是吧。这是我偶然看见的映象,我猜此人恐怕能深入白璧之里。不过我没看见他是否获得了至高权能,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容貌,但特征我记得很清楚,此人有着金色长发,身姿如沐高洁光辉。今日之前我都认为此人是星间永琏,但在见到你后我反倒犹豫起来了。”筱原和也打量起我,“此人既像你又像永琏君,甚至可以说,此人既是你又是永琏君。” “您见到的必不是我,我和永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那既然得知永琏君将抵达白璧之里,你仍然坚持让他离开绯之界吗?” “请允许我再重申一遍,这并非我个人的坚持。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名为南之双星的卜算?若是没有,想来不久后星见司铎也会拜访您并做出说明。” 筱原和也打量了我许久,最后他别过头去,拿起那枚摆在棋盘边的凝晶石。 “你太执着于象了,朱祐辉。” 他将凝晶石朝棋盘上方一抛,即将坠入棋盘前忽然散作一团光雾巨细无遗地蒙在每粒棋子之上。他再信手一挥,棋子上的光雾凝结并缓缓升起。筱原和也从案几旁的卷轴中抽出一张干净的宣纸,摊开后光雾便印入纸中,一幅溢彩的墨画迅速浮现与纸上,正是棋盘的布局。 “这局棋就下到这里吧。”筱原和也收起棋谱轻轻说道,“我和你说了太久的话,已经有些疲乏了。” “抱歉,我竟然没意识到叨扰了筱原先生这么久,那么先告辞了。” 我同筱原和也鞠躬道别,刚起身他便又说了起来。 “只是啊,朱祐辉,要想保全一个人方法其实是有很多的。”筱原和也整理着棋子说道,“布局落子于天元是公认的大忌,但要我说,相比于争夺边角,中腹的战斗才是致胜的关键。”他清空了棋盘,只留鬼门与星位,再将一粒黑子落至棋盘正中,“如此,必定会落得满盘皆输吗?” “您说得不无道理,棋盘之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输赢可能在朝夕之间顷刻逆转,要想赢就必须敢于不顾一切,但是……” 我将目光从棋盘移至筱原和也身上。 “永琏不是棋子。” 筱原和也没有认同,亦没有反驳,只是似是哀怜地凝视着我。 “夜深露重,筱原先生不必送我,愿您今晚安睡。” 走出那间会客室前我再向他鞠了一道躬,合上木板门时我听见了风声般稀薄的唏嘘。 起初无非是想让星间司铎尽快安排永琏离开绯之界,我才答应他调查南之双星预言,但与筱原和也的对谈让我意识到了此事的迫切。二月下旬的阿萨克斯之行开始前,我便意识到自己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座琉帝国鼎盛时期建造的竞技场上。 苏布达勒是一个位于草原与森林交界处的丘陵小镇,只毗邻一条商道,居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加上北方的冬季天黑得甚早,因此平日绝对称不上热闹。我的同学每天抱怨得最多的就是连绵的早晚浓雾和辛辣单调的食物,后悔着没有选择弥乌那或维尔提诺一类气候更温和的南方考察,我却觉得这个目的地选择得甚为巧妙。此地位于阿萨克斯西南,同德里库里奇家族的封地不过半日车程。 每日考察任务开始前的我都会去镇上唯一一处交通站旁的餐馆吃早餐,我还记得二月最后一天清晨的浓雾散去得比以往都早。那时我透过餐馆的玻璃窗,看见天空中的青墨色被晕染、淡化,山影后的日光如剑刃破出了一条细痕,紧接着晨曦便利落地拨开了云影和雾烟,让山顶的薄雪、山岭中的水杉樟子松如结出冰晶般粲然闪耀。那淡金色是那般纯粹,让人不禁担心窗玻璃上的灰尘会不会将其污损。我欣赏着这晨景,脑海中浮出一个词——“阿茨尔斯”。在阿卡狄恩斯陨落前曾有不少人提及这个词语。它两种寓意,一则是夏日将至,另一则,是至远至恒、至净至明的金色光芒。身处漫无止境的黑夜太久,最想看到的无非是能驱散灾影的曙光,正如彼时的我只想见到的那个身影。 所以我很快便下定决心。 关于南之双星卜辞内容的调查必须在离开苏布达勒前了结。
第36章 晦·晨光 “正如您猜测的一样,德里库里奇家族内部的矛盾相当尖锐,已经接近自相残杀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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