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豆一颗颗从绿衣里出来,掉进盆里,指甲染上绿色,带着股草味。 乔翌边机械地剥毛豆,边规划着未来一年的事。 班主任说的没错,高三不是从九月开始,从上一届考完的那一天便是了,他早已迈入高考生的行列,对于千千万万的人来说,这是人生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分水岭,容不得玩笑。 对他和李好也不例外。 乔翌盯着手里的毛豆发呆,险些盯成斗鸡眼,他联想到学农时田野里大片的绿,路过的,看到的,连闻着的都是绿意,和手里半指长的毛豆一样,也许这一星绿色亦是从那里而来,同样是绿油油的。 还是乔林走出来,把他面前的小篓端走:“魂丢了?剥这么一大碗,晚饭可得多吃点啊。” 乔翌吐了吐舌头,装拐卖巧:“您二位辛苦了,也得多吃点。” 待乔林进了厨房,他才泄了气倒在桌上,思来想去,这一年唯有他把李好放下,不去缠着人家,才是他好我也好。 乔翌把头偏过去,歪向另一边,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横竖李好与他没可能,少去讨嫌,也是还李好一个清静。 他们都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同样是在东沟巷,四号院,李家。 窗台上一盆仙人掌才松过土,俨然是被主人精心照料的样子,茁壮而有生机。 李好对着它发呆,看它黄绿的茎上纤细的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让人疑心是否连数量都数清了。 之前这盆仙人掌放在院子里养着,等乔翌走了才挪回到李好的卧室,幕后之人当然是眼下这位,没什么别的原因,他只是怕乔翌扎到手。 原先是不觉得的,如今一切复原,李好却怎样都感觉不对。 仙人掌挡着光了,他埋头写字很不方便;床铺上少了个人,他还是下意识留出一半的位置;洗漱台上的杯子由两个变为一个,看起来空荡不少,恰似李好的心,有一半空落落的,正呼呼透着风。 他习惯了与乔翌一同体验喜怒哀乐,习惯了飘在空中的淡淡气味,总觉得一探手还能抓住乔翌。 李好按亮台灯,翻开面前的日记,在页面里,时光减缓,岁月拉长,点滴化作笔尖的字迹点点,写得纸页变脆,翻起来声声作响。 从扉页的“乔翌赠”到字里行间,不知不觉,每翻过一页,都离不开乔翌二字。 李好望向身后空荡荡的床,悄无声息,他的生活也早就融入了乔翌的身影。 胸膛起伏,压抑已久的情绪尽数在笔尖倾泻,满心爱意浸润其中,他在日记上落笔,这像一封忏悔信,更像篇一军令状。 他以此为证,下定决定,等高考后定要向乔翌挑明一切,哪怕被拒绝,他也绝不后悔。 蓝色的日记本摊在桌上,安静如往昔。
第0037章 之前 “牛蹄筋,要的吧?中辣还是重辣?” 李雨桐拿着张a5大小的菜单,薄薄一张纸,圆珠笔上伤痕累累,显然身经百战了。 乔翌一手托腮,含糊道:“不要辣。” “什么!一点都不要?”李雨桐叫了一声,接着念下去,“碳烤鸡翅和面筋,这个要的吧?” 乔翌换了边继续托腮:“嗯,要的。” “要几串?你,我,李好三个人,那就各来三串?不对啊,一串鸡翅是几个?” 从坐下到现在过去了快一刻钟,比经书字都小的菜单才念完小半张,李好看不下去,招呼服务员过来,又拿走了李雨桐手里拿张纸。 “照你这速度,饿得成仙了菜也没上来,鸡鸭鹅牛羊鱼虾蟹都吃的吧?” 李雨桐受宠若惊:“问我?” “嗯,麻利点。” “都吃都吃。你咋不问乔翌?” 李好抬眼瞄了下乔翌的方向,继而低头看向菜单,没说话。 “牛蹄筋十串,鸡翅烤面筋各来三串……” 从开口到点完,李好总共没用上两分钟,服务员看他们三个小伙子都俏得很,笑吟吟问:“还要点别的吗?” 李好略一思考:“蒜蓉茄子五香豆腐,五花肉来十串……海鲜不要,辣椒不要,对,一点都不要。” 而后他放下菜单看向李雨桐:“你还要添吗?” 李雨桐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他甚至诚恳地补充道:“辣椒面我自己沾,就这样很好,真的。” 李好满意地点了点头,服务员拿走纸笔,桌上又只剩他们三个。 乔翌抻了抻手,主动问李好:“最近还好吧?” 李好给他杯里添了点水,又依次给李雨桐与自己倒了点,一人高的大电扇嗡嗡扇着风,一次性塑料杯子被吹得颤颤巍巍,在桌上和醉了酒似的。 他们所在的烧烤铺子是家路边摊,老板是个啤酒肚大叔,永远站在炉子前边烤边扇他那把扇子,有没有证都说不准。 李雨桐跟乔翌贫嘴,说老板就是吃自家烧烤吃出的肚子,所以这家正宗,证不证的事,真在乎也不会来,既然来了便要吃个尽兴。他们仨将近一年没聚,高考完乔翌和同学出去旅游了,这几天刚回来,李雨桐便提议搓一顿好的,算是给乔翌接接风。 李好今晚格外沉默,非必要绝不开口,他揣着不正经的心思,多少有点心虚,他是要表白没错,但总归不能在这种地方。 一年没见,时间早把他的思念与悸动熬成烈酒,化作醉意绵绵入骨,埋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却又无时无刻不让人感知。 