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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他急匆匆地说,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对谁道歉,又为什么道歉,刺痛使他的双腿紧绷,几乎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钻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表情,但那应该很滑稽,因为他在亚历克斯和富兰克林上校的脸上看到了同样担忧的神情。 他想起日本人的脸。无论何时,只要凝视某个人的脸过久,那张脸都会变成日本人的脸。那名士兵,那个实验者的每一个表情都在他脑海中变换,像在播放一套不停歇的幻灯片。他僵住了,似乎有只手拽了他的灵魂一把,使他踉跄起来,但他必须离开,他必须逃跑,远离抉择和疑问,远离一切。他甚至没有时间编造一个借口。他转过身,一只脚和椅子腿绊在一起,差点让他失去平衡。他用余光瞥见富兰克林上校站起身,似乎想要扶他一把,但他闪身躲过,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间,没有回头。 他停不下来,不知道双腿会将他带往哪里。他冲出宿舍区长长的走廊,一直到门口,才勉强减慢了速度,可依旧没有方向感。他不敢跑起来,他害怕周围人探询的目光,他们会想,又疯了一个,无论是患上弹震症还是创伤后综合症,总之又疯了一个,战争就是这样。 没有人能帮他,即使乔纳森也不能,即使用无比柔和的语气安慰他也不会减慢他的堕落,像以前那样握着他的肩膀或手臂向他保证也不会缓解他的慌张……他紧紧抓住另一只手臂,仿佛那里被炸出一个洞,而鲜血不断流下,无法停止。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黄昏已至,他像一个从白日行走到黑夜的鬼魂,在盟军管辖的街区徘徊。他一直走到口干舌燥,双腿发酸,那个浑浊的形象才从他的视野中淡去,落日的余晖占据上风。他抬起头,如同疯狂地啜饮夏夜的腥咸海风那般,四下搜寻着,想要确认眼下自己身在何处。 普通人家已经紧锁起门扉,即使有个别大着胆子做外国军队生意的店家,也只点着灯笼和烛火,格外小心。里奥张望着,沿着漫长街道而去,在地平线的尽头捕捉到星星点点的灯光。 脑内的神经一颤,他拔足狂奔,在几乎没有灯火的长街上没命地奔逃,口腔中涌起无比熟悉的铁锈味。他恐惧地意识到,历经这么多场战争,他居然仍活着——究竟是什么让他仍然活着?是好运,还是厄运?他没有停下,在这个时刻,即便被当作疯子,他也不会停下,他要就这样跑下去,穿过野兽般大张着嘴的军营,穿过营地后面的森林,一直到这座远东群岛的海岸,一直到十二年前他与乔纳森初次相遇的海岸。 他知道这不可能,但他一次又一次尝试着。他一次又一次尝试着,尽管他知道……这不可能。 他永远不可能两次踏上同一片海滩。 他被一个人拦住了。尽管来人站在背光处,看不清脸,里奥依旧能从那魁梧的身高判断出那是富兰克林上校。美军上校以一种不可撼动的姿态站在他面前,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并不具有压迫感。里奥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但仿佛一个人在他耳边呢喃,*你可以停下了。*于是他停下了,脱力一般。富兰克林上校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上臂。 “上校……”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抬起头,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我很抱歉。” “上帝啊,你到底在抱歉什么?”富兰克林上校捂住额头,仿佛那里受了重重一击似的,“你和那个小子,亚历克斯,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一个跟吃了枪药一样,另一个就像在太阳下暴晒了十天的蔫萝卜!好吧,刚才我措辞不当,你们是有理由的,没错,但是,既然战事已经算尘埃落定,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冷静一下?” 也许亚历克斯的某些话是对的:有很多事是这名美军上校凭借他的善良所无法理解的。甚至可以说,没人能理解其他人的痛苦和创伤,但一个人应当做的绝对不是首先让另一群在战争中狼狈苟活的人“冷静一下”。 可是对富兰克林上校,他无法苛责什么,毕竟这个老好人在灯下等了他不知道多久,他由衷感激。 他只能平稳呼吸,说:“上校,你不明白。” “你可以选择倾诉,小伙子。”富兰克林上校温和地说。 “这太难了。”里奥觉得自己脸颊火辣辣地在烧,也许是剧烈奔跑的后果,可这更多地让他想到他们在萤火虫洞时乔纳森对他的剖白。倾诉是如此不易的事,它的对象不能是随便某人,甚至面对随军的心理医生,里奥也难以开口说半个单词,“我想……我还没做好准备,应该是这样。” “不一定是对我。找一个你信任的人吧。”富兰克林上校用指节顶着下巴,摩挲着,“譬如你的那位朋友,弗林中尉。” 里奥慌张地低下头,盯着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几个月前他与乔纳森也是这样面对面站着,黑夜逐渐漫上来,淹没了他们,让他们的头脑像船一样颠簸,失去理智。那不算是个好收场,乔纳森自那之后再没有寄信来,紧张的战事使里奥甚至找不到机会说一句抱歉。他们就这样断了联系,直到现在。内心与身体的隐痛时刻缠绕着他,对乔纳森的记忆如同一种疗愈药剂,但对于乔纳森本人,里奥羞愧地想,他成了不可触碰的存在。 “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他小声说,像一个犯了错的男孩。 “据我所知,他所在的护航舰队在返程路上陷入一场遭遇战,损失了一些人。”富兰克林上校说。 “那他……”里奥咬住嘴唇,痛楚变得冰凉,沿着双腿扎进地里,让他无法迈步。 “他不在阵亡名单内,你可以放心,否则我也不会建议你和他聊聊。至于他是否还驻扎在斐济,我也无法了解更多了。”富兰克林上校坦诚道。 “上校,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里奥庆幸眼下灯光昏暗,让美国军官看不清他的表情,否则他一触即溃的脆弱绝对无所遁形,“我想我会找他聊聊,我会寄信给他,如果他还在斐济的话。” “你是个很好的小伙子,里奥。”富兰克林上校的嗓音沙哑且柔软,他几乎以无比动容的情绪说道,“那天海岸巡逻队发现你们的时候,你和亚历克斯均已神志不清。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请容许我提醒你。你被发现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一件很薄的短衬衫和战术长裤。你把其余的衣服全部给了你的战友,为他保暖,这救了他的命,里奥。士兵不总是在杀人,孩子,我们可以做出选择,可以拯救生命。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儿子,十六岁那年,他为救人而死。请原谅……如果我说了太多,就把它们当作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的牢骚吧。”他抬起手,挥动着,似乎在挥去看不见的感伤。 “不,其实……我很感激,上校。” “不必这么客气。”上校挺直身板,将双手背在身后,“对了,麻烦你向惠特克上尉带一句抱歉……哦,也许我还是亲口对他道歉更好。” “希望他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里奥抬眼向宿舍区望去,“他仍有些情绪化。” “我们及时打住了那个话题。我无法认同他的看法,我相信他也无法认同我的。”富兰克林上校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笑,“不过我们都有些咄咄逼人了。作为长官,怎么好意思让下属先道歉呢?” “哎呀,不知不觉,天已经这么晚了呀。”富兰克林上校抬起头,望着从海岸方向升起的月亮,“那么,看到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罗斯菲尔德上尉。就在今天下午,我接到调任通知,要求我与一众同僚做好进驻东京湾的准备。我想,是时候说再见了,年轻人。“ 惊讶只保持了一瞬,很快转变为感伤,里奥抿紧嘴唇,看着富兰克林上校向他伸出的手,紧紧握住了它。 “祝你万事顺利,上校。” “也祝你,上尉。”上校收回手臂,垂落在裤缝边。 里奥顿了顿,似乎还缺点什么。他举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富兰克林上校扬起嘴角,并拢脚跟,以美军的标准回敬,镜片下的一双蓝眼睛如同鹰一般锐利。 目送上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里奥独自在路灯下停留了更长时间,夏夜的暖风拍打在他脸上。他点起一支烟,让它在唇间燃尽,利用这短短的几分钟做了一个决定。 他呼出一口气,将烟尾碾灭在水泥地上,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满月,感受到那疼痛安静下去,重新蛰伏在他的灵魂深处,等待下一次卷土重来。 第十章 1945年9月2日,在美军战列舰“密苏里号”停靠东京湾后,驻扎在冲绳群岛的全体士兵收听了日本天皇签署无条件投降书的广播。宣布签署完毕的那一刻,全场沸腾,有人脱下军帽抛入空中,有人与同伴紧紧拥抱,甚至有人潸然泪下。里奥坐在众人当中,产生了一种无比遥远的感觉,就像他被从这个世界剥离,一切都陌生至极,近在耳边的欢呼成了残留的回声,交错的人影也好像蓦地被转为慢速。他看着战友们的嘴唇开合,耳朵却嗡嗡作响。 “瞧见了吗?我们赢了!两颗原子弹,够他们受的!”亚历克斯揽住他的肩膀,欢快地喊道。 除了微笑之外,里奥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亚历克斯又说了些什么,但英语似乎成了听不懂的语言,他无法理解那些词句的意思,只能点着头表示自己在听。亚历克斯见状皱起眉头,停止喋喋不休,对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里奥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抱歉,可能是周围太吵了……我没听清。” “我们终于胜利了,你不开心吗?”亚历克斯问道。 “当然……当然开心,只不过这一切……”里奥环顾四周,“好像太突然了,有种不真实感。”似乎不合时宜地,他想起富兰克林上校说过的话,关于那颗原子弹,关于那些老人,孩子和女人……他抬起手指,按揉着太阳穴,不真实感如潮水般退去了,只留下疲惫,“我可能有些累了。” “去打个盹儿吧,晚上准有派对等着我们呢。”亚历克斯宽慰地拍拍他的后背,“好歹也让那帮家伙见识一下你卓越的舞姿,是不是,玫瑰先生?” 这是个很久远的昵称,久到里奥几乎已经忘记,亚历克斯最后一次提起它,是在普利茅斯联合街的酒吧里,多少带些戏谑的成分。如今旧事重提,亚历克斯的言下之意,里奥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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