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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仅垂眸,很轻地“嗯”一声。 电话那头,奶奶还在念叨:“他的恩情,我们祖孙俩一辈子都还不清咯……” 许是中午在泳池旁午休的时候着凉,整个下午,陈仅都昏昏沉沉不太舒服。 若放在平常,这点小毛小病,回家睡一觉就好了。可是今天梁家办家宴,陈仅得留在这里帮忙,眼看快八点人还没到齐,开饭遥遥无期,十点能结束都算顺利。 打理完植物,陈仅去厨房给吴妈打下手。 大菜已经做好放在烤箱保温,剩几道炒菜等人来齐再下锅。备菜用了很多盘子,不太脏,陈仅先拿去水池冲洗,散席后收拾下来的那些放洗碗机。 中途梁霄寒来过一次,趁吴妈出去摆桌,走近靠在陈仅耳边,小声安抚他:“辛苦了。” 陈仅摇了摇头。这算哪门子辛苦。 洗到一半,外面梁老爷子喊:“陈仅!” 陈仅擦干手出去,梁建业坐在沙发上,指挥道:“外头下雨了,带把伞去接人。” 梁家的室外停车位与屋子有一段距离,车停稳,卓翎打开车门,脑袋伸出去探一下,飞快缩回来:“不行不行,雨太大,会淋垮我的发型。” 他让梁辰先进屋,拿伞来接他,梁辰一边骂他臭毛病,一边没办法地开门下车。 蹚水刚走出去两步,前方突然笼罩下一片阴影,抬眼,是一把伞撑在头顶。 陈仅的个头没有梁辰高,只能举高胳膊,尽量让他淋不着雨。 不免又想起那个令人困扰的问题——他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明明初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跟我差不多个头的小屁孩。 梁辰并不知道陈仅在想什么,他只发现陈仅的脸色不好,眼神也有点发直。 伸手接过伞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却无意间碰到陈仅的手,和上回摸过的不一样,皮肤热到有些发烫。 眉心登时拧起,梁辰问:“怎么发烧了?”
第10章 听话 进屋,梁辰伞都没收丢在门外,问吴妈温度计在哪。 “你发烧了?”吴妈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我就说成天穿这么少肯定要着凉,不知道春寒料峭?赶紧回房多加件衣服,我给你拿温度计去。” 话像机关枪一样密,梁辰只来得及插嘴说一句:“不是我,是陈仅。” 吴妈返回的时候,梁霄寒也闻声出来,梁辰没看见他似的接过温度计,扭头往厨房去。 陈仅又洗起了盘子,冰凉的水流过手掌,反而有缓解燥热的作用。 梁辰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抽两张纸巾递给他擦手,然后捏着温度计看向他的衣领口,有点无从下手。 陈仅今天穿一件浅灰色毛衣,收窄的高领衬得他脖子细长,脸也更显小。 他知道自己在发烧,所以没接递过来的温度计,说了声“不用”就要转回去继续洗。 梁辰心急之下想去探他额头,忽然一个人走到两人中间,挡开了梁辰抬起的手。 方才看见梁辰拿着温度计进厨房,梁霄寒就跟了过来。他用手背轻触陈仅的额头,面色微沉:“发烧了怎么不说?” 陈仅本就没打算声张,见此情景反而心烦意乱,垂眸说:“没事,晚上睡一觉就好了。” 梁霄寒劝道:“先去楼上睡会儿吧,把空调打开。我让吴妈给你拿颗退烧药。” 虽说是在哄劝,语气却是不由分说,陈仅只好服从安排。 洗完手转过身,看见梁辰往厨房外走去。 不知是否错觉,陈仅觉得他的背影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吃过药到楼上,刚在书房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是梁建业的长子梁霄鹤回来了。 作为受到过梁家帮助的学生,理应去打声招呼,陈仅挣扎着起来,披上衣服下楼。 梁霄鹤常年在外奔波,每次回到家都风尘仆仆,这次甚至还背着画架,一进门就向梁建业道歉,说没想到飞机晚点,耽误了两小时。 梁建业绷着脸:“就算不耽误这两小时,你回来得也不算早。” 梁霄鹤自知理亏,赶紧把东西放下,去卫生间洗把脸。 出来的时候一家人已经齐齐整整聚在客厅,梁辰笑着喊一声“爸”,梁霄寒则亲热地唤他“大哥”,俨然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 梁霄鹤许久没见儿子,关切地问他工作得怎么样,梁辰笑说这得问叔叔和爷爷,梁霄寒便站出来表扬:“小辰最近在一个项目里担任副经理,他有头脑,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完全不需要我操心。” 梁建业在旁哼道:“动不动就请假跑出去玩,还不让人操心?” 梁霄鹤便摆出严肃的面孔教训了梁辰几句,梁辰态度谦恭地听着,一句也不反驳。 不是无话反驳,而是没有必要。每次家庭成员之间出现矛盾分歧,哪怕大吵一架,最后都是这样用其他无足轻重的小事轻飘飘地揭过去,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八年前就是如此,严重到几乎等同于“谋杀”的事故,回到家却无人提及,让当时十五岁的梁辰还以为自己摔伤了脑子,记忆出现差错。 教育完梁辰,也同卓翎打过招呼,梁霄鹤看向梁霄寒旁边的陈仅,问几句最近工作如何之类的场面话。 梁霄寒说:“他和小辰现在在一个项目组,是小辰的助理。” “他一个小孩子要什么助理?”梁霄鹤笑说,“再说陈仅比他年长,以前他还管陈仅叫哥哥呢。” 久违的称呼让梁辰眼皮一跳,唯恐梁霄鹤犯家长病,让他当面管陈仅叫一声“哥哥”听听。 好在时间紧张,容不得他们继续寒暄。众人转移至偏厅,在梁辰奶奶的灵位前挨个磕头进香。 这个环节连梁霄寒都要参与,哪怕跪的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拜完终于可以开席。 