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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洋看了一眼一旁的值班护士,又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没事没事,还是护士姐姐谨慎,晚上一直没睡,听到宝贝有什么不舒服马上过来通知我,所以宝贝明天打针的时候要勇敢一点,听护士姐姐的话噢。” 家属听了也连忙转头跟一旁的年轻护士道着谢,连小孩子也开口软糯糯地说了一声“谢谢姐姐”。 夜里值班都很辛苦,陆洋这么提一句,对方当然心里也会高兴。 手机震动了一下,程澄发了一条信息过来,让陆洋明天找个时间去一趟急诊,说是要提前把生日礼物给他。 自己的生日都快到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真的如白驹过隙。 回单间值班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被刚才的小护士塞了一瓶养乐多在手里,陆洋还是客气地说了句谢谢,回到房间才渐渐卸下伪装着平静的表情。 整整一天,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的都是林远琛一句一句质问他的话语。 那一句句听上去冰冷而咄咄逼人,但语气里始终都有一抹非常明晰而深重的伤怀,他无法忽略也无法面对。 脆弱这样的词语,似乎永远都不会跟林远琛那样的人牵扯上关系,然而自己的老师在那一刻表露出的情绪和状态都仿佛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只要稍稍一晃就会坠落一样。 陆洋倒在床上,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光依然没有熄掉,屏幕上大段文字都是关于新术式各种可能的论证——他之前一直都在工作,仿佛每一次心绪混乱的时候也只有工作暂时把他解救出来。 脑海里一幕一幕都是杂乱无章的过去剪影。 刚进医院,刚跟在林远琛身边,上课学习,写病历背书,不断地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不停的出错。 然后迅速跳到急诊里每一个浑浑噩噩日夜颠倒的日子,在希望和失望的边界上不断挣扎,最后重重坠进绝望。 再然后又回到了专硕答辩前那段忙碌的时光,被耐心而严厉地指导着,他很疲惫,但看着林远琛在工作和学校事务夹击的情况下还是尽力尽力地带他,所有的抱怨也都变成了动力。 挨过的训诫打骂就像一封封信笺穿插在回忆的缝隙里,有些展开来字迹都已经变淡了,有些却只掀开一个角就能将他的思绪灼痛,不敢再想。 这段时间其实如果他在刚到急诊时能够预知,也许也会觉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一样。 没有眼泪,想到最近情绪的失控,现在即便在黑暗里也不想让放纵自己软弱,可是心里还是一阵阵地涌上苦涩和微微窒息的闷痛,陆洋把自己闷在层层被子里,心跳在耳边清晰有力。 他多少能明白林远琛期望的是什么。 可选择就像是两座悬崖间要跨过去的那一步,看着也许努力一跃就到对岸了,但下面的万丈深渊还是令人望而生畏。 如果过去再次重演,他会粉身碎骨。 如果他给了肯定的回答,最后却动摇退缩,对林远琛也是伤害。 翻出手机里父母之前发过来的每一条微信,却在退出界面的时候,看到了林远琛的头像和备注。 其实五六年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离开家的时光里,他的生活,他的学业工作,他的困顿与顺利,他的理想信念......林远琛的痕迹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每一处。 突然想到了在回到心外的前一晚,自己在地铁上决绝地把“师父”两个字备注删掉时的心境,如今陆洋看着“林主任”三个字更是五味杂陈。 陆洋在这时突然想到那天夜里,他醉着对林远琛说出的那些话。 我一直都是愿意跟随你的。 就像一开始的时候一样。 眼泪最终还是在鼻尖酸涩时蓄满了眼眶,抹去的时候,又是糊得一手潮湿。 然而工作并不会体谅他现在纷扰不断的复杂心情,凌晨四点五十分,从急诊传上来消息,下级医院有急性主动脉夹层正准备转院过来。 陆洋匆匆经过狭长的走廊,窗外是依旧灰暗的青灰色天空,头顶是亮得刺眼的白炽灯。 国庆的开端是第一天天还没亮时就开始的忙碌,对于这份工作而言,节假日和平常日子的界线一直模糊。所有的步骤都如同每一次接到急诊病人,需要开急诊手术前一样的有条不紊,检查分析后开始评估,下知情同意书。 患者的情况不能拖太久,马凡综合征患者,三十七岁男性,八年高血压病史,撕裂累及主动脉弓,送过来时已经用上了镇痛泵,D二聚体高得不像话。 陆洋忙了很久,但在打电话联系麻科和手术室的时候,抬头看了一墙上的钟,现在才不到七点。 林远琛在工作群里发了消息,还有五分钟到。 昨天戛然而止的争吵之后,彼此就再也没有说话,陆洋在自己的老师踏进会议室之前,还是有些忐忑。 但林远琛一进来,就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下的专注与严肃。然而视线相撞的时候,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移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陆洋身上有所停留,就连陆洋介绍着病人情况的时候,他也只是低头看着平板上显示出来的超声影像。 