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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斯手本人还没什么反应,旁边的鼓手张逸驰惊叫起来:“Amazing!老师你竟然知道那是贝斯,刚才隔壁班有人来这边串门,还问了一句为什么你们乐队要安排三个吉他手。” 李萤心:“……”大意了。 贝斯手笑话永不过时,王诗恩和另一个同样背着吉他的男生覃思明哈哈大笑,徐斐然对着他们龇牙咧嘴。 闹完之后徐斐然转回身来,竟然很认真地问李萤心:“老师为什么会因为我是贝斯手而意外啊?” “……没有意外,随口说的。”本来李萤心想的是,徐斐然看起来挺活泼的,贝斯在台上又不能蹦又没存在感,确实不像她的风格,不过他不打算再说更多了,免得又被这群敏锐的小鬼抓到把柄,于是他轻巧地转移话题,“不是说让我来看排练吗?演一遍我看看?然后早点回宿舍休息。” “好嘞!” 李萤心说着把门关好,本还在插科打诨的几个孩子们迅速地各就各位。 很多歌都是先出一段吉他,甚至有些歌贝斯出得晚,贝斯手会因为第一段没贝斯而在台上无所事事。 但他们演的这首歌,是由徐斐然先开始的。 李萤心挑眉,这还是首贝斯前奏的歌。 她的指法看起来还有些稚嫩,但还算流畅,只是…… 前几个音出来时,李萤心就感觉不太对劲,有点耳熟,但用同一个和声走向的歌多了去了。等徐斐然又弹了两个乐句,鼓和吉他也接上时,李萤心感到世界上的巧合有时候真的多到荒唐。 他们演的就是《夜这星》——之前徐斐然填报名表,曲目写的是待定,后来李萤心都没有再关注他们节目练习的进展,被选为艺术节正式节目之后各种事宜都是由学生会的干部去对接,李萤心确实不知道他们会演这首。 当然,也不奇怪,毕竟徐斐然是俞沅的狂热粉丝。 他只是觉得好奇妙,在他放弃音乐的若干年后,在本来应该与音乐毫无关系的世界里,他的学生抱着一把当年他也有过的琴,在他面前演奏他的唯一一首得意之作。
第8章 李萤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知道要演这首歌,他还真不一定会刻意顺路过来。 歌是他写的,不管从主观感受还是外界评价来看,这应该也确实是他写得最好的一首歌。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大愿意再听到这首歌——不是羞耻心作祟。 对自己的代表作感到厌烦,是很多内容创作者过不去的一关,甚至总有创作者和捧场者因此心生嫌隙互相指责。就拿唱歌来说,人们常常会听到歌手调侃说唱哪首歌唱得快吐了。歌手的歌迷,尤其是喜欢该首歌的歌迷会感到不满,觉得自己喜欢的作品,却不被其演唱者所珍惜。 李萤心对《夜这星》的情感和这种例子有共通之处,他对这首歌,爱过也恨过。 这首歌刚诞生时,李萤心对它的爱浸透了歌里的每一个音符,它也为李萤心带来很多幸运。 第一次演它,就让他遇到了俞沅。俞沅蹲在他边上哼唱,唱的也是他歌词里什么划过夜空的流星,声线却绝非用力到要燃烧殆尽的硬核摇滚低音炮,闲闲懒懒却又干净透明的少年音更像在星间悠闲穿行。就这么短短几句,李萤心在脑内给俞沅的歌声配上他们的伴奏,整首歌的质感都变了。 世界上唱歌唱得好的人遍地都是,但唱得好、声线辨识度还高的人要少得多。 李萤心那时候想,他一定要抓住这颗降落到他身边的流星,当然后来他也做到了。 俞沅成了常驻主唱之后,他们跑了很多拼盘演出,演了不少歌,每次都有这首。 演久了之后,一方面是乐器的演奏越来越熟练了,另一方面《夜这星》的现场也被乐迷录下来在网上引发了小范围的传播,再后来录音室版本的副歌部分陆陆续续被短视频平台的几个大博主当做BGM,于是这首歌也以燎原之势出圈了。 虽然是歌比人红,但他们好歹还是从需要倒贴钱发传单送小礼物拉人来看演出的小乐队,渐渐变成小圈子里被认为很有前景的未来之星——上了音乐节,虽然还只能在下午演出,也开了专场,在小型livehouse里开,每次都能卖完票,甚至有经济公司和综艺节目制作人前来联系。 大约这样过了一年,按正常的规划来说,新专新巡演都应该提上日程,实际上他们也一直在做这件事。夜这星算是以李萤心为核心的乐队,因为整个乐队只有他一个人有创作能力。 他写了很多很多首歌,信心满满地练、录音、发网易云、开巡演。 想象之中青云直上的天梯没有垂下来,眼前不是坦途,而是急转直下的低谷。 依然有固定的一群乐迷来听他们的歌,但以新专为主角的演出中,乐迷们虽然也配合着摇,却总是在互动阶段或者安可的时候要求夜这星再演一下《夜这星》。 大家只喜欢这首歌。 再过去一年,又一年,他们断断续续又发了些新歌,情况仍然如此,甚至比之前更糟糕了些,《夜这星》最火的时候过去了,他们的演出票也变得卖不太动。 网上的评论更加不留情面。 “新歌都一般般”“其实也还可以就是没什么记忆点不太适合传播”“感觉听完就忘了”“虽然现场表现还行,但歌确实有点子无聊,已经没有那种特别想买票看他们专场的心情了”“本来还期待他们小爆一下的,不过也还是年轻乐队,继续加油吧”…… 李萤心看着这些评论也无法反驳什么,歌写出来,评判权就在听众手上。