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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气温却更低了。 他捡了块遮尘的黑布披在身上，哆哆嗦嗦地往无光的地方走。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黎明降临的细雪，地平线上隐约映出红色的霞光。 终于，天亮了。 - 在荒芜辽阔的沙漠中，天气变幻莫测，夜晚，恐怖的黄沙裹挟天地，掩盖了指引方向的北斗七星。 十九用黑布裹挟全身，只留一双微眯的眼睛看路，一不留神被石头绊倒，脚趾流血了，鞋子掉在沙子里瞬间消失。身体在迅速沉陷，他咬紧牙关，蹬开另一只鞋，光脚无数次尝试后，终于爬出流沙漩涡。 他走了很远很远，终于体力不支倒下了，周围冰冷漆黑，找不到一盏路灯。 又下雪了。 细细的雪花安静地飘零，十九趴在潮湿的沙地上，勉强掀起眼皮往天上看。 沙暴已经停了，漆黑的夜空中银白色的繁星闪烁，亮起代表希望的天灯。 真好，重新找到方向了。 但这一次…… 他真的走不动了。 十九想阖眼好好睡一觉，在睡梦中等待死亡降临。但他又舍不得闭眼，因为这是他时隔五年，逃出金字塔大楼后，第一次见到自由的天空。 “滴——滴——” 远远，暖黄的车灯照过来。 越野车在他身边停下。 “醒醒，你还活着。” 轻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淡淡的香味环绕，一个女人把他扶起，掐着他的脸颊，把清凉甘甜的水源灌进喉咙。 十九浑身发烫，眼皮似有千斤重，睁眼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还没等看清楚她的样子，头一歪就彻底昏过去。 - 再次醒来时，十九躺在陌生的房间，床被温暖舒适。 他睁大眼，挺尸般坐起，环顾一圈，立刻下床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第一眼就是白色。 然后就是那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女人。白茫茫的大雪掩盖了花园的景色，女人站在梯子上，修剪树木枯死的枝丫。 像是察觉到二楼的目光，她转眸，朝在落地窗前往外看的十九微微一笑。 “你醒了？” 十九一愣，慌忙背过身去。 很快，女人上楼了，两声敲门声后，她走进来，拉着十九的手坐到沙发旁，温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十九抿唇不语，冰冷寂寥的深色眼眸看着这个亚洲女人，摇了摇头。 女人蹙眉，改用英语问他，“你不会说话吗？” 十九确实很久没有说话了，但他不是哑巴，看着这个美丽的女人，他用生疏的中文平静道：“我没有名字，谢谢你救了我。” 女人一顿，用一种近乎天真烂漫的语气道：“我叫夜雪，夜晚的夜，下雪的雪，你呢，想叫什么名字？” 十九默默记下了她的名字，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从出生起，他极少有能自己做决定的情况。 “有了！” 夜雪突然起身，牵起他往楼下走去。 到了花园，天空还在往下飘雪。 寒冷的空气中冻得人发抖，她解下自己的保暖斗篷，转手披在十九瘦弱的肩膀上，然后退后几步，一只手抚摸着梨树的树干，一只手指着树顶，抬头惊喜道：“你看，梨花开了。” 十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果然，树枝上好多梨花都开了，满树洁白的梨花迎风招展。 “你没来之前，花一直不开，你一来，花就都开了。你会背那句古诗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夜雪走到他面前蹲下，眉眼弯弯笑道：“既然我姓夜，那你也跟我姓，就叫千梨好不好？夜千梨。你看我想到了多好的名字！你愿意叫这个名字吗？” “……” 十九不知道这首古诗，也不知道为什么救命恩人要给他取名。 但肩上的斗篷实在是太暖和了，那一刻，他只想一直暖下去。 于是，他点了点头。 ---- 往事。
第39章 【39】下篇.起 冬天。 清晨，旭日初升。 一只灰色的卷毛狗正趴着睡觉。 它身后这家店铺已经很旧了，生锈的卷帘门被泼了至今清洗不掉的红漆。据说几年前，这家店发生过极其残忍的碎尸案，导致想开店的生意人都绕着走。 最后房东没辙，含泪降价，以极低的价格才把店面租出去。 突然，身后的铁皮动了动。 卷毛狗一激灵，站身激动地在门口来回踱步，短尾巴高频摇动，扬起黑豆般的眼珠，万分期待地往上看。 终于，铁门在轰隆隆的噪音中艰难升起，第一眼是熟悉的拖鞋，然后是两条匀称修长的小腿。 再就是蓝色塑料大水桶。 “汪…汪汪…” 这只灰扑扑的卷毛狗立刻贴上去，看起来对这个冷冰冰的人类格外亲热。 夜千梨低眸，皱了皱眉，不轻不重地把狗踢开，提着水桶往河边走。 现在是十二月的冬天，他穿着只到膝盖的宽松沙滩裤，脚踩人字拖，直接下了河，用水桶把水装到半满，略有吃力地抱着水桶往回走。 卷毛狗寸步不离地在跟在他身后。 “呜——呜——” 轮船靠岸的汽笛声传来。 今天的码头熙熙攘攘，人群格外拥挤，听说有什么娱乐圈的明星来这里录节目，有好多粉丝来拍照。 夜千梨远远瞥了一眼，在晨曦耀眼的光辉里，轮船走下来好多穿着白衣服，说说笑笑的年轻人。 他对此没兴趣，拎着水桶回到店里。 