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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三哥竟然也会这样刻薄又兜兜绕绕地讽刺他人。” 朱章裕笑中多了几分满意,“这证明我说得没错。” 我收起了笑容,没有回应他,径直离开了。 显然,这些话是朱章裕故意说与我听的,但与其说是讽刺不如说更像是鼓动。或许我正如他所说,满足并享受着永琏对我的好感,可有一点朱章裕还是说错了,那就是我本就没打算拒绝。 因为每当与永琏对视,我几乎都差点克制不住旧夜那晚烟花升起时燃灼于内心的冲动。他总是真诚地注视我,但不论他眼中的我看上去有多么痴心,此刻的我根本没有说某些话、做某些事的资格。 “还是先睡觉吧,明天再说。”那晚我将《翠河古城考察笔记》从他手中抽走后说。 永琏晃过神,疑惑地看着我,“说话别只说一半啊。” “是很重要的话题,没必要现在谈。” 在解决那个问题前,我有必要和永琏好好谈谈,因为我有许多应当告诉他的事,比如我为何降生于世,比如我身负何种无法推脱的职责,比如我将投身一场怎样凶险且古老的计划。坦白这一切后,我将尊重永琏的选择。如果我还能有千万分之一的好运,如果永琏仍会对我说出他原本打算在旧夜那晚准备说的话,那么我一定不会拒绝或辜负,我一定会好好回应他的感情。只要完成女神交付给我的任务,余下的人生便能由自己支配。毕竟当初她便是这般地对待苍霭剑士列云,列云遵照她的命令斩除了不愿归顺她的候补者,仪式结束后她便再未呼唤过列云,任由他在白迦西之国的山野中沦没。若是如此,未来我便可以和永琏去任何地方,比如萨姆莱德,比如尼哈尔克斯,卢森也好白迦也好,再或者别的某处隐秘之地。只要永琏愿意珍视我,那我必定会护惜他,直到朱祐辉的生命终结,直到我再度回归那片银海沙滩。但那并非真正的结束。我不禁想着,当我渡过银海,我仍能与永琏在那片金色的幽谷再会。想来,那时我的灵魂的模样将不会是朱祐辉的模样。希望永琏能认得出我,当然,我也绝不会忘记他。 啊,我又开始遐想扑朔迷离的未来了。 如此可悲,又如此可笑,如同自娱自乐般地考虑起虚无缥缈之事,竟忘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未来本就不应当存在。 次日清晨,我吃完早餐回到房间,看见永琏闹梦魇似地在床上挣扎着艰难喘息。我急忙唤醒他,让他喝下镇静药后,他告诉了我他做的梦。 “我觉得不是噩梦,但是很怪。有一个纯白色的地方,地面是平整的,没有边际,也看不见任何建筑。” “没有方位参考,我也不知道我在往哪个方向走。然后……我感觉有一群人在追我,可我看不见他们。他们紧跟在我身后,呼喊着我的名字,我没时间往后看,我感觉他们差点逮住了我。直到——我看见了你。你帮我拦住了他们,我继续往前跑。很快,我看到了一道门。” “也有可能是墙,总之非常宽广,但我认为那应该是一道门。门上好像有个巨大的阵法?我记不太清了,然后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催着我把那扇门打开——” 为什么会这样? 我觉得这不是神明的玩笑,如果是神明的玩笑,那便意味着女神已然知道永琏的身份,而那正是我最不希望出现的情况。但如果不是神明的玩笑,又该为何解释此般巧合? 永琏问我那是什么地方、这个梦意味着什么,我无法告诉他事实,我也根本没有勇气告诉他事实。 后来我总是不止一次地想,倘若那天清晨我醒来便直接将他唤醒,一切是不是都不会改变?倘若我没有追问他的梦境,我是否还能继续沉沦于这场空想? 可他到底还是被卷进去了。 明明他的人生应当是安泰的、幸福的、光明的。深陷诡计阴谋无法脱身。血影刀光常伴左右,这些明明是我这般生前缔造过无可挽回的罪孽的人才该获得的报应。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降临在永琏身上? 谁能解答我的疑惑,谁又能拯救永琏—— 为什么永琏会去往白璧之里? 为什么永琏也是境界之键之一?
