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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夜叨扰，还望筱原先生别怪罪。”我站在屏风旁鞠躬道。 “哪里，这时间刚好。”我听见他语气轻快地说，“请坐吧，不必拘谨。” 我直起背，见筱原和也在案几前笑着起身，抬手示意我落座，我便朝其走去，见案几上摆着一副棋盘与一杯热茶，但在茶香之下，我又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药味。 “百闻不如一见，朱家五郎果然气度不凡。”待我坐下后筱原和也笑道，将手中的那枚凝晶石放在案几上，整整所披的大氅缓缓坐下。他是个瘦削的黑发男人，双目明睿朗澈，面容则相当年轻，透着一种锐利的精干，丝毫看不出孱弱之势。 “筱原先生才是名不虚传，凝能操控技巧的运用令人啧啧称奇。我虽然见过利用凝晶石的共鸣特性编织出的凝能映像，但从未见过还能与人对话的凝能映像。” “过誉啦，那只兔子是我女儿做出来的，我只是稍稍改造了下而已——让我们免去那些烦琐的寒暄吧。”筱原和也青蓝色的眼睛仿佛能扫清浓雾般澄明，笑意温和又谦逊，“冬夜尚且漫长，先来下盘棋如何？” “好。” “你习惯数子还是数目？” “我都没问题，筱原先生决定便是。” “那数目好了。”他交换了瓷棋碗，将白子推至我右手边。
第35章 晦·双星（下） 前四十着皆在无言中落下。案几边的暖炉内，木炭堆放于膛中燃烧，偶尔响起一两道轻微的断裂声。我原以为无声将持续至这场棋局结束，没想到筱原和也先打开了话头。 “是谁引你入门的？”他平静地问道。 我短暂回忆后答道：“无人，很久以前见了本棋谱就胡乱摸索着学起来的。” “想来那本棋谱的作者一定是位耄耋之年的名士。” “我已不记得那本棋谱的名字了。” 筱原和也笑而不语。我们接连落了几着后，他凝视着棋盘道：“朱家五郎啊，你不必太讲究礼数。” “您误会了，我无意让子。” “可这着要是先立再拐，岂不是就不用吃亏了？” “下棋无非是算计，既然是算计，自然会有算计不到的死角。” “可你好几处落子都像是预判到我的进攻位置。” 我将白子落至右上侧，“您多心了，我只是误打误撞。凡人的视野本就受限，若非可洞见未来之人，怎能预料到对手是将识破还是将落入自己的算计？” 筱原和也没应话，他忽然将黑子落在左侧一处我意想不到的位置，我不禁抬头意外地看向他。后者正打量着我，眼中不见一丝慌乱。 “我猜你找上康文之前，某位贵人曾找过你？”筱原和也转着指尖的棋子笑问。 “筱原先生明察秋毫。” “她如何与你说明我的？” “称您与境界之键预言有牵连。” “她怎样解释的境界之键？” “五名可踏入天门之人则为境界之键。” “这说法倒是稀罕……”筱原和也轻叹一声。 “您难道不知晓境界之键的内容？” “这样稀罕且紧要的秘闻，岂是常人可以知晓的。所以你便信了她所说的话？” “她展示了一张记录在莎草纸上的卜辞，我虽然不认识谢格拉默斯的字迹，但那古物无疑是当年莱多斯家族交出保管权时的遗失物，莎草纸上还有莱多斯家族的印。另外还有一份白迦东之国某古寺遗迹的调查报告，该地的相对境界位置发生过极其严重的紊乱，对环境造成的不可逆转的恶劣影响延续至今。古寺遗迹的灾难与八百年前百鬼之首显现于弥乌那天峙城时的情况几乎一致。境界的狭缝被人为打开过，那道狭缝恐怕就是通往境界核心的天门。” “照这么说，你是所谓的境界之键五人之一？”筱原和也的语气很轻，不像疑问，更像判断。 “不知您是否听说过瓦西里·索洛维夫。” “那位可是占星学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啊。” “她说正是凭借索洛维夫的占卜才找到的我。” “那她为何要找上你？” “无非是因为她有自己的图谋，却无踏入天门的权限。” “你口中的她原来是‘她’啊……”筱原和也眯了眯眼，“暗影魔女奥尔薇·塔柯迦娜女士提供了如此多的佐证，你又觉得她是个有手段的，为何不直接答应她的邀请？” “听闻筱原先生见解独到且高瞻远瞩，所以想请教您的观点。” “或许我是曾提人解答过疑难，但在我提供建议前，这些客人——即便是你的父亲都会据实相告，起码不会知八九却道四五。” 我无言，只在棋盘右侧落下一子，抬头打量筱原和也的神情。他不动声色地将惊愕压下，看上去依然云淡风轻。 “好一道妙手啊，这下我可不能不应。” “您希望我不让子，我只能承蒙你的好意了。” “如此就好，毕竟说话弯弯绕绕的，难免会让人会错了意不是吗？”筱原和也笑道：“朱家五郎，你究竟从那位贵人的口中听说了多少我的事？” “‘引奏者据星辰确立吉日道场、切裂者执刀辟开天门、守烽者燃烛照明参道，此乃赋予候补者权能的仪式。’您就是切裂者，筱原先生。” “除此之外呢？” 筱原和也凝视着我，仿佛审问般目光凛冽如刀锋。 “您能看见未来。” 筱原和也似是带着几分满意般似笑非笑，冲我颔首示意道：“该你了。”我低头看向棋盘，犹豫再三后落下一子，他顿时出声地笑道：“好啊好啊，真是好极了。