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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透过水波的层层折射变得隐约而微弱,大量苦咸带着腥气的海水不停地灌入口鼻,浸没肺部,呼吸的每一寸牵动都无比痛苦。 “伤者男,本院医生,38岁,锐器刺伤,创口位于左胸肋间靠胸骨缘,P120,r32,脸色白四肢冰冷,血压还在下降,颈静脉怒张,出现创伤性休克状......” 闭上眼睛,听觉又仿佛是被包裹进那在海边拾起的不知名海螺里,声音空洞又带着虚无感,以前家长还会骗说那就是大海里的动静,其实也不过是空气共振的轰鸣。 那阵阵声响里,渐渐透露出清晰的对话,急切紧迫,每一声都几乎是撕扯着嗓子喊出来的一样。 “剪刀!快快快!给他衬衫剪开!” 置管减压,皮肉创处狰狞骇人。 是程澄的声音,每一句都在催促,火气无法克制,句句都是快要崩溃的愤怒与焦虑。 陆洋仿佛已经失语,他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只是双手不停忙碌着抢救,视线始终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没有血色的容颜。 “配500的,赶紧赶紧,诶诶不是,不是!操尐他妈的你们到底懂不懂啊!你先给他把这个药给他推了,然后再去配!” “现在血压多少?” “80/65,静脉开了静脉开了,赶紧!快快快!” “手术室麻科那边电话打了没有,让胸外和心外的都直接过去!” 泡沫。 眼前,在已经虚化的视线里升起来的是无尽的泡沫,冬夜下的海面,幽深黑暗,冰冷彻骨,他的喉咙被紧紧扼住,明明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都很熟悉,但在此刻却无比陌生又冰冷。 “纯氧继续打,血库联系了没有!怎么还没送来!” “到了到了,血到了!手术室备血也送去了。” “加温加温器,快点,容量在扩了没有!” “挂上了挂上了。” 程澄的额头上都是冷汗,赶过来时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衬衫整片背部都湿透了,衣服前面大片都是刺眼的殷红,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一脸的焦躁忙乱,大声喊着。 “人呢?人现在知道伐?有意识没有!看一下瞳孔反应!陆洋,你赶紧......” 一边叫着人,在回头的时候,他的话语却顿住了。 陆洋的眼泪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流淌不停,泪水沿着脸庞不停地滑下,一股接着一股全都潮湿在白大褂的前襟上。一直保持着镇定与清醒的面容下,是茫然无措惊惶不安的眼神,恐惧无所遁形。 但就算泪流满面,应该做的每一步操作都还是如同肌肉记忆,手上立刻接过刚送到的血浆包,直接塞进衣服里,双手一起捧着用胸膛暖热着。 像是怕让程澄觉得他太慌张碍事,把他赶出去一样,立刻努力地镇定下表情,才开口说道。 “...血太凉了,要等一会儿......” 嗓子都如同粘连在了一起,每说一句话都是拉扯般的艰难,心脏在不停地抽痛。他的声音颤抖,伴随着不知是第几度涌出眼眶来的热泪。 程澄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焦急地问道,“现在心外能下来的有谁?” “心外现在三位主任在手术中估计走不开......” “苏教授因为要跟老师一起去学院开会已经走了,还有刘教授今天在中心分院,都已经在联系了......” 然而所有的话语都像是被湍急的水流所包裹,就算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话音,落在耳朵里都像是隔着层层的屏障听得并不真切。金属撞击后的耳鸣又从隐约渐渐变成尖锐,几乎划破耳膜。 “现在晚高峰,妈的等人回来黄花菜都凉了!”程澄骂了一句,“先打电话去手术间问,直接让手术室准备7号急诊间给我,十五分钟内,我人要进去,片子呢!片子出来没有!” 刚说完就听到病床上传来微弱的一丝回应,程澄立刻俯下身,看着面前脸色苍白如纸,意识模糊的人,他大声唤着。 “远琛,远琛,你知道我是谁吧?远琛?” 回应非常模糊,眼睛也仿佛艰难得睁不开。 “听得伐?听得到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院办的领导和胸外普外的主任在急诊危重抢救室的门打开后,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多科室的评估会诊,因为每个人都带着无法压制的怒火而更加紧绷。 