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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乐知又说:“生病的人老是闷在病床上,最难过了。我猜他这几天应该心情不好,我陪他说两句话就走,至少让他知道是有人惦记他的。” 文乐知这次来有两个目的,一是看看程殊楠怎么样,农庄的事闹得挺大,瞒不住,文乐知稍微用点手段就能打听到。二是来看看梁北林对程殊楠的态度。 他很快发现哪句话对梁北林的影响最大,便专挑着哪里说。 程殊楠的精神状态确如文乐知所说,已经不能用心情不好来形容。身上的外伤总会好,但心里的创口已经撕到底难以愈合。这让梁北林产生一种害怕的情绪,当他看着躺在那里不说不动一丝生机也没有的程殊楠,这害怕逐渐达到顶峰。 这时病房内传出很轻的咳嗽声,梁北林没犹豫太久,侧身开了门,放文乐知进去。 “小楠,你已经落下两节课了。”文乐知淡笑着和程殊楠说话,“上一堂课点名是你室友帮你应的,被当场抓包。不过不用担心,生病又不是你愿意的,所以不扣你学分。” 文乐知将花插在花瓶里,然后坐在床边。梁北林将病床升起来一些,让程殊楠可以靠坐着和文乐知说话,然后看着程殊楠说:“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程殊楠不和他对视,眼睛落在自己手上,点了点头。 梁北林没再停留,将空间留给他们,打开门出去了。 他一走,程殊楠看起来没那么紧张了,哑着嗓子和文乐知说:“谢谢教授。” “不用谢,早点养好身体,早点回来上课。” 两人又聊了几句学校里的事,程殊楠嗓子不舒服,说话费力,大部分是文乐知在说。 程殊楠安静听着,不时点点头。他脸上和脖子上的伤痕淡了些,唇色很白,22岁正是好年纪,身上却有种常年大病卧床的憔悴和黯淡。 文乐知不方便说太多,临走前轻轻按了按程殊楠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意有所指地说:“先要身体好起来,才能做别的。” 程殊楠露出一个惨淡的浅笑。 文乐知出来,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头上抽烟的梁北林,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一个人往电梯口走。 进了地库刚坐进车里,程泊寒视频电话就过来了。 “你怎么自己去?”程泊寒脸色不太好,“别单独接触他。” “他又不是恶人,不会怎么样的。” 程泊寒不认可:“不是恶人,差点把康家大公子打死?” 文乐知发动汽车,沿着指示牌缓缓开出地库。程泊寒盯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看了几秒钟,态度缓和了些。 “他态度如何?” 文乐知表情变得有点复杂,眼前闪过梁北林戒备的脸,简单评价:“偏执,警惕,不会放手。”然后又给出一个结果,“程殊楠惨了。” 只见这一次,文乐知便看透了梁北林的矛盾和爱意。他对程殊楠的独占欲和超出寻常的依赖感,自己很难有清醒地认知。但没有认知,不代表就可以放任对方离开。所以,不管他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都不会放手。 车子拐上大路,文乐知看了眼导航,继续说:“其实糊涂的话,还有机会,但很遗憾,他现在清醒了。” 程泊寒:“那不挺好,清醒了,就好好在一起。” 文乐知等红灯的间隙把脸凑到镜头前,很认真地看着他:“泊寒哥,你说这话十分没良心。” 程泊寒眉毛抽了抽。 “没有道理梁北林糊涂着清醒了,程殊楠都得按照他的节奏走,糊涂时要忍辱负重地被伤害,清醒了就要雨过天晴地在一起。仇报了,苦难结束了,爱人历经千帆之后仍然陪着他,好事都被他梁北林占尽了,那程殊楠就活该吗?”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程泊寒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问文乐知:“那你说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但是……” 并行车道一辆货车超车,发出很大的鸣笛声,程泊寒没听清:“……什么?” “但是如果这样下去,程殊楠这个人便彻底废了。” “怎么讲?” “你们老程家会少一个孩子。” 程泊寒很久没说话。 原本他是不想管的,可前两天程家那位高寿长辈亲自找到程泊寒的外公说情,说能帮还是帮一把。程殊楠差点死在这场事故里,程家再有罪,罪不及无辜幼子,再不把人弄出这块是非之地,怕是程存之这一支就彻底没了。 程泊寒和文乐知结婚久了,每天被学术熏陶,心肠没以前那么硬了,想了想说:“我过去一趟吧。” “你别过来。” “为什么?”程泊寒有点不放心。 “你来太招眼了。他现在戒备心很重,见到你会起疑。” 程泊寒说:“我不去,梁北林也知道你是我老婆。” “没事,他现在乱得很,顾不上这么多。”文乐知对程泊寒总是叫他“老婆”很不满意,“还有,请叫我名字。” “好的老婆。” “……” 见人被惹恼了,程泊寒收起玩笑神态:“程殊楠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镜头里认真开车的文乐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44章 可是我好恨啊 程殊楠在医院住到第六天时,可以下床走一走了,天气好的话,护工会带着他在楼下小花园待一会儿。程殊楠还是话很少,除了文乐知来看他那天表情鲜活一些,其余时间就是盯着某处发呆。 