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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某天，余爽被排了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 他第一次见到了中国大妈的女儿。 女人一头短发，身材精瘦，虽然举止干练，但面容里能看出几分憔悴。 余爽和她打了招呼。对方名叫董黎，感谢了余爽之前对她妈妈的照顾。 对于中国大妈向他透露的董黎的家事，余爽当然绝口不提。 董黎人挺不错，跟余爽说每天九点半以后，烘焙部会把当日所有没卖完的甜甜圈和部分面包扔掉，如果余爽想要一些的话，临走她可以给他装一大包。 “啊……真的就这样扔掉啊？”余爽十分惊异。 “是啊，特别浪费。所以你想要什么，尽管过去找我。” 这个事情给余爽的冲击还是挺大的。超市里竟然宁愿把当日的新鲜面包扔掉也不能打折卖给员工或者拿到救济站给流浪者吗？扔掉？就这么直接扔掉？ - 傍晚时分，余爽又见到了会说一口流利西班牙语的塔拉、姜红色头发对花生过敏的吉姆、漂亮的自闭症打包员卡梅伦，还有下班后过来打第二份工的贝克莉。 虽然卡梅伦还是垂眼自己跟自己说话，但是塔拉和吉姆一直说说笑笑，顾客们也似乎是下班后更加放松，总之，收银区这边的氛围跟白天不太一样。 一位女士在结完帐后，跟余爽说：“哎，怎么连一百块都没花到？儿子还在家的时候，我每次来不是个三四百？现在儿子上大学去了，我这有钱都花不出去了……” 余爽只是抿嘴笑，没有说话，这是他不曾体会过的母爱。 - 下班前，客人已经非常少了。 余爽到各个收银通道回收购物篮，在自助收银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的家庭医生陈虹。 刚来美国的时候，给丁翰提供工作的表舅向他们推荐了这个华裔医生。陈医生原来是福建医学院毕业的，后来跟老公来美国打拼，重新考取了医疗执照，已经在美国二十多年，有三个孩子。 平时找她看病的时候，陈医生都是正装裙和高跟鞋，偶尔一身白大褂，头发和妆容也是一丝不苟。现在的模样，余爽差点不敢认，她披散着头发，带着一副眼镜，在家居服外面套了个松松垮垮的棉外套，脚上穿着棉拖鞋。 “陈医生？”余爽轻声叫道。 “嗯？嘿！是你啊！”陈医生认出了他，“你原来在这里工作啊？！” “嗯，干了还不到一年，出来找点事情做。” “哦哦，挺好挺好。” 寒暄了几句，陈医生离开，余爽这边也到了下班时间。 - 余爽回到家的时候，陶暖还在书房忙。 因为今天碰到了陈医生，所以突然提醒自己，似乎又该体检了。 于是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去打扰陶暖，在手机上预约了下周三的体检。 在美国，医疗保险每年包一次免费体检，但是项目非常简单，就是称个体重，测个体温，量个血压，做个血常规、尿常规，男士查查前列腺，女士查查乳房之类的。胸透、B超、心电图什么的，通通都没有。 不过反正不要钱，余爽每年都会定期为自己和丁翰约一次。 陈医生知道他们是同性恋，所以每次体检会对他们进行特别的关注，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不过最后三年，余爽很直白地告诉她自己没有性生活，所以一些特殊检查根本没有必要。而上一次体检，陈医生从问卷上发现余爽存在轻度的抑郁倾向。 这次的体检，恐怕情况又变得不一样了。 - 陶暖从后面搂住他脖子的时候，余爽还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还不去睡吗？”陶暖附身亲了他一下。 “刚刚预约了一个体检。”余爽打了个哈欠，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男人，“今天很忙吗？” “嗯，还是玛格丽特的事情。”陶暖捏了捏额头，绕过沙发坐在余爽旁边，余爽顺势躺在了他的腿上。 “玛格丽特怎么了？” “她现在身体发现了另外的状况，”陶暖抚摸着余爽的头，“我们称之为脊髓空洞症，就是有一些充满液体的囊肿开始沿着她的脊髓生长，跟她之前颅脑的挤压有关。” “啊！”余爽欲起身，又被陶暖轻轻地把脑袋压回到他的腿上。 “我们今天开了一天的研究会，刚才还在和纽约那边的一个专家发邮件。我们现在决定在玛格丽特的脊髓中放置一些小的引流管，也叫分流器，可以帮助释放出液体。” “哦，我的天！可怜的孩子。”余爽把头转向陶暖，埋进了他的腹部。 ***** 周二，陶暖和另外两位专家为玛格丽特做了她入院以来的第四次手术，成功地把引流管放置到了她的脊髓中，囊肿中的液体也被成功释放。 周三陶暖本该休息一天，但硬是要陪着余爽一起来体检。 不过他这次的坚持是对的。 在等待的过程中，余爽收到了唐烨的回信： 「依慈剖腹产的时候发生了麻醉意外」
