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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东鹤习惯了接受父母的安排,就像一块橡皮泥,小时候被父亲搓来搓去,现在被母亲捏来捏去,放进各种模具塑造,他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反正吸收的一切知识也好,技能也好,得到的皮囊也好,随之产生的价值也好,都是父母在支付代价。作为他们合力打造的产品,他有责任让父母满意。 所以当裴思贤突发奇想,问裴东鹤有没有谈朋友的时候,裴东鹤也虚心请教,问遇到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裴思贤嘿嘿笑着,说男人不能小气,喜欢一个人就要给她最好的,礼物不能少,还得体贴,裴东鹤点点头表示懂了,也确实在往后的情感中不自觉践行了裴思贤的观点。 平心而论,裴东鹤的童年并不糟糕,住着六百平的独栋别墅,上下学有车接送,三餐有厨师精心搭配,保姆管家待他也像亲人,每年读书骑马学琴花费上百万,还养了自己的小马,无论哪方面都奢侈到超乎普通人想象。他衣食无忧,除了父母的爱与陪伴,几乎什么都有。 如果不是偶然在一家高级餐厅撞见裴思贤带着别的女人小孩用餐,举手投足像个尽责又慈爱的父亲,裴东鹤大概还会以为他只是工作繁忙、无暇顾家。 如果不是宋美玉带裴东鹤参观她的娱乐公司,裴东鹤突然肚子疼去了趟厕所,也不会听到员工在隔间议论她跟练习生暧昧不清,而那些练习生比裴东鹤大不了几岁。 裴东鹤以为自己会作呕,会难受,会跟父母断绝关系,但他其实很快就接受了现实,还平静地假装无知,继续陪他们粉饰太平。 但从那时起,他朝着演艺圈努力的目标,就不再是达成父母的计划,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复仇。 他要出名,然后出糗,最好黑料满天飞,让人一提起他就摇头。 到那时,他就可以恬不知耻地站在镜头前说,“感谢父母赐予我生命”。 试想想,这不是绝顶的讽刺吗。 于是,腼腆少年逐渐变成张扬的“星二代”,羞涩与顺从倏忽消失,像是生来就不曾有。 手里的烟早已燃尽,裴东鹤放下烟缸,又去洗漱一遍,才躺回卧室柔软的大床。 一整晚在回忆里浮潜,让他此刻有种近似缺氧的恍惚。几缕月光透过窗帘缝撒进室内,也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装睡的夜晚。 就在这时,许颂苔含混地大喊:“那馒头是我的!”语气紧张,眉毛拧成一团,手还捏成了拳,大概是梦里被人抢了东西。 裴东鹤原本严肃的心情骤然间被击散,神思也被这声梦呓拽回眼前。 他好像这才意识到,跟许颂苔交往以来,先前定下的目标都被他抛到了脑后,神经不再紧绷,人也松弛不少。虽然他们也会闹脾气争吵,但最终总能和好。 许颂苔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这话没错。 如果他讲出自己的童年,许颂苔大概也会一边骂他生活奢侈,一边心疼他幼时的孤单。 在这个情绪起伏的难眠之夜,裴东鹤依稀找到了比复仇更重要的人生目标,终于从泥泞里抬头看到星海。 他想着,只要能与许颂苔长久相伴,哪怕永远当个无名小卒,也未必不是一种快乐。 入睡前又想起那匹陪伴自己多年的小马,裴东鹤心说,要找时间回去看看它。 大一下学期末,裴东鹤瞒着许颂苔偷偷训练,在期末汇演上表演了那首艳惊四座的《Por Una Cabeza》,赢得满堂喝彩。 许颂苔也对他刮目相看,说他只要继续努力,多积累经验,假以时日肯定能像父母那样摘得奖杯桂冠。 裴东鹤只是笑,说这支舞是献给你的,你开心就好,其他不重要。 许颂苔打趣道,你这舞不是跟我跳的啊,怎么能说是献给我。 裴东鹤立马拿出手机,用音乐软件循环播放那首曲子,起身一拉,把沙发里的许颂苔拽进自己怀里,双手搂着他劲瘦有力的腰,和着节奏摆动起来。 许颂苔边移动双脚,边忍不住发笑,说我可不会探戈啊。 裴东鹤也笑,说没关系,你随意,我配合你。 四只脚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哗啦移动,到了电影里的高潮段落,许颂苔学探戈的标志性动作甩了几下头,笑得裴东鹤差点搂着他一起摔倒。 后来几年,每当裴东鹤听到这首曲子,想起这天夜里两人胡闹般的舞蹈,欢笑声犹在耳边,执手之人却已不见,就会觉得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Por Una Cabeza,一般被翻译成“一步之遥”,但在马术里,这个词也指相差一个马头的距离。 他跟许颂苔曾经那样亲密无间,甚至让他生出一辈子的念头,最后还不是在距离幸福一步之遥的地方失之交臂,镜花水月一场空。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结束。 非常神奇的是,我最初也不知道Por Una Cabeza的另一层意思,设定马术也完全是突发奇想。今天写到这章末尾重新去听这首曲子,忽然就看到了“相差一个马头”的解释。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指引了~
