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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托人介绍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据说在京市口碑很好,还给裴东鹤放了一周假,让他看完医生顺便休息一下。 裴东鹤第一次去那家机构时,先听工作人员介绍了心理咨询的相关事宜,接受了一些简单提问,然后填了张预约登记表。 之后在对方的介绍下,从机构咨询师里选了位最接近他需求的、擅长处理焦虑抑郁情绪的咨询师。双方约定好正式咨询的时间,又填了相关的表格。 第一次正式咨询时,咨询师先与裴东鹤签订了保密合约,然后让他做了几张心理测验量表,借此对他做初步评估。 医生态度温和,声音悦耳低沉,提问不疾不徐,裴东鹤答得再慢,她也不催。 问题都是围绕裴东鹤展开,从日常生活渐渐过渡到他出现激动或极端情绪的情境。 裴东鹤也没藏着掖着,咨询师问什么,他就老实说。被问到狗仔与粉丝最感兴趣的情感经历也没敷衍,把几段恋爱都说了,尤其提到最后这段,因为结束得太仓促,恋人突然消失给他造成了很大困扰。 咨询师缓缓点头,在诊疗簿上哗哗写了些什么,接着针对那位消失的恋人问了些问题。裴东鹤也借此回忆了与许颂苔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或许是因为大半时间都沉浸在甜美的回忆里,咨询结束,裴东鹤竟生出一丝不舍与恍惚,走出治疗室的大门时,脚步还跟踩在云里似的。 但幻觉不长久,当他发现自己仍然置身于没有许颂苔的当下,内心的空虚与无助再次喷涌,痛苦甚至比之前还要鲜烈。 第二次咨询,裴东鹤主动回忆了更多与许颂苔相处的细节,试图从中找到对方离开的原因,潜意识里认为只要改正,许颂苔就会回来。 虽然咨询师努力强调,恋人的离开未必与他有关,但裴东鹤还是不自觉地把一切归咎于自己。 为了缓解他的焦虑,咨询师又问了些工作方面的问题,裴东鹤的回答都冷静有条理,不像在情感问题上那么主观。 第三次咨询,咨询师终于问到了裴东鹤的童年与家庭,并让他用几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少年时代。 裴东鹤第一反应是搬出糊弄娱记那套说辞,说自己家庭和睦、父母关系良好,自己小时候过得充实幸福。说完才发现咨询师没有动笔,只是无奈地望着他。 裴东鹤尴尬一笑,在咨询师的建议下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情绪,然后慢慢沉入回忆。 他回想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坦白自己小时候很难见到父母,他们太忙了,总是不在家,哪怕难得回来,也只是敷衍地送他个礼物,对他每天怎么过的、在学校学了什么、有没有交到朋友、开不开心之类的并不感兴趣。 他提到父亲看似器重他,给他报各种兴趣班,却不在乎他喜不喜欢。好像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或弥补自己童年的遗憾。 他提到小学时期看完父母的所有电影,暗自把他们当偶像。父母不在家的日子,他夜里睡不着觉,就会爬起来放那些电影。因为看了太多遍,连台词和动作都记得滚瓜烂熟。 他说有一次在家做作业,父亲罕见地早归,还关心地问他作业难不难。他指着奥数书上一道题说自己不会,让父亲教他。父亲颇为得意地拿起书看了两眼,却没来由地大发雷霆,把书往地上一砸。他以为父亲看穿了他在撒谎,连忙解释说自己会做,父亲听了却更生气,甚至抬手扇了他一巴掌,说:“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是想羞辱我!你其实跟你妈一样看不起我吧!” 他又想起某个深夜,母亲偷偷走进自己房间,温柔留恋地抚摸自己的脸。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母亲的温柔。其他时间,母亲哪怕出门拍戏大半年,回家也从不抱抱他、亲亲他,只是淡淡看向光脚跑下楼迎接的他,让他回屋把鞋子穿上。 小学高年级时期,裴东鹤为了吸引父母的关注,经常在学校打架斗殴。最严重的一次是跟人单挑,把对方腿踢骨折,自己后脑勺也破了个口子。纵使裴思贤都从香港跑回来看他了,宋美玉也没请假从剧组回家,只是遥遥打了个电话,随口问了几句情况,甚至没跟裴东鹤直接通话。 直到裴东鹤进入中学,宋美玉不再当演员,有了自己的公司,才逐渐把精力放回家里,放到裴东鹤身上,但也只有一丁点,那关注里还带着打量与谋划。 裴东鹤总忍不住怀疑自己不是宋美玉亲生的,但每每想起童年深夜里抚摸自己脸蛋的母亲,又只能挣扎着挥散这种怀疑。 如果要用几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少年时代—— 裴东鹤想了想,告诉咨询师:“马场、温蒂、电影、音乐。” 咨询师不解地停笔,让他解释一下,裴东鹤说: “以前我在家基本都是一个人,自从学了骑马,就宁愿在马场上待着。温蒂很聪明,我说话时,她会给出最真诚的反应。” 咨询师点头,又问:“电影和音乐呢?” 裴东鹤说:“小时候看过很多遍父母的电影,也学了挺久的弹琴唱歌,后来都陆续放弃了。” “骑马也放弃了吗?” “大学之后就骑得少了。学校离马场太远,工作以后更没时间。但我有空的时候还是会回去看看温蒂。” 咨询师点点头,又问他现在与父母关系如何、多久联系一次、对他们是什么态度,裴东鹤都认真答了,说关系就那样,没事不联系,对他们的态度是无所谓。 