这里是罗曼之都，一座由热带季风控制的岛屿，旅游资源发达，贫富差距明显。今年是他在这待的第三年，一开始也是来旅游的，后面才决定在华人区定居，开了家小药店，生活还算惬意。 洗漱过后，他拿着面包和速溶豆浆坐下，随手摁开电视机，卷毛狗哒哒跑进店里，围着他的腿打转儿，摇着尾巴可怜兮兮地讨吃的。 明明是只流浪狗，自来熟成这样反倒像我养的了。夜千梨无语，撕了一片面包扔给它，把眼睛转到电视机上。 屏幕上正播着当地新闻，穿西装的新闻主播面无表情地介绍今日热点，左上角小窗口一闪而过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夜千梨顿住了，微微睁大眼睛。 好在镜头很快切回来了。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在低像素下，那个男生的脸还是很好看，一对星辰般明亮的眼睛温柔可爱，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挥手和粉丝们打招呼。 只一眼，他就发现了—— 这个人长得和他床头放着的棉花娃娃好像。倒不是说跨次元的那种像，而是气质，从眼底透出的这种温柔沉静，简直和他的娃娃一模一样。 夜千梨想多看几眼，但主播已经去解说另一起昨晚刚发生的杀人案了。新闻内容大概是富豪摸黑入室强奸贫女，被女孩的父亲发现当场用斧头砍死。 这时，药店门口传来嘈杂声。 夜千梨关了电视，从柜台底下站起来，扛着摄影设备的大叔在后退，把镜头对准从门口，两个穿着同为浅色系衣服的男生走进来，其中一个正是他刚儿在电视上见过的那张脸。 这么近距离看，这个男生真的好高，少了电视里那种温和无害，漆黑的眼睛盯过来的时候，有种很强的压迫感。 “周州、郑逍！啊啊啊看这里——” 店门口挤满了围观的粉丝，人群中热情地呼喊他们的名字。 夜千梨回过神来，压下紧张的心跳，客客气气问道：“什么事？” 周州看着他，漫不经心道：“买药。” 夜千梨蹙眉，心里莫名觉得这个男生在挑事儿，冷冷问：“什么药？” 周州不语，嘴角勾起若即若离的弧度，眼神呈现几分难以掩盖的幽寒。 郑逍适时地上前，打断了他们的暗流涌动，举止礼貌地微微笑道：“您好，请问有藿香正气水吗？” 夜千梨把药丢给他们，报了价格，有些敌视地看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背影。 - 接下来的一天，夜千梨都很忙，先是给贫民窟两家高烧不退的小孩打退烧针，又接到电话，送摔折腿的独居老人到医院。 他不在药店的这段时间，是房东的儿子阿福帮忙看店。 阿福没读过书，也没正式工作，好在心地善良，能识几个字。夜千梨把店里绝大部分的常用药都做了归类整理，写成一本笔记留给他，这样哪怕自己外出，有人买药时，他也能应付。 - 医院。 老人拉着夜千梨的手，浑浊的眼睛冒着精光看他，咿咿呀呀地讲着当地方言，夜千梨听不懂，猜测大概是一些感激的话，于是回答：“不用谢。” 陈医生充当他的临时翻译，轻笑道：“她是问你，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能帮她把断腿接起来？反而把她送医院这种费钱的地方。” 夜千梨很尴尬，面子挂不住，挣开老人的手，故作冷静地找补：“我又不是骨科医生，况且骨折是需要……” “骨折需要做手术，贫民窟没有设备和技术，所以必须送医院。”陈医生接过他的话，笑笑道：“你要说的是这些吗？” “……” 对方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了，夜千梨点点头，“那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店了。”话落，他转身想走。 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这种突如其来，不打招呼的钳制让夜千梨不悦，蹙眉回头，“怎么了？” 陈炳一顿，压低声音道：“你那地最近不太安全，今晚去我家吧。” 夜千梨掰开他的手，反问道：“我不在，半夜有人敲门买药怎么办？” 陈炳一时无言以对，片刻，无奈叹气道：“别把人性想得太好了，夜。” “我知道。”夜千梨漠然道：“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陈炳看着那固执的背影，表情渐收，察觉到轮椅上的老人在扯他的白大褂，似乎有什么请求，他皱眉，不耐烦地把轮椅踹开，头也不回走向办公室。 - 夜千梨走出医院大楼，时间已是傍晚，察觉到胃又有些隐隐作痛，决定先去医院对面的超市买点吃的。 他始终有轻微厌食症，不爱正餐，偏爱零食，所以目标明确地拿了瓶椰奶，就去收银台买单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超市他常来，往常这个时间点都是人多到要排队，今天却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夜千梨觉得奇怪，但也没管，准备付钱时却发现口袋空空。 一瞬间，他眉头紧锁，迅速把口袋翻了个遍，终于相信自己倒霉到家，手机和钱包不知什么时候被偷了。 夜千梨脸色难看，正准备朝对他干瞪眼的收银员说椰奶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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