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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三年学委，发过无数次试卷，郜鸿南认得出笔迹的主人们是谁。他抬头在教室环顾一圈，与不少写卡片的同学的视线对上。 他冲他们笑了笑，表示感谢。有几个害羞的同学飞快地抿一下嘴，又低头写卷子或看笔记了。 下课时郝谦桐去找孟拙，两个人去教室外透气。郝谦桐手撑着阳台，姿态放松地和孟拙说：“郜鸿南状态不错，这段时间你肯定辛苦了吧，累不累？” “还好吧。”孟拙含糊地说：“他很成熟，自己调整很快，不用我帮什么忙。对了，这都几天了，你这里——”他指着郝谦桐的一侧嘴角：“怎么不见好啊？你这半年也太爱长溃疡了吧？” 郝谦桐摸了摸那处伤口，“有吗？可能快高考了上火吧。”他从兜里掏出一管药膏，熟练地抹在那个不明来源的伤口上。 孟拙捏了捏他的肩膀，有几分阴险地说：“郝谦桐，你最好在高考之后好好地和我解释一下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我不是真傻。” 小郝的脸红了又白，模糊地发出一个单音，孟拙没听清，装模作样瞪了他一眼就回班了。 高考前半个月，孟鸣筝休了年假。佟瑶想在高考后休，正好能带两个小孩出去玩一圈，便有孟鸣筝负责这段时间的后勤保障工作。备考进入自主复习阶段，明明没什么体力消耗，孟拙却很容易饿，回家后要再吃一点宵夜才能静下心继续看书。孟鸣筝每晚换着花样做易消化的小食给两个小孩吃，郜鸿南虽然没那么饿，也会跟着吃一些。 这晚，郜鸿南在阳台上发呆，他最近总要在阳台上稍微吹吹风，心情才会平静。孟鸣筝刷了碗也走到阳台，站在郜鸿南身侧：“小南？” 郜鸿南应了声“孟叔叔”，他从来都叫“孟叔叔”而不是“干爹”，这是佟瑶让的。孟鸣筝常年不在家，见到郜鸿南的机会不多，但他对郜鸿南的印象一直非常好，是个知书达理，通透稳重的好孩子。 “紧张吗？看你这几天总来阳台站着。”孟鸣筝低声问，带着温和的笑。郜鸿南也很诚实，回答说：“嗯，有一点。” “我高考的时候就不紧张。”孟鸣筝淡笑着说：“因为我知道，我怎么考都是那么个糟糕的分数，上下浮动不会超过二十分。我从来不指望我在考场上蒙对题，我觉得我没那么幸运，事实确实如此，我的分数就是模拟考的分数，只够上不太好的学校。” “我那时候还是先报志愿后考试，考之前我就决定了，学门手艺，将来靠这个谋生，早点进入社会赚钱。我的家境不算好，有赡养父母的压力，赚钱的心就更迫切。但小孩嘛，总贪玩，刚进学校加了个社团，那时候相机还是稀罕物件，整个摄影社就两台，轮着用，新同学都抢不到。” 郜鸿南静静地听，孟鸣筝身上有强烈的浪漫气息，自由奔放，怎么都不曾经要靠力气讨生活的人，这段往事完全不像孟鸣筝会经历的。 “我加社团是因为好奇相机到底长什么样，加了，看到了，好奇心却没减少。当时有个学长，他家条件很好，所以他有自己的相机，在外面接单拍照，一单赚的钱比我一个月生活费都多。我羡慕的不行，想办法和他搞好关系，等我能借到相机的时候，靠着他接了些学校里的单子，帮学院领导拍拍照什么的。一边拍，一边对着书和杂志学习摄影技巧，学着学着摸到边了，拿照片去投稿，居然还拿了奖。” “我那时候拍人像多，隔壁学校文艺晚会请我去拍照，我到的时候晚会还没开始，随便拍了拍舞台上在彩排的演员，‘咔哒’一声，圈住一个特漂亮的女孩。那就是你干妈，她那年才大一，美的我见一次记了半年，后来总去她学校，表面上是要找素材，其实就是在蹲她。” 孟鸣筝眯起眼睛，显然是沉浸在这段回忆里了。“我虽然靠着拍照赚了一些钱，但与她家相比，经济上的差距还是没办法补足。我俩交往的第一年她带我回家见爸妈，那么高的楼房，我提着水果礼盒，连门都没进去就被赶出来，苹果橘子滚了一地。我被赶走之前向她使眼色，让她别追出来，有事回学校再说，先陪她家人。” “可过了十几分钟，我还没走出他们小区，就听见有人从背后追过来，牵我的手。她哭的特别伤心，问我是不是要和她分手。” “我把钱包里的照片，就是第一次拍的她在舞台上的那张拿出来给她看，我说，我从来都没什么爱好，唯独喜欢拍拍照，原本是随时都可以放弃的。可让我觉得这件事值得坚持的最大动力就是这张照片，就是你。他们不是说我配不上你？说我的相机就是个黑砖头，一文不值？我还非得较这个劲，我就要用这东西证明给他们看，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一点苦。” “虽然最后老爷子过世还是不让我进病房，可是我也知足了，很感恩。人活到这个岁数总爱想以前的事，刚上大学快要交不起学费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完了；第一次和你干妈表白被拒绝，我觉得不如去死算了；从她家被赶出来的时候，我真想从那楼上跳下去，几乎一转身眼泪就掉下来，瑶瑶来找我的时候我刚把眼泪擦干。我安慰她说没事，可我知道有事，我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的，我只能看见一片漆黑，让人心慌。” 郜鸿南和孟鸣筝并肩而立，孟鸣筝偏头看他，语气熟稔得像在和老朋友对话：“小南，现在你觉得过不去、很困难的事，它们都已经被标在时间轴上了，你觉得那是高山，是险峰，可如果把这个轴拉长了看，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这世界上最恐怖无情的事，我认为只有死亡，其他的根本算不上挫折。” 