第12章 群演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 不知过了多久,服务生敲门进来,许颂苔才猛地回过神来。满桌菜肴早已冷却,手机显示已经十点半了,他赶紧起身说:“好的,我这就走,麻烦结账。” 服务生说裴先生已经结过了,殷勤地把他送到大门口,这才微微欠身说:“欢迎再次光临。” 许颂苔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他来横店一年多,起初住在民宿里的多人间,一间房里三张上下铺,每月只要一百二。其他租客大都也是群演,有长租的,也有来玩两天就走的,见他模样出众,都以为他是电影学校来体验生活的,许颂苔也不解释,都笑着含混过去。 虽然底层群演接戏要靠抢靠运气,但能长年安于群演身份的人也都比较达观,不求一朝扬名赚大钱,只愿今朝有酒今朝醉。起早贪黑辛苦一天只能挣百来块钱,好在日常开销不算多,每月能出十几天工,温饱也能解决。 群演的工作时间非常随机,哪怕凌晨集合,往往也要到下午晚上才下戏。运气好的时候只要在现场待两三个小时,运气不好就得熬大夜。 所以横店的夜生活比较丰富,同屋人如果差不多时间回来,偶尔也会约着吃点宵夜,喝点啤酒。起初他们也会邀请许颂苔,但他总是礼貌拒绝,很快就没人搭理他了。 许颂苔本也不打算社交,没人搭理正好,但同屋有人看他不顺眼,故意趁他离开时动他东西,许颂苔受不了这个,也懒得与人争吵,索性另找了单间搬出去。每月五百虽然贵了点,一个人住也乐得自在。 当了群演才知道,主演虽然也会熬大夜、连续工作十来个小时,但那几乎都是有效时间。群演不同,群演只是背景板,不是需要突出的角色,所以大多数时间都在做无效的等待。 有时候剧组通知凌晨三四点集合,群演两三点就要起床去服务部梳妆,现代戏还相对轻松,古装戏光是梳头就得排好一阵的队。男群演不用化妆还能多睡会儿,女群演大都需要自己带妆去,起床时间也更早。 梳化完毕,可以吃点早饭,接着坐剧组大巴到现场。领完服装换上,没自备鞋袜的人只能从臭气熏天的鞋袜堆里翻找合适的。许颂苔体验过几回剧组发的,实在难以下脚,就老老实实买了鞋袜,古装戏和近代戏各一套,每次上工都穿自己的。 准备就绪,还要等演员们到场。演员就位了,群演也未必能马上开工。有时候早上到了现场,下午晚上才能拍上,一天时间全用来等了。 横店的拍摄以古装戏为主,一般周期都短,经常要在冬天拍夏天的戏,夏天拍冬天的戏。这就导致演员冬天易感冒,夏天易中暑。 演员有助理伺候,等待时间也不长,情况还算好,群演就不同了,不但等得久,一穿上戏服也不能随便脱。冬天还能在单衣外套件羽绒服,夏天只能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袍子用小风扇降温。 尤其是那些穿盔甲的士兵群演,大夏天顶着几十斤重物,整个人闷在里面密不透风,中暑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好心的剧组和演员都会在酷暑天气轮流给群演买冷饮或冰棍消暑解渴;没有戏时,领队也会默许他们各自找地方休息。 到了现场的群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出镜,得看当天的场景需要。比如上午拍大街上的戏,那到场的所有群演都能在取景框里走街串巷一回;到了下午拍室内戏,需要的人数少,副导就会去群演里挑人,能出镜的就只有被挑走的人了。 许颂苔最初以为当群演的人都是对演戏有点爱好追求的,混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这里的人员构成五花八门,除了真正喜欢演戏的,还有做明星梦的,纯粹体验生活的,对影视行业抱有好奇心的,大学生放假来开实习证明的,退休后闲着没事干的,没啥追求只想糊口的,等等。 最近这些年,娱乐产业如日中天,偶像明星如雨后春笋一茬接一茬冒出来,追星的年轻人听说当群演能见到明星,也会三五成群结伴而来,渴望近距离欣赏那些美颜。 但幸运的人毕竟是少数,群演这行本就是僧多粥少,名额基本靠抢,就算偶尔进到某个明星出演的剧组,出工时间也未必能跟他们重合。哪怕见到明星真人,他们身边也有助手、保镖围着,寻常人很难接近。遇到超级红的明星或大制作的剧组,群演进场时还会被收手机。所以抱着追星想法来的人大都会失望而归。 许颂苔也有喜欢、尊敬的前辈演员,也梦想过跟他们搭戏,亲眼看他们表演,但他在横店待了四百多天,真正近距离看到的名演员并不多。究其原因,底层群演无名无姓,很难在那些重要角色身边出现。除非当上前景、特约,才有可能说上几句台词,或跟角色演员同框出镜。 刚来横店那阵,许颂苔也报过前景,还计划待满三个月就去考特约。但他第一次做前景演员,就被导演问了名字和毕业院校,下戏后副导还让他发份简历给演员统筹。 这本来是好事,说明许颂苔确实有干这行的潜力,但他怀着不为人知的罪恶感,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种机会,所以嘴上答应,实际并没有再联系对方。横店演员来来去去,自己不抓住机会,机会自然是稍纵即逝。 自那以后,许颂苔就没想过报前景和特约了。但普通群演不容易抢到通告,冬天戏少人多,竞争激烈;夏天戏倒是多了,人却也跟着变多,竞争依然激烈。好在他练过武戏,比较擅长吊威亚,这在横店也算个特长,所以偶尔能报上武打群演。 实在接不上通告,他就会在横店周边的小馆子打打零工。 俗话说,在横店拍戏的剧组,每个组都能找到几个京影人。许颂苔毕竟在京影读过书,哪怕没毕业就退了学,好歹做过校园风云人物,自然也在人员繁杂的剧组里被校友认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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