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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离东沟巷不远,步行几分钟就到,李好向来是走读的。 他搓了把乔翌的脸,和皮肤下透出的那点红色不同,还是冷的。乔翌拿开了李好的手,又重复了一遍:“走吧。” 李好嗯了一声,解下围巾给乔翌系上,枣红衬粉红,下半身是绿色校服,活脱脱一颗颠倒的红樱桃,让人眼前一亮。 围巾上还残留着温度,融化掉周身的寒气,乔翌忽然觉得自己像条小狗,李好只要用一条围巾就可以把他拴住。 背上一轻,乔翌一个步子迈出去险些踉跄。 李好伸出两根手指,勾着书包上的拎绳,几乎是把乔翌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而后,那书包自然而然就到了他手里。 乔翌看见原本在自己背上的书包挂在了李好身前,李好身后还背着他自己的包,看起来和他那张酷酷的脸一点都不搭。 “走吧。”李好说。 风当头刮下,憋得人喘不上气,落叶在脚下被踩成碎片,一路嘎吱声不绝,乔翌连着打了几个哈欠,最后实在熬不住,用胳膊肘捣了下李好。 “不冷吗?” “别说话。” 乔翌听懂了他的意思,少说话就不冷了,当即无奈:“不说话困啊!” 李好思考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问道: “说什么?” 乔翌语塞,质疑说:“我看你在班上话挺多啊,怎么就找不到同桌?” “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 李好哈了口气在手上,搓了搓两手。 前半句话被他掐断在心里:面对你时,我总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多了错,怕说少了错,更怕说错话惹你生。 乔翌并不知道李好心中还有这样一番斗争,藏在心里的秘密,只有嘴巴是唯一的出口。 他学李好的样子,也搓了搓手,两人顶着寒风,继续并肩往前走。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怎样,刚刚抛出问题时,乔翌尚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回答,他曾经觉得李好是个闷葫芦,只有和自己呆在一起时才会说两句,于是自己便是那独一无二的,而今李好似乎只在他乔翌面前话少,好像自己还是特殊的,那这股酸溜溜的拧巴感又是从何而来? 所幸李好跳过了前一个问题,乔翌松了口气,他暂且不想失去这独一份的待遇。 他看了眼李好发白的手指,伸手握住靠近身侧的那只,连带着两只大小不一、左右相反的手一同进了自己的口袋。 不比李好窜天猴一般的身高,乔翌怎么追都比他矮,从差了十五六公分开始,往后略有缩减,到现在还有十公分的距离,当然,这还要得益于李好主动弃权——他太高了,高到不长了。 此时此刻,这半扎的长度却成了便利,正好够李好自然地把手停在乔翌口袋里。 乔翌想起他们小时候铲雪那次,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给李好暖手的。 当时不觉得,现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口袋是很私密的位置,借着布料一挡,谁也不知道究竟装了什么,顶多通过一圈痕迹推断,颇有些欲语还休的味道,特务的枪可以放在口袋,家门钥匙可以装进口袋,写了秘密的纸条可以藏在口袋,被风吹凉的手也可以留在口袋。 他的口袋只给李好和陈兰香暖手。 朔风卷起层层寒流,一股赛着一股猛,勿论说话,睁眼都费劲,他们只顾闷头走,风里没留下只言片语。 大部队在冷风里行进,跑操的音乐试图鼓动人心,到底是挡不住倦意。 晨操一结束,教室里倒下一片,有人调侃说这是全军覆灭了,乔翌只管闷头睡觉,无他,高中生太缺觉了,下课的一刻钟堪称宝贵,谁都舍不得浪费。 由此,他最佩服李好从不在课间睡觉,往往自己睡得昏天黑地,等一觉醒来口水流了半桌子,李好还端端正正坐着,精神得很。 脑门磕在桌上睡觉就是这点不好,乔翌暗自心烦,悄悄抽出张纸把桌子擦了,问李好:“我睡着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目光从书上移开,又移回来,好似升到顶端又下沉的月亮,李好想了下:“给你关窗户去了。” 乔翌立即扭头看向窗户,那道常年留着的小缝确实不在了。 他本是随口一问,想诈一诈李好,谁知真给他问出来了! 乔翌把重心挪到另外半边身体,侧倒在李好身上,黏黏糊糊答谢:“哥,你最好了。” 班上鲜有男生和他这样闹,李好惯性地想推开,手刚触及乔翌的发丝,便收了力道,转而变成握的姿势,松松抓了把柔软的头发。 他俩用的一款洗发水,浑身上下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异样感再度涌上,李好疑惑,他不是当年十二三岁的孩子了,对爱一类的话题也探讨过多次,那么自己总是对乔翌念着想着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他确定这是爱,若细问属于是哪一种,他依旧难以归类。 视线停留在书页的第三行,再也没有挪开。