第34章 晦·双星(上) “这梦预示着什么?” “预示着你今晚会睡个好觉。” “除此以外呢?” “说明将来你若碰上危险我一定会来帮你。” “比如昨晚那样的?” “哪怕比昨晚更紧急。” 恐怕我不止是在安慰他,更是在劝慰我自己。 此时的情境不算最糟糕的,至少我是第一个知道永琏已接触到白璧之里的人。这层与境界的联系要反映至天象上——准确说直到某些势力通过天象得知这层联系,应该还需要些时日。 之后永琏收拾好下楼用餐,我到餐厅时他与朱诗音聊得正好,故而停在门外听着。 “大约是章裕离开家那年画的。”朱诗音正介绍挂在餐厅墙上的油画,其中画着一头飞翔于群山月夜中的龙,“父亲问是哪里来的,知浩只说是某个画廊老板赠送的礼物,要是让父亲知道真正的作者,肯定老早把这画扔出去了。” “可是画得真的很好啊。”永琏望着油画感叹说,“不论是氛围,还有星空和月光的技法处理……” “可别因为我说是章裕画的你就一个劲地夸了。”朱诗音笑道。 “没有没有,我是就画论画。小时候我也学过画画,五岁左右的时候,虽然只学了一两个月。” “我也记得你从前来我们家经常带着速写本来着,说起来后来为什么不继续学了呢?” “因为学剑去了。” “永琏这么早就喜欢剑术了呀。” “老实讲我还是更喜欢画画。但画画只用一个人,学剑必须要两个人。” 他轻快地说,听不出半分低落或困扰。我很快便下定决心。 此时还有补救的余地。不,我必须做出有效的弥补。 上午,趁永琏看书时我找到朱诗音,问起加梅里亚首都哪里有出售星位图的星象坊。那时她在自己的房间中收拾行李,听到我的提问后纳罕得停下手头上的工作扭头看我。 “你怎么忽然对占卜有了兴趣?这种东西要是想找近十年的还算容易,但动不动就被开高价。” “我检查下学期的考察计划表,忽然想到从前的工匠常根据星空方位测算决定营建宫殿的位置,所以打算收集几张星位图作为参考资料。” 她一开始不信,不过晚上还是给了我一个地址。朱诗音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先谈好价格再付账,但与我而言价格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内容是否准确。次日我便去了那家星象坊,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是因为我必须拜托一人帮我查看这张星位图中的隐秘。 1月11日的下午,雪已经停了,但空气像被冻住一般的冷,星见寺的香客也仅有零星几人。我很快就找到了星间司铎,他正站在前堂的檐下与一位手持扫帚的门院交待事务,我向他走去时门院恰好离开。 “来找永琏的吧。”星间司铎转头看见我走上青石台阶,露出温和的笑容,拢了拢身上的鹿皮裘衣揣起手,“他在别院的厢房呢,估计正犯困瞌睡着。” “我稍后就去,只是在此之前,我有一事想请教星间先生,不知是否方便。” “我现在没什么可忙的,有问题你直说便是。”星间司铎相当热情地说,坐至近旁的石栏杆。 于是我将拿在手中的一卷羊皮纸递给了他,“听说星间司铎深谙星宿之道,我这里有一张星位图,向麻烦星间司铎帮忙看看其中是否有怪异。” “星位图啊,没问题。” 星间司铎应得爽利,可就在他接过那卷羊皮纸将其展开看了没多久,笑容很快便黯淡下去,眉头蹙成一道峰。他喃喃自语着几个发音繁琐的词汇,偏过头看向羊皮纸右侧的批注。 “‘新历1969年1月9日晚七时一刻……’” “是我的生日。” 星间司铎微微点头,闷声不语阅览了片刻,最后抬头反复打量起我,“为什么突然想到让我解读星位?” “自然是因为无常世事让人焦心劳思,只好从星辰中寻找出路了。” “现状已经复杂到连你的父亲都束手无策的程度了吗?” “不,我是为自己的意志而来,无关其他任何人。” 星间司铎低头不言。 “您是不是在这张星位图中发现了什么异常?” 星间司铎再度检查起星位图,“这里面有非常罕见的象。虽然罕见,却并非前所未有。”他沉下声音,“我见过一张恐怕能与之遥相呼应的星图,但稳妥起见,我需要再确认几处关键星位。” “你所见的与其类似的星位图出自何时?” “大概十多年前。” “那张星位图的记录日期是1971年4月4日凌晨吗?” 星间司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看我的眼神充满困惑,“你究竟为何而来,朱家五郎?” “倘若您问的是我为何今日来星见寺,我是为见永琏而来;倘若您问的是我为何将这份星位图献给您,我同样是为了永琏。” 星间司铎沉思了片刻,卷起羊皮纸和声道:“明天你要是有时间来趟我们家吧,我们到时细谈。” 于是我遵守约定1月12日的上午去了永琏家。午饭后回到房间我帮永琏改作业,他刚开始誊抄修改后的论文,星间司铎便敲响了房门让我去书房说话。 “我爸为什么突然来找你?” 星间司铎先一步下楼后,我正准备从桌前起身时永琏发问。他没有停下笔,但却皱着眉。 “兴许是叫我去下棋吧。”我假装平淡地说。 “那你岂不是又要两个小时才能回来了?”永琏瞥了我一眼,稍作停顿后才继续书写。 “我尽量下快点。” “再快能有多快啊。” “你抄完说不定我就回来了。” 永琏没有说话。 “要不改天我教你下棋?” “你教我什么都行,除了下棋。”永琏疾书着说,“赶紧去书房吧。” 来到书房时门敞开着,星间司铎正在卷轴架前翻找。 “你先坐。”听到我走进门后星间司铎说道。 我便坐进书桌前的藤椅,桌上堆放着许多卷宗和星相学著作,唯一一片空当上放着我提供的那张星象图。很快星间司铎从卷轴架前离开,将房间门锁上,才回到书桌前。我见他旋上锁钮后一道白色的薄光从门锁处向四周扩散,迅速遍布整间书房再迅速消退。 “那是隔音的结界吗?” “我认为我们的谈话不应该被永琏听见,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多此一举。” “自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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