卓翎还得去公司聚餐现场露个脸,打了声招呼先行离开。 众人落座,囿于“食不言”的家训,桌上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趁夹菜的片刻功夫,梁辰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只见陈仅神色恹恹,筷子夹一片青菜,咬一小口就放下。 粗略估计,得再咬十口才能吃完。 饭毕,梁辰被梁霄鹤叫到一楼书房,再把门关上。 这架势分明是有话要说,梁辰洗耳恭听,梁霄鹤却踌躇起来,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梁辰自小与这个成天不着家的父亲不亲近,母亲去世后更甚,父子俩经常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面,沟通都要靠卓翎在中间传话。 却也不想见他为难,梁辰主动开口:“您的想法,卓翎已经在我回国的第一天就转告给我,您放心,我都明白。” 梁霄鹤知道自己这个父亲当得不合格,没脸堂而皇之地提要求,因此听到梁辰这么说,梁霄鹤松了口气:“你明白就好。这个家终究是你爷爷和奶奶共同奋斗来的,总不好落在外人手里,爸爸也是为你好。” 梁辰想笑,因为实在滑稽——自己在战斗中节节败退,却要自己的儿子勇往直前,这是什么道理? “您可能理解错了。”梁辰解释道,“我所说的‘明白’是懂您的意思,但恕我没能力去执行。相信您比我更清楚您口中的‘外人’的实力,在他手底下谋条生路已经不容易,您最好不要对我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正是这么个道理。 大约没想到梁辰会说得这样直接,梁霄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流露出几分惭愧。 “是爸爸没用,保护不了你,当年还让你落到他手里,差点就……”梁霄鹤叹一口气,“不过你爷爷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那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梁辰笑一下,不知信没信。 面对比自己还要高的儿子,梁霄鹤的气势都矮一截:“我知道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住你。幸好你像妈妈,她是个很有主见,很勇敢的人。今后你若改变主意,随时跟我说,我虽然没有本事,但至少握着你奶奶留下的集团股份,兴许能帮到你……” 另一边的厨房,陈仅去帮忙收拾碗筷,吴妈“赶”他走:“都发烧了,快去好好歇着吧。” 随后关切地问,“看你刚才吃得不多,是不是没胃口?” 陈仅说不是,吴妈半信半疑地催他:“快去休息吧,待会儿给你送水果。” 其实陈仅宁愿忙碌,闲着难免胡思乱想。 大概是退烧药发挥效果,这会儿头没那么晕了。陈仅躺在沙发上,面朝天花板,开始琢磨白天的事。 汪老先生被人推下楼,歹徒明显冲着他去,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这件事都和正在进行的高端社区项目有关。说不定是公司高层一手安排,为的是让汪老死于非命,或者吓破胆,同意在拆迁同意书上签字,从而使项目不改方案不增加预算,也能顺利推进。 拖工期不如改方案,改方案不如维持原方案——只要是商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正想着,门口传来动静,梁霄寒推门进来。 陈仅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一般家宴结束之后,梁建业总会留小辈们训话,或者下棋喝茶。老爷子赋闲在家精力旺盛,不把人留到半夜不会放人。 梁霄寒把水果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俯身去摸陈仅额头:“温度好像下去一点。” 摸完没有收回手,而是沿着脸侧下移,虎口托住下颌,将陈仅的下巴抬起。 一霎对视,陈仅不由得屏住呼吸。 拇指在唇畔来回摩挲,用了一些力气,唇瓣被揉得绯红,甚至有一种胀痛感。 近似施虐的过程中,陈仅看见梁霄寒的眼神里渐渐升起某种熟悉的,名为欲望的东西。 正当陈仅以为即将发生什么,眼睫微颤,心跳也加剧,梁霄寒却撤开手,直起身,笑着对他说:“好好休息,晚点我派车送你回去。” 良久,陈仅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仿佛发烧的过程被按下加速键,连冷却的速度都快到让人反应不及。 好在陈仅从来善于隐藏心事,梁霄寒即将出去时,他的状态已经与平时无异。 还能记得有更重要的事情。 陈仅问道:“汪老先生的事,是不是你派人去做的?” 他一向有话直说,哪怕常常因此被人评价为死脑筋。 梁霄寒在门口站定,转过头来:“谁叫你来问我的?那个老头子,还是……梁辰?” 或许梁霄寒自己都没察觉,他现在的状态是一种受到威胁后的警惕。 “没有谁。”陈仅说,“我自己想问的。” 陈仅从小就不会撒谎,知道这一点的梁霄寒似是放松下来:“我看你是把脑子烧糊涂了,记不记得进公司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当然记得,那天晚上梁霄寒拉着他的手说:“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可能伤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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