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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酷暑，杨植从家里翻出一顶遮阳的草帽后，拎上给周妈的祭品和小镰刀出发了，他维持着每年来山上看周妈一次，时间并不固定，通常是在寒假，暑假他为了省钱，一般会留在大学附近打暑假工，寒假能工作的时间不多，他会在镇上春节前后找个短期兼职，然后住在家里。 太久没来了，周妈坟头杂草比菜园里还要更加茂盛，杨植顶着太阳处理了，随后，他在墓碑前点上香和红烛，又摆上红烧肉和瓜果当祭品，跪在墓碑磕足三个头，祈求周妈保佑，他可以一直这么平静健康地生活下去。 下山的路上，忽然下起滂沱大雨，杨植的草帽根本无力抗衡，他被淋成只狼狈的落汤鸡，一路脚步匆匆地回了家，当晚，他躺在卧室床上，烧得整个人浑身发烫，噩梦不断，床上那个已经买了好几年的蓝色抱枕，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大汗淋漓的他不停小声地梦呓：“程城，对不起。”
第069章 秋雨 从医院出来时，天际灰蓝一片，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唐嘉今天陪刘文涛出差去了，派了秘书吴茜来接他，车祸一场，程城性情大变，吴茜在门口等他，见到他走出来后，立刻撑伞迎了上去，关切地问：“小城，医生说恢复得怎么样了？我本来是想进去陪你的，但打你电话你没接，我又怕进医院万一没找着你，还跟你错开就麻烦了。” 程城沉着脸，没看她，径直往那辆熟悉的黑色宝马走，吴茜小跑着给他撑伞：“小城，慢点，别淋着雨了。” 走到车旁后，程城用仅剩半根拇指的右手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装了X光片的塑料袋甩到后座上，不耐烦地说：“闭嘴，吵死了。” 吴茜立刻闭了嘴，收伞坐进驾驶座，开车送程城回一个月前他强行要搬去住的一个单身公寓，车里气氛低得悚人，医院离公寓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路上吴茜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后座的程城，他正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睡觉。 吴茜有些唏嘘，她所认识的程城，半年前还不是这样的，这个新成为他们老板的女人带过来的儿子，脾气一直都很好，对谁都是温温柔柔地笑脸相待，都怪半年前那场车祸，虽然没伤到性命，但车轮不偏不倚从程城右手前端碾过，一瞬间，他整只右手，仅剩个光秃秃的手掌和一侧半根丑陋的拇指。 程城大学学的美术，大一就参加过好几次比赛，都得了奖，系里老师对他期望很大，都认为他能在美术这条路上熬出头来，可这场车祸后，程城别说画画了，他右手连勺子都拿不起来，虽说还剩左手，刻苦努力的话，用左手重新学会右手能做的事情，甚至用左手再在画画这条路上走下去，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但程城好像并没有这个想法，他出院之后，就去学校办了休学，那天也是吴茜去接的他。 大概因为是同期又同龄的缘故，李先然格外亲近杨植，就算杨植性格闷，非必要不开口，他也依旧天天围着杨植打转，和杨植一起去食堂吃饭，帮他逮上课铃响了还满操场跑的闹心学生，给他宿舍门口安防蚊的纱帘，并时刻关心杨植的情感状态。 中秋三天假，李先然要去城里和女朋友约会，放学后就一直在宿舍收拾行李和捯饬自己，他就住杨植隔壁，于是把杨植拉过来，帮他点评一下约会的穿着，李先然毕竟是体育生，身高虽然矮上杨植一些，但也有181了，肌肉结实流畅，不管穿什么都挺精神的，杨植给不出什么具体的评价，又不好直接走人，只能耐着性子说：“都挺好的，选你自己喜欢的吧。” “不能只是我喜欢啊，”李先然对着镜子比着手里那件黑色衬衫，“得让我女朋友对我神魂颠倒才行吧，杨植，你中秋打算怎么过啊？你真没有女朋友吗？真不用我给介绍一个？我们师大漂亮姑娘可多了，我跟你说啊，我女朋友跟我同个学校的，她小我两届，要不是我和她一个社团，又是老乡，我还遇不上她呢。” 杨植对李先然的恋爱故事丝毫没有兴趣，对他的多管闲事更是头疼不已，但他天生好像就不擅长应付烦人精，只得被迫受着：“你女朋友都是你女朋友了，这不会因为你穿什么改变吧，她要是喜欢你，你去找她，她就会很高兴了。” “也是，”李先然回头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杨植，笑着说，“杨植你还满会说的嘛。” 杨植应付地笑笑，没再说话。 最终李先然决定就穿简单的白T牛仔裤，他的理由是这样显得他青春活泼，可以缩短一点他和女朋友的年龄差，杨植有些不能理解，两岁而已，根本看不出来的。 出了学校走五分钟就是客车站，今天放学早，李先然折腾完都还才不到四点，下班车要四点二十才来，他百无聊赖，就缠着杨植唠嗑：“我女朋友真的，世界第一好，白白瘦瘦的，可爱死了，她学美术的，画功也超牛，学校每次比赛她都有去，要不是他们系有个大神，一直压她一头，她准能次次得第一，哎，杨植，说真的，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很配不上她。” 杨植最怕和人聊天进行到需要安慰对方的情况，他手足无措地把桌上的卷纸拿下来，扯了十几截，叠得整整齐齐的递给李先然，李先然茫然地接过纸，随后哈哈笑了起来：“我不会哭啦，人有时候难免不自信嘛，我又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和我女朋友分手，我会努力的，今年考编我是没发挥好才来了这，没事，以后不是还能往城里考吗，我不会让我女朋友跟我过苦日子的。” “是啊。”杨植心里酸胀起来，忽然有些不好受，他偏头去看窗外的桂花树，鼻腔也跟着一齐酸了起来。
