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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说话了,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甚至对疼痛的感知也变得迟钝。被殴打和凌辱的回忆再度占据大脑,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预料中的那一拳落下,但周围再没了声响,只有亚历克斯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还在。这具躯体因高烧而变得滚烫,和他一样也发着抖,却强撑着,紧绷着,几乎顷刻间就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 里奥凝视着他,突然发现这一切无比荒唐。他们的确可能会死,但却不该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彼此中伤,互相残杀,就这样白白耗费生命。他重新睁开眼,亚历克斯的脸近在咫尺,双目紧闭,面色灰白,嘴唇颤抖,却倔强地不肯让步。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接触到亚历克斯的肩头,想将他推开一些,好让自己坐起来,但对方的身体如风中枯叶般摇晃了两下,栽进他怀里,再没了动静。他悚然一惊,慌忙去探对方的鼻息,在感知到呼吸后,缓慢又艰难地扶着对方的身体坐起来,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就这样勉强歇了几分钟,才让亚历克斯安安稳稳地躺在一旁的地上,去洞穴外将军装的厚重布料打湿,搭在对方额头。 也许直面死亡使人勇敢,想象死亡则使人懦弱。这句话并不在任何情境下都适用,但对此刻进退维谷的里奥来说,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想象死亡,因为他无需做出抉择。 休息片刻后,他趁雨还未停,把军用水壶放在洞口收集雨水,捡拾枯枝,甚至翻找了被他拖进洞穴深处的两具尸体,搜刮所有能用的东西……做完一切后,他回到火堆前,给手枪退膛,检查子弹,重新上膛,反复了几次,金属摩擦声在山洞中回响。他看着变长又变短的影子,等亚历克斯醒来。 “我做出了选择,里奥,我会面对一切。”乔纳森曾这样说,“如果运气好点儿,陪审团能建议减少我的刑期;如果运气不好……我不知道,但总不会比忍受那些日子的时候更加煎熬。”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这件事不该你一个人承担。”尸体还躺在厨房,没有一个人去处理,他们全部围坐在进门处的客厅地板上。艾琳被乔纳森的母亲奈拉抱在怀里,用一条宽大的毛巾裹着取暖。里奥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十分响亮,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们不需要再多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孩子。”奈拉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我很感激,愿莫阿娜保佑你,我的孩子。乔纳森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我也不会。” 里奥注定要背负这份愧疚,因为这场谋杀虽然并无预谋,却也不是意外,他们都清楚,在那几分钟之间,他们心照不宣地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并且采取了行动。里奥参与其中,却没有承担罪责,不,他承担了内心的愧疚。 但他不能告诉乔纳森,因为乔纳森要承担的,远比他多得多。他如何能将微不足道的愧疚和乔纳森即将失去的未来相提并论? “母亲说的对,里奥。”乔纳森用手臂揽着他的肩膀,像亲密的朋友那般倚靠着他,而非除此之外的其他关系。“嘿,往好处想,这至少好过坐以待毙,不是吗?” 里奥常常无法说服自己,可乔纳森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在过往的数年当中,也许是咀嚼了太多遍乔纳森说过的话,里奥开始习惯用那些话排解一点忧愁,或者做出几个选择。 是的,这至少好过坐以待毙。 亚历克斯没有昏睡多久,约莫一个小时,他再次尖叫着醒来了,茫然地挥舞着双臂,双眼睁得很大,充斥着梦境中残余的迷离和慌乱。里奥无声地握着他的手腕,直到他平静下来,空气沉入令人窘迫的寂静之中。里奥不知道亚历克斯是否明白了什么,又或者在高热的冲刷之下,他是否能连贯地思考,可这沉默实在罕有,于是他说:“我们造一艘船吧。” “你在想——不,等等,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不过,在出航前,我们必须在海滩上留下信号。这样的话,至少他们还能试着打捞一下我们的尸体。” “我以前没发现,你挺会开玩笑的。”亚历克斯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介于讽刺和愉悦之间的笑。 “我的荣幸。相比‘白烂话爵士’还差那么一些。” “雨停了。”亚历克斯朝洞口望去。岩壁上仍滴落着雨水,但天的确放晴了,最后一缕乌云正从太阳前飞掠而过,似乎在宣告春末的到来。 那天下午,搬运完所有石块,在海滩上拼出巨大的SOS字母后,他们短暂地休息,坐在岸边的礁石旁,看着太阳下行的轨迹。亚历克斯说:“我们真应该留个遗书之类的。你不是很会写吗?在欧洲那会儿,我经常看到你写信给别人。” “但我们没有纸,也没有墨水。”