这天午饭后很暖和,程殊楠盖着毯子坐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守在一旁的护工看着梁北林走过来,刚要说什么,就被梁北林示意噤声,并做了个可以离开的手势。 梁北林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渔夫帽,轻轻戴在程殊楠头上,俯身看他的睡颜。 脸上的红斑彻底不见了,还有一些轻微的青紫痕迹,不明显。阳光下的肌肤几近透明,睡着了眉毛也是微微耷着,看起来有很多很多的委屈和伤心。 梁北林只觉得心口发颤,将程殊楠身上的毯子掖了掖,慢慢坐在对面的石凳上,两只手圈住藤椅扶手,似是想要把程殊楠抱在怀里。 程殊楠慢慢睁开眼,和梁北林视线相接,在他眼中看到汹涌的情绪,很难分辨那是后悔、痛苦还是心疼。 或者都有。但程殊楠已经不想探究、 “你还恨吗?” 程殊楠突然开口说话。他声音带着受过灼伤般的嘶哑,除了肠胃,咽喉受过敏影响最大,说话有气无力的,但还是很清晰传进梁北林耳朵里,就这么直接地问到面前。 梁北林突然变得很紧张,有点呼吸不过来,有什么东西驱使着他摇头。 不恨了。 对不起。 他在心里早就过了无数遍这些答案,可如今面对程殊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殊楠张了张嘴,说:“可是我好恨啊……” 阳光很暖,一丝风也没有。梁北林却骤然觉得周身结了冰。 “我从小到大一直糊里糊涂的,不聪明,很多事看不明白,可有件事我是清楚的。” 程殊楠没再看梁北林了,后背靠在藤椅上,视线绕开他,看向远处的云,像在说给梁北林听,也像自言自语。 “我第一次谈恋爱,有一个很爱的男朋友,我觉得自己不够好,有很多毛病,但我还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和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周末约会,假期出去玩儿,过生日分享礼物和甜蜜,生病了要好好照顾他,不开心了要好好哄他,吵架了也不能生太久的气。” 他慢慢地说着,一段话说了很久,中间停下来休息几秒钟,梁北林没有打断他,一动不动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想这样和他过一辈子,到老了还能牵着手去海边捡贝壳看夕阳。” “我以前不懂事,以为这个愿望很容易实现,以为我爱的人也爱我……” “可是哪里有这些啊。” “别人都说我蠢,我是蠢,蠢到我爸我哥不要我,蠢到三年都看不出来你不爱我。” 程殊楠这次停了很久,眼眶发红,一会儿便有眼泪沿着脸颊滚下来,他没擦,任由眼泪掉在毯子上。 然后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将梁北林狠狠劈在原地: “我现在,只想快点去死……” 程殊楠被护工推回病房了。梁北林僵直地坐在原地,不知道坐了多久。 期间方敛来找他商谈工作上的事,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到底一句话没敢说,转头去找了沈筠。 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从午后枯坐到晚上,梁北林摇晃着站起来,慢慢往病房楼走。视线不太好,他绊了一跤,扶着一棵树堪堪站稳。 突然就觉得眼前很黑。 暗夜里那盏微弱的光,本已日趋清晰,照得见四周,照得见自己,甚至能照出梁北林的心跳声,如此清晰有力。 可是,等他越走越近,等他彻底明白到底要什么,等他距离那盏光触手可及之时,光灭了。 很突然地,四周再次陷入一望无际的漆黑。 其实不突然啊,梁北林想,是他自己不断加码,亲手掐灭了那一点光源。 是在所有家人离开之后,他唯一赖以生存的光源。 只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 ** 大概那句“想死”彻底吓到了梁北林,后面几天他找了一位心理医生给程殊楠做疏导,原本要出院的计划也一再搁置。在医院日夜严密监护的环境下,再加上门外值守的保镖,总归是人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全一些。 这天梁北林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他坐在程殊楠身边,先是问他渴不渴饿不饿,然后又问想不想去卫生间。 程殊楠摇摇头回应,他没大有精神,那场大坦白无异于将他所有的血肉剖开给梁北林看,仿若大病一场之后身心俱疲,了无生志。 梁北林踌躇了一会儿,最终将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素戒。 程殊楠愣了一瞬,不明白此时此刻梁北林拿出这对戒指做什么,总不能像别人那样是要求婚。 求婚?真是好笑的一种想法。 ——在程殊楠于漫长的折磨中早已丧失所有期待和渴望之后,在他的人生中只要还和梁北林在一起就没有未来的清醒认知之后,婚姻和爱情这种奢侈的东西便像挂在高空的月亮,够不到,也不想够。 梁北林拿出稍小一圈的指环,慢慢将程殊楠的手指打开,语速极慢地说:“小楠,戴着它,好吗?” 程殊楠往回抽了抽手指,没抽动,便任由梁北林将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反正对方想做什么,他都反抗不了,也拒绝不掉。 戒指推到指根,尺寸正好。梁北林一松劲,程殊楠便立刻收回手,紧紧攥成拳缩进被子里。刚刚戴上的指环和肌肤相贴,陌生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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