陆洋心里微微一沉,不知道是否跟之前一样是自己误会多想了, 可直到会议结束,林远琛浑身上下都仿佛是非常清晰的散发着低气压,不仅仅是他,治疗组里每一个医生表情都非常小心。 术前最后一次跟家属沟通之后,陆洋在手术室的更衣间,换好衣服刚把柜子阖上,就看到了走进来的林远琛。 四目相对,林远琛也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老师。” 微微低头叫了一声,但却没有得到回应。 林远琛在机器上按了指纹,然后拿走取物口里面的洗手衣还有下方的拖鞋,就径直走进了换衣单间,并没有去理会陆洋。 并不是自己的错觉,陆洋心头微苦,脸色也暗了几分。 术间的气氛就像现在不断降低的室内温度一样如同渐渐冷下来,今天的手术室格外沉默。 手指在胸腔内为了保护心肌而铺就的冰屑间工作,这样的冰冷其实早就应该习惯,但今天陆洋莫名的觉得手指都快被冻僵了,即便一直认真,可动作似乎就是不如以往那样敏捷灵活,好几次都差点没有跟上林远琛的节奏。 手术进行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陆洋出现了失误。人工血管的吻合刚刚进行到一半,看着手里断掉的缝线,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面对着林远琛瞬间锋利起来的眼神,连忙说了好几句对不起,一旁的器械护士也立刻把新准备好的缝线持针器递过来。 林远琛并没有马上接过,目光严厉,在陆洋脸上盯了几秒之后才移开。短短的片刻,台边心外的所有人都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陆洋低着头,等待着砸到手上或者扔到身上的镊子,但这次林远琛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用那些方法让他记住手术台上每一次粗心的错误。 话语近在咫尺,并没有用很重的语气,却让陆洋的心一分分的寒凉下去。 “陆洋过去,小余你来替陆洋。” 一旁的余医生明显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失措地看着林远琛,又看了看陆洋,所有人也都是一愣。 “快点!” 呵斥了一声,小年轻立刻就被吓得全身都不由自地抖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过林远琛一助,一直最多就是上到二助负责拉钩,帮忙打打下手。况且陆洋算是他的上司,现在这样的确让他觉得难做。 陆洋垂下眉眼,脸被口罩遮挡着本就看不见表情,眼睛里显露的情绪也都隐去,放下手里的刀械,双手平胸举着,往后退了几步给小余让出了空位。 小余有些惶惶地往侧边挪了个位置。 林远琛没有抬头,手上依旧是专心地继续着刚才被中断的动作。 “你如果心神不宁,就不要呆在手术台上,别拿病人开玩笑。” —— PICU外面,女人已经呆呆地从凌晨坐到现在了。 一旁的小欣大概是忍了很久憋不住了,才有些胆怯地问一句,“妈妈,我渴了,我能自己去倒点水吗?” 水壶里已经空了,女人扫了一眼,拿过水壶倒是破天荒地没有嫌女孩子麻烦,而是站起了身,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在这里坐着别乱走,我去倒。” 现在这个点,很多家长都守在沟通通道门口等着医生护士出来,告知孩子的情况。 热水房里正在排队,女人没有耐心等待,往上走了两层,看到的也都是要排队的情况,便无奈只能排进队伍里。她的目光盯着地板,想着这两天必须交上的住院费用,内心焦虑。 前面几个排队的人,应该在医院的护工,有些病人的家属无法过来陪伴的,很多都会在医院内或周边找专职的护工代为照料,工资按日计算,一对一,一对二,一对四,全天或是只有夜里,都有分别的价格。 听着对话,前面这中年人模样的三个人应该都是在医院里做这行做了很久的了。 男的应该有快60岁了,头发都斑白,突然问了另一旁的女护工一句。 “诶,婷婷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啊?” “她们科室昨天出了点事儿,说是有个女的被骗了还不起钱然后打医生啦,她就在现场,噢哟把她给吓坏了,她们护士长放了她一天假,让她调整调整。” 婷婷应该是女护工的女儿,听她说着,另一旁的稍微年轻一点的护工也附和道。 “哎,对的对的,我也听说了,我还听他们楼下的人说,好像因为这个,那个小孩子很多贵的药都撤了不打了,唉,不管医院还是哪里,到处都是很现实,你没钱谁给你治啊。” 一开始说话的男的却流露出几分不认同的神色,“这也没什么不对呀,这里又不是慈善机构,上个月肾内那边你们知道科室超支了多少伐,到现在还有欠账半年的没结上,我外甥他们奖金都直接砍了一半。” 一边聊着,队伍也在缓慢往前移动,几个人并没有注意到,后面瘦削的人脸色已经白了,表情越来越难看, “之前我女儿在新生儿那边还没出科的时候,还说有个人家噢,救个丫头哦怀着孕做了手术后面还开了个什么国外的机器,隆隆总总加起来花了快几十万吧,那个什么药噢4000一支,医保不报的,一天要开两支,都舍得用诶,用了十天诶,最后那个小姑娘还是走咯,人财两空,啧啧。” “有钱人家的小孩总归命好些啊,穷人家的孩子最好就是不要生病......诶!诶!”男人正说着,腿上却被撞了一下,转身才看到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快步离开,刚才应该是她手里的热水壶撞到了自己,看对方没有道歉就这样走了,一时也皱了眉头,“都快排到了这么急着走干嘛呀?撞到了人也不道歉,真是,什么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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