他拍拍郜鸿南的肩膀：“可就连死亡，你也已经经历过了，而且做得非常好。所以不用紧张，就一普通考试，开开心心地去把会的都写上，结束了我和你干妈带你俩去吃海鲜自助，小拙念叨好几天了。” 郜鸿南转身，用力抱了下孟鸣筝：“嗯，谢谢叔叔，我明白。” 孟拙的声音从阳台门口传过来：“什么海鲜？现在不能吃，万一闹肚子就没办法考试了！爸，你别在这瞎胡闹！” 他只听了半截话，但依然理直气壮，冲过来将郜鸿南牵走：“你也是，你不知道高考前要注意饮食吗？你跟着他一起乱，郜鸿南我都懒得说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第36章 高考结束到出分之前有半个月的空闲时间。郜鸿南和孟拙没能出国游玩，只在国内几个旅游城市逛了逛。 佟瑶请了私人导游规划，行程安排得既舒适又惬意。出分前两天，带着被晒得微微黝黑的肤色和大包小包的纪念品落地本市后，孟拙将郜鸿南赶回家：“你回去查分，我们不要一起查，这样没有神秘感。” 郜鸿南还在车上，就要被无情无义的孟拙赶走，连佟瑶都听不下去：“小拙，你到底是怕没有神秘感，还是担心自己考的不好出分了丢人？家里正好两台电脑，你们就一起查了得了。” 孟拙用眼神示意郜鸿南帮他说话，郜鸿南会意，向佟瑶解释：“弟弟高考之前的模拟发挥的都很稳定，考完我们一起对过答案，我给他估过分的，应该没什么问题。既然他说要分开，那就分开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们。” 佟瑶将车停在楼下，把郜鸿南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又将旅游带回的纪念品放在箱子上：“好，那你看到分数记得告诉干妈。干妈先带着弟弟回家收拾，就不送你上楼了。” 郜鸿南拖上行李箱，与佟瑶和孟拙道别。回家后他将所有窗打开透气，换了身睡衣就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放空。旅游的过程很快乐，领略了秀美风光，可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久久不散的低落压抑又再度袭来。 旅游时孟拙一刻不停地说话，听多了郜鸿南嫌吵；现在房间里安静到能听见屋外的鸟鸣声，郜鸿南却开始不适应。 好想给孟拙打电话。 又觉得还是算了。 郜鸿南已经基本恢复了独自生活的能力，能够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妥当。他将行李箱放倒开始整理，又在门铃声响起后去门口接过外卖叫来的蔬菜水果，分类装进冰箱。做了家务，料理好晚饭，郜鸿南坐下边吃边看手机，孟拙给他发了消息。 “我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郜鸿南，我们要是不在一个城市，你会来看我吗？” 郜鸿南没什么责任心地回答“不会”，让孟拙自生自灭，他会回家看干妈和孟叔叔的。 孟拙连着发了一排问号，最后骂郜鸿南是没良心的狗男人，根本不记得孟拙对他的好。郜鸿南把电话拨过去问孟拙，是悠闲的调笑口吻：“现在还紧张吗？” 孟拙听着就很生气，语调闷闷的说：“不紧张了，要不是时间太晚，我现在就要冲过去家暴你。” 郜鸿南一向识时务知进退，连忙向孟拙求饶：“对不起，我好害怕，可以不要打我吗？” 明明语气诚恳，但不知道为什么，孟拙好像更生气了。 B省是下午三点出分，但郜鸿南知道成绩的时间比下午三点早得多，上午九点多就有人给他打电话。虽然不是最好的两所学校的老师来报喜，郜鸿南对此同样非常满意，与招生老师们简单聊了几句，并没有透露他最终的选择。 他承认赵凤筠的离世对他的成绩有很大的影响，这已经是他在这种境况下能做到的极限了，所以并不后悔，也无甚惋惜。现在他唯一要担心的只有孟拙的分数。 郜鸿南将自己的排名发送给佟瑶，让他先不要和孟拙讲。孟拙是真的很在乎这次考试，郜鸿南记得中考时他完全是不担心的姿态，这次却经常忧心忡忡地看着郜鸿南沉默，一问他总说“没什么”。他提出要分开查分，大概是真的担心成绩太不好看，会直接泪洒现场，痛哭流涕。 就连偶尔说梦话，孟拙说的都是“保佑我考到全省前五千吧”。郜鸿南听到后也不叫醒他，揉揉他的眉心，笨蛋就埋进他胸前继续睡了，好哄得要命。 旅游时，每晚回到酒店，郜鸿南会看一看手机上存过的报考信息。佟瑶给孟拙和他开的是标间，只是一进房间两个人就赖在同一张床上，也不嫌床小拥挤。他看报考信息，孟拙在他怀里打游戏，玩一会儿抬头看看装有密密麻麻文字的手机屏幕：“选好了吗？” “你以为是在菜场挑白菜，说的这么轻松。”郜鸿南每次都这么回答他，可心里已经列好了不下十种方案。从最好的可能性到最坏的可能性，每一种他都不会离孟拙超过三百公里。 他把列好的报考计划誊写在纸上，又仔细地端详了很久。几行文字划定他和孟拙的空间距离，可时间呢？四年，或者更多年，他和孟拙会以怎样的方式过怎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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