第0022章 之前 “有些同学啊,做好了也不要讨论啊。”班主任正了正眼镜腿,两只眼睛直直锁定在李好和乔翌的桌上,表情很是无奈。 李好是一贯的好学生不必说,乔翌先前的成绩单他看过,也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虽不至于区别对待,但在老师这里,优等生总是有那么点无伤大雅的特权,譬如上课时说了两句话,大多时候没影响到别人,班主任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赤裸裸的提醒摆在这儿,那两人却还没听见,脑袋挨着脑袋在交头接耳,时不时还要点个头——当然,不是点给班主任看的。 “咳,李好!”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总算把他俩分开,乔翌立刻抱臂坐正,眼神里写满了抱歉,李好则没这么幸运了,他放下习题册起立,答了声:“到。” “你上来把这题写了。” 看着李好走远,乔翌倒是不担心他做不出来,只不过刚刚是他拉着李好讨论另一种解法的,这会儿李好上去了,自己还安坐如山,实在是说不过去。 班主任拿了根新粉笔折成两半,一半递给李好,一半遥遥点了下乔翌的方向:“他同桌,你也陪一个吧,换种方法。” 乔翌瞥了眼李好,看他正在推自己没算完的第二种方法。 雀跃几乎蹦到了乔翌脑门上,顾忌着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只好自己偷着乐,李好把最容易算的第一种解法留给自己了! 上过黑板的都知道,人在自己桌上能做出来的题,在纸上写有十成把握,站起来说有九成把握,而上黑板写,就只剩下八成胜算了。 粉笔磕在黑板的底缘,弹起一层粉雾,李好利落下台,他写完了。 听着声儿,乔翌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五下写完,两步跳回到李好边上。 “乔儿,你别管老班,他就喜欢为难人。”前桌侧了点身子,扭过头来宽慰乔翌,“这题这么难还逼你算阿氏圆,太变态了!” 乔翌扯了两下衣服,颇有点忸怩地开口:“没呢,我哥算的。” 前面的同桌拽了那人一把:“人家兄弟俩好着呢!快算你的!” 前桌这会儿才掏出眼睛,摸到鼻梁上戴好,一看黑板,他低声骂了一句,而后乔翌听见他念叨,李好什么时候才能对他亲爱的同学们这么好。 不出意外,李好的板书堪称教科书,班主任用梅红粉笔圈了两行重点就过了这一题,乔翌看见李好表情不对,问他:“怎么了?” 李好摇摇头,他觉得红色合该是乔翌用的,勿论粉笔还是水笔。 这点小事不值得单拎出来说,他含糊两句便算过去了。 一节数学课上得乔翌头晕脑胀,下课铃一响,他赶紧对李好说:“五分钟后叫我,我要复习政治!”接着就枕上他的硬桌子去见周公了。 李好从未没觉得被乔翌使唤有什么不对,相反,自打乔翌来了之后,他才觉得高中生活迈上正轨了,心里不再老是空落落的,偶尔跟乔翌斗几句嘴成了日常,他乐在其中。 教室里以白绿灰为主色调,白色是灯,绿色是外套,灰色是书桌,很普通的高中标准配色,不至于死气沉沉,但也没什么活力。 直到乔翌坐进来,李好才觉得这里头没那么闷。 目光无声落在乔翌身上,乔翌拉了兜帽蒙住头,保暖又遮光,但边缘没盖上,剩了一块小口子,露出半个鼻梁,一动一动喘着气。 暖阳轻而易举洒在窗台,玻璃透亮,如若无物,于是光线自然而然地跌进窗内,全部砸在乔翌身上,化开一层光晕,让人挪不开眼。 那一瞬间,名为情感的洪流如血液一般,从灵魂深处产生,再由心脏的搏动赋能,流向四肢百骸,最后逆流回灵魂里,在魂魄上打下烙印,从此和血液纠缠在一处,不分彼此。 对于李好而言,只要血液还在流动,此时此刻的感觉就不会忘。 他终于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他想,能每天这样看着乔翌,在他需要时伸出臂膀,这就够了。 至于如何命名这份感情…… 脑中浮现自己站在乔翌身前,郑重其事问他能不能在一起的画面,李好觉得好笑,掩住嘴闷声笑了下,又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无端的幻想都甩出去。 同性恋么……且不论社会的接受度,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 还是保持当下的样子好了,像现在这样,他已经非常幸福了。 预备铃打了半天,乔翌才幽幽转醒,他掀掉帽子,两眼惺忪地抬头,好久才让视线重新聚焦到钟上。 方形的电子表不存在看错,也就是说,现在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乔翌懊恼地喊了一嗓子,满脸愁容:“哥,干嘛不喊我。” 李好这才回过神来,思绪收拢,前事从脑海里一一散去,他反应很快,稍微弓起后背,保持双目与乔翌齐平,再扮了个卖乖的表情:“对不起。” “还好洪姐都踩点来,不然我就惨啦!”乔翌揉了揉眼睛,摆摆手示意算了,上课前两分钟瞥一眼重点足够了。 翻开书摆在眼前,乔翌嘴里默念着考点,事实上一条都没进他心里。 他想着先前的所作所为,反思起自己的任性。都寄人篱下了,他还对李好吆五喝六,更何况李好对他那样好……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乔翌也有自己的苦恼,陈兰香乔林不在,在家里得收着“少爷脾气”,在外又要和新老师新同学打交道,日夜积累的不满和委屈,似乎都变成时不时的小性子,不自觉地,全撒在李好身上了。 是因为李好每次都为他降低底线,一次又一次的包容吧,而他总是恶劣地利用这一点,日复一日地继续。 愧疚,抱歉,不安,和一点逆反心理似的破罐子破摔混杂在一块儿,简直像才开封的怪味豆,酸甜苦辣都占了个遍,乔翌长长吁出一口气,忧心忡忡地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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