乔纳森的钢笔尖上沾满血迹,一直被他放在口袋里,没有来得及清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浸没在忽高忽低的海水中,看着海水将鲜血带走,消散于波光之中。他的四肢仍然发痛,头也始终昏沉,无暇计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睡觉,甚至浅寐,但他仍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某一部分被带走了,随着那鲜血一起。原本完整的现已破碎,曾经的期待变成恐惧,他不敢向深渊多看一眼。 “你写信去的那个人,她还在等你吗?” “等我?”里奥诧异地笑了。用这件事打发时间似乎有些滑稽,不过鉴于这一直是亚历克斯想要了解却始终被拒绝了解的话题,里奥决定,可以在死到临头之前满足这家伙的愿望——如果他喜欢这个故事的话。“首先,不是‘她’,是‘他’;其次,不,他应该没有在等我,从始至终,我们都不是相互等待的关系。” 自从那天开始,他们已经决定不再相互等待,不再像少年时那般,在海岸前,山坡上和小镇的街口彼此等待,因为他们即将分道扬镳。也许妥协是成长的序曲,每个人都注定要走一段弯路,正如乔纳森必须为罪行付出代价,尽管在家族长老和陪审团的建议下,他不必服刑,只需为家族服务,用以赎罪,直到年满十八周岁;正如里奥不得不听从父亲的安排,北上前往奥克兰,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为将来攻读经济学学位做准备。他们在基督城的火车站前拥抱,做最后的道别,承诺彼此通信,直到重逢的那一刻。 “我曾以为与亚瑟之间也是同样的关系,可自他死后,我总觉得冥冥之中,他就在远处等我,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好像我们还要经过漫长的一段路才可以见到,但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离开。” “我们都曾亲密无间,未来也会同样。”里奥将沥干的钢笔珍而重之地插进胸前的口袋,在迫近的暮光中望向那道不知何时才能跨越的地平线,“他的名字是乔纳森·弗林。如果你比我更幸运,爵士,请将这支笔还给他,当作我最后的告别。” 第九章 “‘小男孩’,是吧,那颗原子弹的名字?”亚历克斯在他床铺的被子上撂下一张牌,“这该死的收音机,全是杂音。” “应该是,如果没听错的话。”里奥回答。他正叼着一支烟,琢磨着要不要加注,他不确定牌桌上有没有红桃三,谨慎起见,他决定过牌,把选择权抛给富兰克林上校。不久前这位自来熟的美军上校来探病时带了一副扑克,打定主意要让他们在两天内速成德州扑克——“否则可真是无聊透顶,你们说是吧?无论是守着那批物资,还是守着医院里惨兮兮的几个人。”富兰克林上校的大手拍着他们的肩膀,不给里奥和亚历克斯拒绝的余地。 “哦,拜托,里奥,别这么谨慎,输了也不过是两支烟而已。”上校拖长调子抱怨起来,盖过嘈杂的收音机声。 “你们还会发射第二颗吗?”又轮到他,里奥漫不经心地摸了一张牌,是方块四。他看了一眼,将牌合成一摞,拢在手心里。 “我们?”富兰克林上校思考着,即刻明白过来,“哈,我和那帮家伙可不是一伙儿的。”他抬手指向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不是所有美国人都是杀人魔,小子。他们按下那见鬼的按钮前可没让我们投票。” “这是日本人应得的。”亚历克斯哼了一声。 “应得的?”富兰克林上校诧异地扬起眉毛,“你指的是谁?那些老百姓吗?死神从天而降,夺走他们的性命,是应得的?” “难道不是吗?”亚历克斯将牌攥在手里,梗着脖子嚷道,“他们支持的可是纳粹!” 里奥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亚历克斯缺了根手指的左手,那只手仍缠着纱布,不受控制的颤抖比前几天更加剧烈。手的主人似乎意识到什么,迅速将它藏在被子下面。 “嘿,我说……”里奥吐出两个单词,旋即被打断了。 富兰克林上校的语气比方才尖锐了些,但里奥看得出,他的内心似乎没有太大波动,也许是因为和不止一个人讨论过不止一次这个问题,已经到了司空见惯的程度。这不会演变成一场剧烈的争吵,他推断,便没再插话。 “那些在大街上走着的老人,小孩和女人们,那些没有投票权的人,难道他们也支持纳粹?惠特克上尉,我希望你能够冷静地看待这个问题,而不是像个孩子一样发牢骚。” “我倒宁愿像那个‘小男孩’一样发发牢骚呢。”亚历克斯反驳道,“可那又怎么样?他们所崇拜的天皇犯下了这些罪,这就是他们需要承担的代价。老天,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替日本人说话?想想那些在伦敦轰炸中而死的人吧,想想太平洋上的那些沉没的船只,上校,我们该用什么为他们复仇?还是说,只有他们打到美国本土,你才会理解?” “我建议谨慎考虑你刚才说过的话,惠特克上尉。”富兰克林上校皱眉审视着他,把扑克牌丢在被子上,“收起你作为炮手的自大,小伙子。” “你看,”亚历克斯丢下牌,“我们显然没法和善良的美国人谈起这个问题,里奥。就算现在我们不论军衔,他们脑袋瓜里的慈悲心也永远高我们一等。但你能理解,对吗?” 猝不及防地,亚历克斯将问题抛给了他。里奥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两张黑桃,一张梅花和一张方块,觉得一丝电流般的细微疼痛沿着脊椎骨窜上来,在皮肤下滚动,让他的舌头打结。他动了动嘴唇,一粒烟灰落在亚历克斯的床铺上,他急忙跳起来拍掉烟灰,扑克牌纷纷落在地上,他又弯腰去捡,等捡起所有牌,他抬头,对上亚历克斯望向他的目光,他的战友似乎在热切地等他表态,突然便不那么想坐回那张椅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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