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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济离开了。直至夜幕深沉,游跃独自待在琴房里,偌大的琴房灯光明亮,静得寥落。 门轻轻响起,阿梅端着热牛奶过来,把牛奶放在游跃手边。 “小少爷,您在大书房看书的事情不是我告诉李先生的。”阿梅委屈解释。 游跃说:“我知道。” 他知道是李叔告诉李云济的。自己在夏园的所有行踪,李叔都会定期报告给李云济,这也是一开始协议约定好的内容。游跃必须接受“监视”,并被限制自由。 阿梅又说:“李叔去了白夫人那里,以后再不在我们这里管事了。” 游跃愣了下:“为什么?” 阿梅偷偷对游跃说:“我也是听姐姐们说的。那天白夫人晕倒后,李先生说白夫人和桐桐更需要人照顾,就把李叔重新安排去主宅了。以后咱们这儿就自由啦!” 阿梅还是小孩心性,一听没人管,乐得放羊。游跃也想的确如此,白夫人身体不好,桐桐还小,需要更周到的人陪护。 但他仍忍不住想得更多:李云济是觉得已经再没有监视他的必要了?还是认同了他的努力,认为他如今已经可以还算不错地扮演李梦真了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游跃总是失眠。失眠的时候他会打开床头灯看书,但今晚游跃只是抱着小黄人蜷缩在被子里,小黄人是桐桐送给他的,他一直放在床头陪自己睡觉,和仙女棒一起。 漓城的二月已温暖如春,可游跃缩在轻盈的绒被里,觉不出暖意。转眼间就快过年了,这是他第一个在夏园过的年。 从前过年学校放假,学校将他这种无家可归的贫困生集中安置到员工宿舍住,晚上六点后不准私自出校。大年初一的时候,游跃就偷偷跑到学校操场边的围墙外,等着谢浪从杂草丛底下围墙的破门外钻进来。这条隐蔽的出入口还是谢浪找到的。谢浪总有办法。 然后谢浪会把买来的烟花全在操场角落放了,和游跃一起分吃买来的鱼丸和年糕,给游跃塞一个过年红包,走了。 游跃总是问谢浪能不能带他一起打零工,他自己找不到门路,学校附近的小店老板听说他想来帮工,都摆手说不行。 谢浪说不行,你还没成年。 游跃嘀咕:“你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赚钱了。” 谢浪笑着捏他脸:“跃跃乖乖念书,要是被我知道你打黑工,你就完蛋了。” 游跃常感觉自己是谢浪身后的一个拖油瓶。他都不明白,谢浪为什么就非要带着自己这么一个累赘辛苦地活。 “你都可以,凭什么我不行。” “你是小笨蛋,能和哥哥比吗?” “我不是笨蛋。” 谢浪叹一口气,愁眉捂住胸口:“跃跃再这样气哥哥,哥哥天天担心你,愁得心脏都不舒服了,怎么办才好......” 游跃吓一跳,忙扶住谢浪小心摸摸他哥的胸口,不敢再提打工的事情了。 除夕前夜,夏园张灯结彩,是一年里难得能热闹的时候。按照惯例,大家都回到夏园过除夕,李清平一家将吴商记接到夏园主宅,楼上楼下都是人,团年饭准备了数桌,源源不断的美食端上桌,游跃坐在主桌,他第一次见到食物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团年饭。 不断有人过来敬老太太,探寻的目光落在游跃身上,游跃竭力压下坐立不安的情绪,专心扮笑脸与吴商记说话,他在今晚之前已提前准备好许多话题,反复练习到深夜,只为用来逗吴商记开心。 果然吴商记与他交谈甚欢,几次笑得合不拢嘴。少数知道那场车祸真相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放在游跃的身上,显然比起那个第一天踏入李家畏缩苍白地站在他们面前的少年,这场除夕夜团年饭席上的“李梦真”已磨炼出七分冷静的演技,加之八分相似,已足以以假乱真。 “......云济。” 觥筹交错的光影之间,李云济被这一声唤回目光。他看向身边的季若亭,目光适时地柔和下来:“怎么了?” 季若亭定定看着他,而后露出个笑容:“看什么这么入神?” “我入神了吗?”李云济笑了笑:“那孩子让我觉得神奇,有时候表现得不尽人意,有时候又给人带来惊喜。” 季若亭依旧笑着,清冷的眸却一瞬不瞬看着李云济,如有一团无声暗火在其中燃烧。他轻声开口:“原来是这样。你看他那么专心,我还以为你把他当作真的了呢。” 两人目光相触,李云济神情不变,依旧温和开口:“不像吗?我以为我教得还不错。” 季若亭深吸一口气,轻声吐出几个字:“当然像,那孩子很聪明。” “他今晚的表现比起刚来的时候天差地别,想来是你的亲身教导起到效果。”季若亭的手轻轻放在李云济的手腕上,沿着男人宽大的手背缓缓向上摩挲,他的动作亲昵细密,一双清冷美目注视李云济,声音如切切耳语。 “你从来不把没用的蠢货留在身边,云济......”季若亭缓缓道:“不知有多少人都拼命想做你眼中有价值的人。” 李云济失笑:“怎么把我形容得这么冷酷。” “冷酷?为什么不是呢......你总是在冷落我。” “噢,我很抱歉。”李云济温柔道:“你知道这段时间我太忙了,没有照顾好你的情绪,都是我的错。” 他诚恳地承认错误,耐心的模样简直是模范丈夫完美的回应。 但季若亭却烦躁不已,像面对一堵坚固的墙所产生的无法跨越打破的无力与恼火。他的丈夫温柔备至,从不与他高声一句,不知多少外人艳羡他拥有一位如此帅气多金、温柔专一、专心工作和家庭从不花天酒地的好丈夫。 他们结婚七年,李云济对待他的温柔体贴,数年如一日地不变。 