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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瑶和孟拙退到门口,郜鸿南却还站在病床前不动。他回头对佟瑶说:“阿姨,你们先走吧,今晚我陪我妈待一晚。” 赵凤筠正要开口赶郜鸿南走,他却冷冷扭头,语气颇凶地告诉赵凤筠:“你别说话了,今晚除非你把我打死拖走,否则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妈,你这次真的把我气到了,等你做完手术我必须好好说说你。” 赵凤筠只好讪笑着和佟瑶与孟拙告别,讪笑着让儿子留下。 她向病床的一侧挤了挤,留出少许空间,示意郜鸿南:“躺会儿吧,南南,和妈妈说说话。” 郜鸿南脱鞋躺上去,他太高了,挤在病床上不得不弯曲着腿,上身也弓起来,但他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伸手抱住了赵凤筠的腰。 从郜鸿南青春期后,母子间就不会有太多亲昵的举动,像现在这样抱着聊天更是从没有过的事。 赵凤筠摸了摸郜鸿南的头发,又抚上他的眉毛:“南南真的长大了好多。” “妈妈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一只窝在婴儿床里,那时候妈妈就想,南南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高不高,帅不帅,会喜欢什么,会讨厌什么?后来你爸爸走了,妈妈每次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只要看看你,又觉得可以坚持了。南南,妈妈从来不后悔生下你。” 郜鸿南侧身抱着母亲,眼泪落在母亲的病患服上。他想起某一次,大概是他还在上小学时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心愿”。郜鸿南的心愿是希望母亲健康、快乐,不要太辛苦,但在最后一段,他是这样写的。 “我永远希望我的妈妈身体健康,工作时不要太拼命,可以多回家睡觉,多出去吃好吃的饭,但我更希望我妈妈是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做这些事,我看着妈妈冒出的白发经常会想,是不是没有我,妈妈的头发就又能变黑了呢?” 最后他还是将这份作文撕掉,重新写了一份交给老师。 如果没有郜鸿南,赵凤筠的生活会简单、轻松很多。郜鸿南希望自己从未来过,这样赵凤筠可以老的慢一些,过得好一些,或许她还可以再找一位新的伴侣共度余生。 郜鸿南曾带给她的“满足”,在这样幸福的人生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直到今晚,郜鸿南才明白,他们原来都在替彼此做决定。沟通的门在他们面前时开时关,在小事上他们永远愿意携手共同推开门,可在重要的事情上,他们却因同样无理的“为你好”而拒绝踏进或踏出这扇门,放任它徒劳地扇动一室清风。 赵凤筠将郜鸿南抱紧,坚定地说:“妈妈永远为你骄傲,南南,妈妈因为能成为你的妈妈而幸福。” 直到许多年后,郜鸿南都记得这个晚上。他在母亲的怀抱里酣然入睡,仿佛回到还是婴儿时,被母亲放在婴儿床上轻晃的那种舒适感觉。 赵凤筠的手术一切顺利,一周后就出院了。郜鸿南本想把晚自习的假请了,每天回家陪赵凤筠,被赵凤筠拒绝了。两人沟通了好久才决定让佟瑶请来的护工在家里继续照顾赵凤筠,等赵凤筠行动能力恢复再离开。 每个月赵凤筠都要回医院做一次随访。郜鸿南有空就陪着去,还经常会叫上孟拙一起。孟拙既是代表佟瑶,更是陪伴郜鸿南,自然义不容辞地。 他们都怕赵凤筠再隐瞒实情,每次都缠着医生仔细询问。 也因此,当医生通知郜鸿南和孟拙,赵凤筠的肿瘤有复发迹象时,两人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听见周身建筑坍塌的轰鸣。 赵凤筠还没说话,郜鸿南先反应过来,向前探身问医生:“不是说是良性吗,病理切片没问题啊?怎么…怎么就复发了呢?” “当时切除的肿瘤确实是良性的,但随着患者年龄增大,复发、恶变的风险都会提高,患者患有子宫内膜异位囊肿,上次做手术一并切除了,但是看这次的B超检查结果,两个都复发了。目前暂时不好判断肿瘤的,我们要做更详尽的检查确认一下情况。” 孟拙不知道该做什么,盲目地抓住郜鸿南的手,又和他一起握上赵凤筠搭在腿上的手指。相比两位儿子的惊惶,赵凤筠从容得多:“好,那检查现在能做吗,还是要过几天再来?能的话麻烦医生你安排吧。” 医生说今天能做,开了诊疗单,让赵凤筠遵照流程缴费、取号。郜鸿南和孟拙站起来,一人一边扶住赵凤筠,谁都说不出话。 之后的事,郜鸿南就不太愿意回忆了。 他不想记住那些,只能想起自己时常都对着空中虚无的点求救,祈求结果能变好,可老天一次次和他开玩笑,一次次拂逆他的心愿。 赵凤筠切了子宫,吃昂贵的靶向药,化疗到发顶稀疏,可都没用。她的生命像是在郜鸿南指间急速流逝的沙。 赵凤筠生命最后的时光在医院中度过。彼时郜鸿南刚考完一模,成绩好的不能再好,是全市前十。老师们知道他家的情况都宽慰他,告诉他这个成绩考哪所大学都不成问题,让他别有压力。班主任更是直接给他放了一天假,让他去医院陪妈妈。 