第34章 怎么会这样 余爽的呼吸几乎停滞。他向来是个心理素质很差的人。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他只感到嘴唇发干，喉咙发紧，眼前发晕。 “爽，”陶暖看出他不对劲，“怎么了？” 余爽愣怔着，感到天旋地转。 “余爽？”陶暖又唤了一声。 余爽呼吸不稳，慢慢把头转向陶暖：“出事了，怎么办......” 陶暖抓住他的手：“出什么事了？” “依慈，是依慈，她生孩子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余爽眼里含泪，声音颤抖。 而实际上，他根本不能从唐烨的信息里判定情况到底有多严重，他只知道一定很糟糕。 “爽，你深呼吸，唐烨怎么说的？” “就是……就是说剖腹产麻醉意外。” “就这些吗？你先冷静，打电话过去问一下具体情况。” “我……”余爽想说我不敢，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他们今天来得早，离预约体检的时间还剩十几分钟，应该来得及打个电话。 陶暖扶着他来到了医院的门外。接电话的是唐烨的妈妈：“喂，余爽。” “阿……阿姨。”余爽手心全是冷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依慈在剖腹产手术的时候发生了五次心脏骤停，电击抢救回来，现在仍然在昏迷。” “啊……怎么会这样？” “目前医院还没有给出官方的解释。但是根据情况，阿姨怀疑是出现了麻醉意外。” “天啊……”余爽知道唐烨的妈妈是国内大医院的医生，有很好的医学知识。 “目前脱离了生命危险，已经昏迷了一周左右，期间睁眼过几次，但是毫无意识。”阿姨还算是比较冷静。 “那孩子……” “孩子现在在婴儿监护病房，健康上没有问题。” 余爽稍稍松口气：“阿姨，辛苦你们了。唐烨怎么样？” 对面长叹了一口气：“唐烨的情绪不太好，一直守在依慈身边呢。” 余爽再次凝眉，心头疼痛。 “阿姨，你们自己也要注意身体。我下周请几天假过去看看。” “没事，你要是忙就别麻烦了。” “我不忙，等订好机票了联系您。” “嗯，那好。” 挂了电话，余爽抹了一把眼睛。陶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余爽把电话里获知的信息大概说了一下，神情恍惚。 “如果睁眼就是有清醒的迹象，是好事，”陶暖扶着余爽的肩膀回到候诊区，“告诉唐烨，跟医院进行的每一次交涉都要录音。” 余爽抬头，睁大眼睛看向他。 “嗯，他们有权利知道当时麻醉师和主刀医生的具体操作，交涉这些问题时要留下证据。”陶暖表情严肃，“如果要打官司，时间会被拖得很长，到时候很多细节会被遗忘。而且，医院背后有强大的律师团队，他们经常会利用患者及家属的一些知识盲区避重就轻，偷换概念，甚至隐瞒实情。” 余爽眉头凝得更紧了，连忙掏出手机给唐烨和他妈妈留了言。 - 这次体检的时候，余爽表示自己颈椎和肩部的疼痛有所好转，可能归功于新换的床垫和枕头，以及陶暖每日的按摩。 因为知道了余爽在干长时间站立的收银员工作，陈医生专门查看了他的小腿是否存在静脉曲张等状况。 此外，由于换了新的性伴侣，秉着负责的态度，陈医生还专门给余爽开了艾滋病毒、梅毒、乙肝、直肠衣原体等的化验单。 - 因为陶暖坚持要陪余爽一起去波特兰，所以他们买了下周周五晚上的机票，周一晚上回来。这样，二人都只需要请一天假就好。 ***** 见到依慈的时候，她已经在前一日从加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护士正在帮她翻身。 她的眼睛闭着，下肢瘫软，双臂、手腕却呈现极其不自然的僵硬弯曲状态，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拳。 唐烨妈妈卷了两个小毛巾塞到了依慈的手心，以防止四指的指甲陷到肉里。 她的脖子上被开了一道口子，上面有个通气的开口短管；身下插着导尿管；腹部也接通了一跟细软管，似乎是进食用的。 唐烨瘦了好多，满脸憔悴地站起身，余爽走过去将他抱住，轻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唐烨妈妈说，最近几日，依慈每天睁眼的时间在延长，瞳孔反射也越来越强烈。 “为什么进行剖腹产？”陶暖在一旁开口，“在美国，初产的剖腹产率只有20%左右。” “因为胎位是臀位，而且羊水少，所以医院建议剖腹产。”阿姨回答，“其实我之前有建议过尝试顺产，但是孩子们都比较相信医院的建议。” “医院有什么新的说法吗？”余爽问唐烨。 “他们说依慈很有可能本身就患有围产期心肌炎或是什么未知的心脏病。”唐烨双手捂脸，用力揉搓，“我C他大爷的，明明是医疗事故，现在却怪罪到病人头上。” “是啊，这种说法太不负责任了。”唐烨妈妈接着说，“如果真的有围产期心脏异常的话，为什么在产检的时候一切正常？” “依慈非常健康，没有病！”唐烨痛苦地躬下身。 “医院是根据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陶暖问。 “他们后来检测出依慈的心肌酶大量升高。” “如果经历了电击除颤抢救，一些心脏细胞势必会遭到破坏，心肌酶升高是很正常的，这不能判断患者手术前的健康状况。”陶暖说。 所有人都面容凝重。 - 晚上回到酒店，余爽一脸忧愁。 “别着急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出责任方，然后以最大的努力帮助依慈康复。”陶暖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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