第070章 可怜 刘文涛只有刘伟鸿一个亲生儿子，名下产业纸厂却有两所，一所是在璒立的伟鸿制纸厂，由他亲儿子刘伟鸿打理，一所则在云城，是个规模更大的卫生纸生产厂，他自己在打理，不过说是自己打理，其实也就是定期去露个面，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信得过的老员工在干。 唐嘉是他六十岁那年娶的老婆，当时他去伟鸿视察时，只觉得这女人办事圆滑利索，长得也够漂亮，和他死去的前妻还有几分相像，但毕竟比他小上十五岁，他也就是纯欣赏，偶尔表达一下好感，并没有打算真的和她有什么发展，根本没想到几天后唐嘉会主动来示好，梨花带雨又信誓旦旦地表示她和她儿子都不图他家产，就想余生能有个依靠，不用大富大贵，衣食无忧就行，他前妻走了快十年了，他确实寂寞，也缺个人陪，就答应了。 可没想到，唐嘉确实是个体贴入微的好妻子，她儿子却并不那么贴心，当年刚跟着他们到云城时，高中三年都是住宿，寒暑假在家也很少出门，平时相处虽然都是一张乖顺的笑脸，却从没叫过他一句爸，上大学后回家的时间就更少了，半年前出了车祸后，更是对谁都沉着张脸，本就不是亲生儿子，刘文涛爱心和耐心都有限，要不是因为唐嘉，他现在才懒得管那白眼狼死活了。 就连中秋这天也是，医生都说程城已经康复没事了，伟鸿一家更是特意从璒立赶来云城，他在酒店订好了包厢，想着这天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可那臭小子却电话不接，公寓也找不到人，就连唐嘉都没联系，就一声不吭地躲了起来。 刘文涛忍无可忍，他端起手边唐嘉刚倒的酒一饮而尽，意有所指地说：“小城有事赶不过来就算了吧，我们先吃，晚点给他打点钱过去，大过节的，让他自己吃顿好的就是了。” 一旁的唐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挂着温柔的笑意，她帮刘文涛又添上酒：“那我替小城谢谢老公。” 李先然是很烦人的，杨植刚从青山游完泳回来，晚饭还没开始做，就接到了李先然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气呼呼地跟杨植抱怨，他女朋友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和她们系那个大神居然是朋友，那大神居然也是璒立的，他们上次正巧遇上，这次就约着一起回来了，那大神长得还挺帅，不过挺奇怪的，他说他说是璒立人，又在璒立没有家，还得住酒店，你说这样大中秋的他还千里迢迢从云城回来干什么？还要我女朋友照顾他，我们又是和他一起吃饭，又是帮他找酒店的，我和我女朋友的甜蜜约会都被打断了……不过说起来，那大神好像也挺惨的，我之前不是说他次次比赛都得奖吗，多好的前途啊，全被车祸给毁了，我女朋友说他整只右手的手指都被车轮子给碾没了，就剩个手掌和半根拇指，不过我是没见着，昨天一下午，他右手都缩在袖子里，真挺可怜的，昨天得有三十来度吧，他为了遮手，还穿了件特别宽大的长袖卫衣…… 杨植不能被李先然耽误做饭，就把手机开了扬声器放在案台上，一边切菜一边听李先然说话，时不时应上两句表示他有在听，不过也仅仅是在听而已，他对同事的恋爱，同事的女朋友，同事女朋友的好朋友大神，都毫无兴趣，但总听李先然一口一个那大神的，总觉得不大顺耳，顺口就问了句：“你不知道那大神的名字吗？一直叫人大神。” “知道啊，”李先然嗓门极大，响亮又中气十足，打电话也没影响他的发挥，“他叫程城，名字乍一听还以为是个叠词呢，叫起来还挺可爱，不过姓和字其实不一样，字是城市的城。” 即便是中秋节，杨植一个人的晚餐也很简单，就只是青椒和肉切丝炒熟盖在面上，他将食物切丝的本事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在做饭上他运气一直挺好，从第一次摸菜刀到现在，从来没切到过手，所以，当他听到电话里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名字，心神俱震，不慎切掉左手食指一块肉时，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鲜血把青椒都染红了，直到伤口刺刺地发疼起来。
第071章 回家 程城并没有什么铺张浪费的毛病，酒店订的就是普通酒店的普通标间，一米八的大床房，里面设施整洁干净，不过经过昨晚他的酒后撒疯，干净这个元素已经不存在了。 尽管睡醒后他头痛欲裂，但并没有什么酒后断片的事情发生，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昨晚他和方怡他们吃完饭分开后，路过一家便利店，他没有任何喝酒的经验，就随便买了些，红的白的啤的都有，酒店有电视，他就着一部部乱七八糟的午夜场电影，一瓶一瓶没滋味地硬灌，喝到后半夜，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撑着桌子吐了个昏天暗地，连口都没来得及漱，往床上一倒，就睡到了现在。 程城拿仅存半根的拇指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此时已经晚上八点了，他居然连续睡了十多个小时，来电记录显示他有二三十个未接来电，他妈他继父他继兄各占一部分，还有两条短信，一条是他的银行账户新转入八千元的消息提示，一条是他妈发来的，用词极其恳切：“小城，你去哪了，怎么没接爸爸妈妈的电话？公寓也没看见你人，今天过节，爸爸在酒店订了包厢，你哥哥嫂嫂也从璒立特意过来了，一家人本来要吃个团圆饭的，结果你不在，妈知道你难受，妈这段时间忙，没怎么陪你，妈很想你，很担心你，你要是看到了信息，务必赶紧给妈回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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