咨询师又在记录簿上写了些什么。 室内短暂地陷入宁静,只听得见笔尖划动纸面的声响,还有淡淡的茶味香氛在鼻端若隐若现。 直到萦绕两人的沉重氛围几乎散尽,咨询师才缓缓开口: “结合你这几次的讲述,我认为你的焦虑抑郁情绪表面上是源自恋人的失踪,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在童年时期受到了情感忽视。” 裴东鹤也笑了,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质疑:“所以还是原生家庭那套理论吗?” 咨询师放下诊疗簿,两手在膝盖上交握,眼睛直视裴东鹤: “原生家庭是个笼统的概念,每个人都受到它的影响。所以要具体案例具体分析。你的情况主要是父母在你年幼时一直忽略或无视了你的情感需求。” 见裴东鹤半信半疑,她接着说:“你知道留守儿童吗?” 裴东鹤说知道,咨询师嗯一声,继续道:“遭受情感忽视的人,就是情感上的留守儿童。父母看似有忽视孩子的正当理由,但被忽视的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也是深远的。” 裴东鹤的表情突然凝固。因为想起大学看完那部留守儿童的纪录片后,他也想过,自己就是情感上的留守儿童。 他敛了敛神色,不太确信地问:“这种父母应该很常见吧。我上学的时候,周围基本都是这种家庭。” “确实。现实中,几乎每个人的童年都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情感忽视,就算再完美的父母,也可能会在某些时刻忽视孩子的需求。但短时性、偶发性的忽略,与长期性、连续性的忽略,对孩子造成的影响是不同的。” 裴东鹤抱着手臂低头沉思,咨询师又说:“从你刚才的讲述里,我发现你母亲比你父亲对你的忽视程度更重。你提到好几件与父亲有关的事,却没怎么说起母亲,这是为什么呢?” 裴东鹤像是被问住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说:“因为她比我爸更工作狂。回家的时间比我爸还少。” “是吗,”咨询师把笔放在唇边思考了片刻,点头道,“看来你的父母也属于不同类型的人,忽视你的原因也未必一样。这个我们可以后面再聊。先说说你吧。” 她的眼神仿佛要洞穿裴东鹤的内心: “你发现了吗,我让你形容少年时代,但你说的都是名词。连补充性描述里,也只在提到温蒂时用到了两个形容词。” 裴东鹤愣了一下:“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对,”咨询师说,“但这反映出,你可能存在轻度的述情障碍。” “述情障碍?”裴东鹤把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什么意思?” “简单粗暴地概括,就是无法感受或描述自己与他人的情绪情感。”咨询师往前翻了翻诊疗簿,“但你并不是极端情况,虽然很少描述感受,但也不是全无感受。所以只是’轻度’。” “所以?”裴东鹤又被绕晕了。 “这个应该问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你曾经因为情绪复杂无法发泄,在某天夜里用修眉刀割了自己的手,对吗?” “嗯,是的。” “那些复杂情绪究竟是什么,你仔细辨认过吗?” 裴东鹤试图回想那晚的状态,只记得当时身体疲惫、室内昏黑、脑子一片空白。他站在酒店浴室的镜子前,看到自己苍白无神的脸,莫名生出厌烦,很想大叫。但他不能随便大叫,否则不等第二天到来,名字就要就要登上热搜。因为刚好瞥见洗手台旁边的修眉刀,就顺手拿起来,往手肘上划了一刀。 “我也说不清,就是累吧,脑子一片空白,回过神时,手上已经有道口子了。”裴东鹤提炼出主要经过,简短地说。 咨询师扶了扶眼镜,停顿了一下,问:“你是真的想不起来,分辨不出来,还是单纯地不愿意讲述?可以告诉我吗?” 裴东鹤耸了耸肩,说:“确实不太记得了,倒不是不愿意讲。” “好的。”咨询师说,“那你想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强烈的情绪,甚至让你伤害了自己吗?” “因为——” 裴东鹤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因为他时隔三年,还是没习惯失去许颂苔的日子? 因为他真的很累,肚子里累积了很多话想告诉许颂苔? 因为他时至今日,依然不相信许颂苔真的抛弃了他? 早两年的时候,裴东鹤还动不动就给许颂苔的微博、校内发私信,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不断呼唤爱人的名字,苦苦哀求他回来。他担心许颂苔抛弃自己,也担心许颂苔出了什么事,但无论发出多少私信,信箱里永远只有他单方面的声音,所以后来他也不发了,因为意识到许颂苔根本就没再登录以前的账号,或者登陆了也不让他知道。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有参考一些心理书籍,但还是很不专业,有附会成分。 如果有遇到相似困境的宝子,请一定要寻求专业的帮助!
第33章 推翻过去 裴东鹤迟迟不说下文,咨询师等了一会儿,开口道: “不如我来梳理一下你的状态吧。内容都是从你这几次咨询里感受到的。如果说错,你可以随时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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