不但接连两招妙手，此处落子可谓空古绝今，这才符合我对你的印象。” “您过誉了。” “不过啊，我需先为你明确一点——我那知晓未来的能力与占卜并无两样。我既不能保证自己能在何时看见未来，又不能自主设定看见多久之后的未来。倘若命你来见我的那位是想知晓某场争斗的最后赢家是谁，那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决定今夜拜访筱原先生是完全出于我自身的意志，无关他人，何来失望一说？” “那究竟为何？”落子后筱原和也问，“你特地去见星间康文让他帮忙联系，是想告诉我你并不打算与我对立。除此之外，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我从棋碗中拾起一子问道：“星间司铎告诉我他与您相识二十余年，您是位值得信赖的人。” “我认识康文时他已经当了好几年的星见寺司铎了，相识的契机同样是为了咨询占卜学的问题，只不过是我向他咨询。”我意外地看向他，筱原和也平淡笑道，“我不笃信命卦星术，起码不会完全信。我认为象中或许确实隐藏着未来的概貌，但卜辞通常模棱两可，所以占卜太容易被心怀不轨的人故意歪曲，利用所谓的预言将事态引向他们期望的局面。”他讲述时我们来来往往地下了数着，“我女儿刚出生时我不巧有急事，只好托星间夫妇照顾，后来我又为相似的理由拜托过他们数次，可以说这孩子能顺利长大多亏有星间家扶持。” “您的意思是星间夫妇对您有恩。” “或许对康文来说是举手之劳而已，但要是有机会，我还是想好好报答他们啊。” 我没再出子，停顿片刻后说：“我找到星间司铎是想提醒他预言背后的凶险，毕竟他身为永琏的父亲应当知晓永琏的特殊身份。” 筱原和也一惊，“你是说，星间永琏同样也是境界之键之一？” “永琏不久前已经看见了境界核心白璧之里的大门，甚至听见了白璧之里内传来的感召，只有境界之键才享有接触并深入境界核心的权限。” 我下了子，筱原和也只是将右手按在棋碗上，颇为严肃地盯着我：“所以你是怎么提醒康文的？” “我说以暗影魔女为代表的势力可能会在不久后发难。” “那么你提供了怎样的解决方案？” 我稍作沉默后回道：“我告诉星间司铎应带永琏前往外境界躲避。” 筱原和也轻笑一声，他没有立刻做出评价，只是观察棋盘沉默地思量，我在他落子后才问：“您觉得这个方案行不通？” “当然行得通。”筱原和也依旧看着棋盘，“但太精明。” “您是觉得我在谋求着什么吗？” “否则你为何想让永琏君离开绯之界？” “自然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 “你与永琏君交好，康文一定会信你这番说辞，想来就算你不说明他也能理解。” “您难道不信我吗，筱原先生？” “你的立场让我很难信你。”筱原和也这才抬起头，笑容却如细雨和风般，“至少此时的你没法让我信任。毕竟我不了解你，康文的宗教信仰让他坚信人性本善，但如果是我便会这般揣测——你支走永琏君只是为了自己更方便地夺得封锁于白璧之里的至高权能。” 我直视着筱原和也，这话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快。 “我从未有过此意。” “那你为什么如此焦急地东奔西走？” “我只是想保全永琏。” “那么为什么？” 竹林里的风声嗷骚着，窸窸窣窣之间加重了干燥的热气。我将那口烦闷吞下，平声开口道：“我已经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死于我面前，其中不乏至亲。我曾遵照着某个意志向那些我也不愿斩除的人拔剑，唯独这次我实在不愿这么做。” “你觉得谁会命令你抹除永琏君？” “无论是谁。”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哪怕是神明的意志你也决意违背？” “我只怕自己无法违背。” “原来如此……”筱原和也喃喃道，“原来如此，你担心你对神明的敬仰会高于你对永琏君的怜恤。” “既然您也认为存在这样一位神明，那么您打算相信我、视我为友吗？” 筱原和也望着棋盘，似是在感叹：“难道这世间敌友的界限便甚是分明吗？就如这棋盘一般，要达成对弈必得一方执黑另一方执白，所以要我说，恐怕并非是先有敌才生局，而是先有局才生敌啊。我只怕会有人看不清形势，稀里糊涂地接了别人递来的棋碗便坐到棋盘前了。” “也就是说即便您内心不情愿，您也决定协助星间司铎？” “没人期望着跻身这场争斗，你说呢？”筱原和也飞快地瞥了我一眼，“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当那位女神指派你做某事时你有自己的判断。倘若你与我同样认为这场纷争毫无意义，那么我们便没必要成对手，更没必要成为敌人。” “……是，不论能否成功夺取至高权能，境界之键都不可能成为最大受益者，境界之键仅是一样道具，与举行祝祷的祝器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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