见乔翌问他,他选了个折中的回答:“还行吧,你呢,玩得怎么样?” “我也挺好,就是海边上晒得厉害,人都黑了两个度,现在活脱脱一煤球。” 乔翌自嘲完顺手杠了下李雨桐的胳膊,戏谑着逗他:“别光说我,你和你女神玩得怎么样?” 李雨桐没想到会问自己,脸红得飞快,小声否认: “哪跟哪的,一群人出去的,她认不认识我都不好说。” 于是乔翌倒在椅背上,端起水喝了口: “没劲儿啊。” “呸,你有劲儿!”李雨桐说完瞥了眼李好,收起话头没再提。 乔翌却乍然抽了抽鼻子,闻到股焦香:“是不是咱们桌的东西?” 铁盘盛着滚烫的烤物上来,竹签长出一截,横在外边,琴键般排了一排,高温遇到热油,榨取了食物中最后一丝香气,散到空气里,焦香肉香混得难舍难分,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三人早被勾起了馋虫,无需言说,当即开动。 不巧的是,乔翌刚探手出去,正正撞上了李好伸来的手,食指靠上铁盘,烫得他龇牙咧嘴,一张俊脸拧得像麻花。 李雨桐正要帮他去要被冰水,李好却径自牵过他那只手,直直放进自己杯子里。 “你坐着,我去要听可乐。” 乔翌拉住他,别开脸去:“没那么严重,一会儿就好了。” 李好蹩起眉:“真的?” “真的。” 李雨桐见状也不再勉强,招呼李好安心吃: “好啦,都十八的人了,哪要你这样婆婆妈妈?你俩不吃我先吃了。” 李好被他按着坐下,不再多说,拣了两串烤韭菜给乔翌,又自己另拿了串,在盘里裹了层厚厚的辣椒面,这才把红彤彤的一团送进嘴里。 乔翌抽回烫到的那只手,在桌下暗暗握成拳。 餐桌上的话题无非围绕着三样,过去,现在,未来。 现在正吃着烧烤,没什么好说的,过去已成往事不可改,多说无益,只剩未来尚且能被挑挑拣拣,尽情畅想一番,反正还没出分,横竖是吹牛而已。 “乔翌,我记得你之前想考师大啊。” 乔翌正凝神挑鸡翅膀两根骨头间的那块肉,试图不掰开骨头,单独把它婻風剔出来。 他随口回了李雨桐一句:“都八百年前的事了,还拎出来问啊。” 李雨桐冲他一挤眼:“有把握没?” 乔翌避而不答:“你要是能上清华北大,还会去南大苏大吗?” “我靠,你小子有戏啊!” 李雨桐又笑嘻嘻喊了声李好,“以后我就跟着你哥俩混了,这大腿我先傍着了啊。” 桌上尽是乔翌与李雨桐一来一往在聊,然而说者无心的几句话,传到李好耳朵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塑料杯被他不知不觉间捏扁,水泼出一滩,在层层叠着的一次性桌布上格外显眼。 所以,乔翌是不想考师大了? 他觉得自己该为乔翌而喜悦,如果能去更好的学校,当然是要去的,倘若换了自己,乔翌必然也会这样劝他。 可是师大也是极难进的,每年分数线高的离谱不说,高分进去说不定能选到自己喜欢的专业…… 李好猛地摇头,顾忌着在人前,他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怎么能有这样自私的想法? “……李好,李好?” 李雨桐看他脸色变差,还当自己问到不该问的,李好缓缓扔掉吃剩的签子,苦笑道:“没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直视乔翌的眼睛: “过几天,我……我能去找你吗?” 乔翌慢条斯理咽下一块五花肉,也直视着李好的双眼: “好啊,你定。” 李雨桐一如既往地咋咋唬唬,问李好有什么悄悄话不能现在说,李好却怎样都不肯开口了。 带着炭味儿的浓烟滚滚,被老板手里那柄扇子扇得纷飞,跌进如墨的夜空里,灰白色格外显眼。 路边嘈杂,人声鼎沸,蓝白红条纹的塑料棚顶遮住了星星,今夜暗淡,注定是个不眠的长夜。
第0038章 之前 在巷子口送走了乔翌,李好一步一步往巷子里去。 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变细,黑黝黝一条,好像送走的不是乔翌,而是他身体里一块亮色的拼图。 东沟巷后面拆了一片,每天成车的建筑废料往外运,水泥地受不住,被压得坑坑洼洼,拳头大小的石子遍地是,李好随意地将它们踢开,他所走过的地方,开出一条洁净的小径。 他爸妈觉得这地方住着闹心,有噪音不说,楼也旧了,哪天地震绝对一震就倒。 虽然李好一再向他们解释,这里算江淮平原,不是地震带上。但人就是这样的,一旦下定了决心,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站在门前,靠近风口的地方,暖风卷起发丝,散了散身上的烧烤味儿。 一米深的纸箱在门口堆叠了四五个,像座围墙,抬头堪堪能看到顶。 他在东沟巷住了一辈子,从记事起到现在,十八岁成年,将近二十年的光阴,筛选一番,也就是几个箱子的事。 李好轻轻摸过纸箱,粗糙的瓦楞纸表面凹凸不平,他收回手看了看,掌心的弧线在浅淡的星光下模糊。 他知道的,真正宝贵的并不是装在箱子里的东西,而是烙在心里的种种,那些亲身体验的事情,感情,看不见疤痕,却足够刻骨铭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