李岚嫌主桌来来往往敬酒的人太多吵闹,加之他年纪轻轻在集团旗下公司任总经理,许多人上前来与他攀谈,一来二去,李岚烦了。 他起身绕过李云济和季若亭,拉起吴商记身边的游跃:“走,跟哥喝酒去。” 游跃没防备被拉起来,吴商记忙按住游跃手腕:“小真还不能喝酒!” 李岚和自家奶奶抢人:“知道了,我喝酒,他喝果汁!” 李岚拉着游跃到离主桌远一些的角落坐下,他让人送来一瓶酒和一瓶饮料,兀自开了酒瓶给自己倒上。游跃没有开饮料,他对李岚说:“谢谢你。” 李岚自斟自饮,瞥他一眼:“没事谢我干嘛?无聊。” 游跃笑笑。离开了主桌,他一坐下就一口气缓缓泄出去,整个人疲惫不已。但他不能表现出疲态,依旧挺直了脊梁坐好,把杯子往李岚那边推推:“我也想喝点酒。” “不行。” “拜托,岚哥。” 李岚看了会儿游跃,神色些许复杂:“你的确和刚开始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游跃依旧笑着:“嗯,我就当作你在夸我,岚哥。”
第1章 李岚拿的是威士忌风味调制酒,度数不高,他侧身靠近游跃,挡住桌子上的酒给游跃杯子里倒了点:“你偷偷喝,别让他们看见我给未成年倒酒。” 游跃捧着杯子喝一小口,酒精的刺激气味顿时直冲神经,游跃捂嘴呛咳一声,这酒比李云济给他的葡萄酒烈,味道也完全不一样,但游跃已经比第一次喝酒的时候表现淡定许多。 李岚观察他的表情:“你怎么一背着人群,笑脸就没了?” “因为我心里害怕。”游跃低头看着酒杯里凌凌的冰块,“我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李岚嗤笑:“这是家宴,也叫大场面?等下个月奶奶九十大寿,一堆外人来凑热闹,到时候才是你的重头戏。” 游跃无奈心想你能不能别说了,又添一份心理压力。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云哥肯定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李岚说:“今晚他不就一直把你放在身边,没离开你一步吗?照平时他早就和人喝酒去了。奶奶寿辰那天他更不会让无关人员随意靠近你,云哥办事一向周全。” 游跃神色一滞。 [我也很期待,这么会抓住机会的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实现多大的价值。] 数天前李云济说过的话仍在他的脑海里徘徊,那声音平淡,冰凉,好像自己坐在一个巨大的天平一边,周身都是铁质漆黑的冰冷,另一边是等值的砝码。而李云济一手托着这座天平,黑色的双眸垂下,估测着他的“价值”。 “两个小朋友在聊什么?” 李拙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李拙坐在游跃的另一只手边,他看到游跃杯子里的酒微一挑眉,但只是笑了笑,没有阻拦。 李岚郁闷道:“哥,我可不是小朋友了。” “好,你不是,他是。”李拙顺手拿来一盘小烤鱼排放在游跃面前:“肚子饿不饿?我看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 游跃当然饿,他一整晚都在费尽心思逗奶奶笑,装作李梦真开朗健谈,实在无心进食。现在李拙和李岚兄弟俩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为他挡去大半视线,他终于打起精神拿起刀叉,开始喂饱自己。 李拙托着下巴看着游跃吃东西,他一定饿了,不然不会吃得这么认真。但他不急不快,动作从容,安静地切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如此反复。 比起他最初时候一切都局促难以上手的胆怯模样,如今他已经变了许多。 李拙温声道:“今晚你表现得很不错,比我想象中更好。” 游跃面对这份夸奖面色微红,他放下刀叉诚恳道:“谢谢。” 他这样竭尽全力,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份肯定而已,可惜李云济没有给他。但李拙给了,多少让他终于能放松紧绷的神经,感受到一点可怜的安慰。 游跃一边吃鱼排,一边小口喝酒,酒虽不好喝,但刺激的液体流入食管进入胃里让血管都变得暖热舒张的感觉对这一晚的游跃来说很有用。 喝了酒的缘故,李岚的话也多了起来。隔着一个游跃,他闷闷与李拙聊天:“今年这年过得累得慌,既要演戏,还要装开心。” 李拙安慰:“为了让老人家安心,你就忍忍吧。” 李岚饮下一口酒,神情放空而倦怠:“自从那场车祸,我就感到世事无常。一夜之间,小真和海杉都走了。” 游跃知道“海杉”这个名字,是季若亭的表弟。海杉的亲妹妹叫做海松月,也是与李岚有婚约的未婚妻。 车祸发生当天,他一心在医院里焦急等待谢浪的消息,关于车祸的一切都不知情。后来他被接进夏园,有关这场车祸的信息被全面封锁,游跃是今天听了李岚的话才知道,除了李梦真,那辆车上竟然还坐着一位与李家有联系的家眷。 也就是说,季若亭也在那场车祸中失去了亲人。游跃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无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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