他们都知道最后的结果也许很快就要到来,可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 郜鸿南到医院时,赵凤筠状态还不错,能拉着他的手说些简单的话,就是说几个字就要间断,紧绷着吸几口气才能继续说。郜鸿南俯下身认真听,听到母亲用虚弱的、喑哑的声线向他道歉:“宝宝,对不起…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妈妈…妈妈想、想看到你上大学,但是、但是…” 赵凤筠最后留给郜鸿南的话,是“好好的”。 郜鸿南闭上眼睛,两行泪苦涩地刷下来。 病房里仪器嗡鸣,走廊中医护人员跑动叫喊的声音共同塞进郜鸿南的耳道中,可这些都与他无关。他脱力地跪在地上,无声地、用力地哭泣着。 神灵执意要带走郜鸿南至亲至爱的母亲,将他孑然一人抛在这茫茫的世上,如惊弓之鸟,再无枝可依。他无力挽回,无法面对,只有满面咸涩的泪,昭示着赵凤筠已与他阴阳两隔的事实。 他被指挥着在不同的文件上签字,赵凤筠的父母早已病逝,唯一的姐姐早年与父母大吵后离家不知所踪,只能由郜鸿南签字确认。一张张薄薄的纸片好像就能将死与生的界限分明地割划开,明明生命是如此厚重漫长,由无数晶莹靓丽的碎片组成,它的结束却只需要几秒、几分钟,活人化作一抔灰,生活的痕迹化作几行文字,显得如此苍白而贫瘠。 签了所有文件后郜鸿南才想起要给佟瑶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什么都没说,连哭声都没有。佟瑶听了几秒,带着哭腔说:“南南,你别哭,我很快就到。” 赵凤筠的后事是佟瑶帮忙操持的。从火化到下葬,除了亲人,所有参与这套流程的工作人员都冷漠而平静。生与死每天都在发生,在这样的场所,死就更显得是平淡无奇的事,没人会为不认识、不相干的人伤神费心。 墓地是早就准备好的,是赵凤筠自己挑的一处公墓,她看了照片又实地考察过,觉得和这里合得来。遗体告别时郜鸿南和孟拙的眼泪就流干了,在墓园看赵凤筠的骨灰下葬时沤出的已不再是咸腥的泪,更像是血。 在场没人发出声音,可每个人又都在落泪。 天气明明很好,阳光洒在墓碑上,泼在郜鸿南身上,照耀照片中赵凤筠蕴着暖意的笑,他却觉得冷,每条骨头缝都浸着寒意。 葬礼结束后,他们坐佟瑶的车回家。郜鸿南在极度悲痛中第一次失了礼数,没道别就独自向自家楼道走去。 佟瑶拉住了要去追他的孟拙:“让南南自己待一会儿吧,这几天他都没怎么睡,眼睛都熬出血丝了。他没说明天要请假,如果他去上学了,你记得多看着点他。” 孟拙的眼睛哭肿一圈,红眼兔一般,鼻尖也通红。他吸了吸鼻涕回答佟瑶:“知道了妈妈,你放心吧。哥哥以后…以后就…” “还有我们呢。”佟瑶摸了摸孟拙的头发,“我问过领养手续的办理流程,但是我的条件不符合。可就算没有这个手续,南南也是我的儿子,你的哥哥,我会一辈子照顾他的。” 孟鸣筝提前上楼去做饭,孟拙抱着佟瑶又哭起来,哀戚地落泪。佟瑶顺着他的后背抚摸,她知道儿子也难过的不轻,她也是,可高考在即,她必须带着两个孩子都撑起来。 次日,孟拙没在学校见到郜鸿南,他以为是郜鸿南请假了没多在意。他知道郜鸿南需要时间平复心情,不敢给郜鸿南发微信。孟拙将郜鸿南桌上的卷子整理好分好类,想让郜鸿南来的时候不会觉得桌上乱七八糟很烦。 但一连三天,郜鸿南都没上学。班主任问孟拙时孟拙也讶异:“我以为他请假了啊!” “他一天都没有请过假。孟拙,我理解郜鸿南的情况,但再有不到两个月就高考了,时间是耽误不起的。如果方便的话,今晚放学你去看看他,让他快回学校上课吧。”班主任严肃地说。 🙏🙏🙏
第34章 临近高考,六中的晚自习时间延后,孟拙快十点半才到家。他先回家放了书包,又和佟瑶说了郜鸿南最近的情况, 佟瑶原本在沙发上坐着,听说郜鸿南无故缺勤后立刻站起来,要回卧室换衣服,和孟拙一起去找郜鸿南。 “妈、妈,你听我的,你先在家,我先去哥哥家看看,有事我随时给你打电话。”孟拙走过去将母亲按到沙发上坐着,“你现在去哥哥压力会很大,他已经够难受了。” 佟瑶叹着气揉揉太阳穴:“我明白南南难受,可是再怎么样,不该拿前途开玩笑。小筠治病的时候就一直说,想看南南上个好大学,哪怕她神志不清了,醒过来都是在操心南南之后的事。不知道南南的成绩会不会受影响,受影响就受影响吧,可总不去上学算怎么回事?” 她找了备用钥匙出来,又装了一壶始终温在灶上的鸡汤给孟拙:“哥哥正是难过的时候,说话做事不够周全是正常的,哪怕他对你发脾气,你也别往心里去,他一定得经历这么个阶段,需要缓上一阵的。” 孟拙答应一声,拎着保温桶出门。到郜鸿南家门口之后,孟拙没有立刻开门,他攥着钥匙,锯齿状的边缘碾磨他手心的肉,力度收紧,齿痕下陷,掌心冒出不规则的坑洼,血液的流通在钥匙周围被阻断,孟拙靠疼痛减缓紧张的情绪。 他没有敲门,直接将钥匙插进锁眼,旋转后拧开防盗门。 客厅如他在楼下看到的那般,漆黑一片。郜鸿南卧室的门紧闭着,俨然是拒绝入内的姿态。 孟拙放下手中的保温桶,点亮客厅灯,轻轻拿出拖鞋换好,到郜鸿南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哥哥,你在吗?” 敲了几次无人回应,孟拙提高声音喊了句:“哥哥,郜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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