他本能地想,他把歌写出来,自己和队友听着都觉着还行,不过也许他们的感受有误,平平的反馈才是真正的答案。他又开始思考,会不会他真的做了些很烂的东西,偏偏自我感觉良好……可是没有人是抱着生产垃圾的心态在写歌的,谁能教他做出好的音乐呢? 他试图按着众人的意见改变方向,加了新东西换了新风格,被说还是退回舒适区吧,按着《夜这星》的结构写了一首类似的,又被说是不是把这歌当成功模板想要一比一复刻,难道这辈子都要抓着这一首歌薅吗? 那是李萤心不愿回望的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实在非常痛苦。 李萤心印象最深的一条评论是“这首歌的歌词跟判词似的,‘在最亮之后就将迎来坠落’,太不吉利了”,他有些以为然。 在反复失意的过程中,李萤心已经想不起写出《夜这星》的那一天,那种整个灵魂都要飘起来的感觉。他不太想面对这首歌了,演出时被cue到,队友们都默契地装作不知道听众的要求。 对听众来说,《夜这星》就是一首好听的歌而已,他们想听乐队演这首歌是再正常不过的诉求,也不太能理解这是乐队唯一一首拿得出手的歌,为什么这些人还端着不愿意演。 可对李萤心来说,这首歌不只是一首歌而已。 恨的是这首歌本身吗?实际上没有创作者会真的恨和厌烦自己的作品,恨的更多是止步不前、失去了才华的自己吧——甚至自身原本是否有才华,李萤心也持怀疑态度,说不定他本来就平庸,能妙手偶得一首好歌,也不过是灵感之神突发奇想给了他极其有限的眷顾。 不过好在现在的李萤心不再需要为这些问题烦恼,他已经不写歌不搞音乐了,他甚至可以为自己有过一首代表作而自豪——至少他还有这么一首歌呢。 他可以作为一个普通的听众,坐在中学的排练室一角,听孩子们的表演。 覃思明开始唱。他是这个乐队的主唱兼节奏吉他手。 十五六岁的小男孩模仿着俞沅的唱法,明明各方面声音条件都不相同,却努力往俞沅的样子凹,也不知道是不是徐斐然这么要求的。 “我从浩瀚宇宙间诞生/是夜幕抖落的一粒灰尘” “听见你的心愿/就启程” …… 是蛮好听的吧。李萤心想。一曲终了,他很不摇滚地给学生们鼓掌。几双眼都看向他,期待被赞许,想听意见,又怕被打击,几种情绪拧成一股小心翼翼,通过视线传递到李萤心这里。 还是和李萤心稍微熟那么一点点的徐斐然先问他:“老师,您觉得我们演得怎么样?” 要说的话,有不少技术上的瑕疵,贝斯手的指法不太熟练,经常来不及按下一个音,中间一段鼓的节奏乱掉了,主唱其实不模仿俞沅,用自己本来的声线来唱可能会更自如……诸如此类,李萤心也不是不能一一指出,不过作为一支刚成立的校园乐队,他们的表现已经足够优秀。而且李萤心还要保持住自己听不懂的人设,于是他说:“挺好听的。” 徐斐然又问:“老师之前听过这首歌吗?” 李萤心怔了怔:“……听过吧,不是还挺火的吗?” 在夜这星还活跃的那个时代,这首歌就红过一阵,不过仅限于独立音乐的小圈子。后来俞沅出道,大娱乐公司的包装和营销都是一等一的,更是把这首歌连同李萤心以前写的其他半死不活的歌都带火了。 还没等徐斐然接着开口,李萤心又摆出了他那师长架子:“好了,赶紧收拾一下回宿舍,明早早读别迟到。” - 再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几周后的艺术节开幕式,时间到了五月,鲤州的天气已经热得能把人拧出一盆汗。还好开幕式在室内礼堂举行,空调温度适宜。 李萤心这次是坐在学校礼堂前排看的表演。 这支“还没想好叫什么乐队”压轴登场,一登台就引得全场欢呼,大家甚至不知道他们要演什么演得怎样,就开始为他们狂热……高中生有时候真是特别容易满足的一个群体。 孩子们换掉了蓝白色的校服,按他们自己的审美和理解搭上了很酷的装扮,平时受限于校规,徐斐然的头发都是整齐地扎起来,现在披散下来,化了很亚比的妆。 不过最多也就这样了,还是不够过激,李萤心在大学期间玩乐队时也披长发,而且是彩色的长发,隔一段时间他就换一个颜色,也化花里胡哨的妆,反正妆前妆后判若两人——贝斯手本来就很容易被无视,再不把自己搞显眼一点,别人还当他是路过的。 乐队成员演了一段intro,结束后和台下观众打招呼,介绍要正式表演的歌。 《夜这星》的贝斯前奏再次响起。 李萤心听得认真。 孩子们进步很大,许多初次被他听到的瑕疵已经改了,主唱的发声方式也明显改善。虽然整个练习过程李萤心没再跟进,但他拜托了学校里的音乐老师帮忙给孩子们进行一些指点,也从对方那里得到反馈,说他们练习很刻苦。 台下热烈的反馈也足以说明。 …… 演完这首歌后,“还没想好叫什么乐队”真的成为了鲤州三中的校园明星——不仅是校园明星,甚至在网络上他们也小有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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