所有人的心在这个时候都被紧张地如同吊起来般,陆洋站在外围,依旧是跟床边的住院医和护士一起,一包接着一包暖着放到胸膛的血包,胸口因为不断地接触冰凉的血液制品被冻得一阵阵生疼。 目光不敢离开床上的人片刻,眼眸颤动着不停流下眼泪,但手上戴着无菌手套,他没有办法擦去一直模糊视线的眼泪,只能一直放任不管。 就像上次抢救刘晟医生一样,所有人都在配合着程澄的调配和节奏,心电,床旁CT、超声,一样一样检查结果全都在快速确认,用药配伍,医嘱一道接着一道在下,药物通过推注和静滴不断的渗透进血液循环中,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是争抢过来的。 嘈杂喧嚣,人声的交错起伏落在陆洋的耳朵里都仿佛被消音。 身体悬浮在深不见底的水中,手脚冰冷得就像被桎梏住一般沉重,窒息感让他还在不断挣扎,然而陆洋在水中只觉得自己无法控制地不断下沉,所有的求救都是徒劳,他只能望着光线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丝也被深海吞没。 窗外的夕阳渐渐隐没最后一丝晚霞,夜幕降临,在被刺伤后送进急诊的第23分钟,经历过一系列抗休克治疗的林远琛被推进了急诊手术室,外科现在在院最精英的几位主任都已进入手术准备室。 程澄的声音回归沉着,继续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叫陆洋进来给我当助手,苏主任被堵在门诊前一个路口可能没那么快,让现在在做搭桥的韩主任手头结束立刻来7号术间。” 院里的领导原本在场的,刚刚赶到的,如今全都守在手术楼层最大的办公室内。外面的世界里,现在所有爆炸般迅速扩散的纷扰都被完全阻隔。 手术团队是以最快的速度组建起来的,程澄就算许久没有上过手术台,但所有上级医生对于由他主刀这件事似乎都没有任何的怀疑。在术间,麻醉科的教授也已经在调整着泵入的药量。 换刷手衣,洗手消毒,陆洋面对着镜子里自己已经擦干了泪水的脸,一次一次用力地把手搓得通红,紧咬着牙关,连带着太阳穴都在抽痛,似乎只有这样才用痛楚生生逼下还在不停上涌的泪意。 脚踩过感应区,张开手术衣穿上,戴上手套,台上已经铺巾消毒,他深深地呼吸着,走到了手术台边。 无影灯打开,程澄在台边宣布手术开始。 就算是长久离开手术台,但程澄每一次落刀切开,牵拉探查都娴熟干脆。 陆洋站在台边,跟另一位胸外的主治医生一起做着这台手术的助手,看着刀尖从左胸外侧第4,5肋间没入了自己老师的血肉,一点一点切割开,皮肤连带着肌肉被撑拉,胸膛里的殷红一点点暴露出来。 眼眶酸热,每一次心跳都疼得几乎失去呼吸,口罩下,他紧咬着嘴唇在硬生生地忍耐着,眼睛睁大,生怕一闭眼泪水就会滚落,打湿了口罩,甚至造成污染。 淡淡的咸腥和铁锈味,不知道是从鼻腔蔓延开的,还是从嘴里一点点裹上感知的。 韩主任也在这时候结束了手上刚才正在进行的手术,跟匆匆赶到的苏教授一起进入了术间,看到不久前还在手术台上跟自己一起工作的同事,现在就躺在手术台上,两个人也是一脸的凝重。 但现在都没有多余的话语,整个术间的气氛沉重又安静,不仅仅是抢救伤者时令人屏息的紧张,悲凉像是渐渐弥漫开的重雾笼罩着手术室里所有奋战着的人。 胸外科的主任配合着程澄的动作,仔细地探查肺部和纵膈是否有损伤。 目光所及的术野内,心包因为急性压塞而微微发紫。 “来,准备吸引。” 程澄的声音平稳,即便是面对切开心包后涌出的鲜血也没有慌乱,手指探进血肉间触碰摸索,对着确定的位置压迫住处血口,操作有条不紊。 “线准备好。” “继续吸,没事,继续吸。” 心包内的血凝块慢慢被清理出来,心脏的跳动在不停地减压之后缓缓恢复着力度,程澄抬头跟麻醉科主任确认过之后,开始进行下一步。 裂口进行缝合,带着垫片的缝线连着细如发丝的针钩,夹在持针器上,被递到了程澄手里。 进针、拉线、打结,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将破损的创口缝扎闭合,持针的手法,从习惯到角度都无比的熟悉,缝合的精巧与速度是一脉相承的感觉,在一瞬间又让陆洋仿佛回到了过去漫长岁月里的任何一台手术。 手里拉着钩,看着上级医师们在林远琛的胸腔里完成着伤处的缝合,陆洋只觉得那每一次针钩刺入后带着缝线穿过的都是自己的皮肉,如同凌迟一样的折磨让身体的每一处都寒凉至极,对痛苦和泪水的忍耐让他的颈侧和额前都细微地暴起了青筋。 所有操作完成,心外科的两位医生接过,继续检查是否还有忽略的出血点。 看着监测的体征一直保持着稳定,血压慢慢回升,心率脉搏都渐渐趋于正常,所有人才缓缓地松下一口气。 程澄在这个时候深深地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昏迷不醒的人,然后抬头对着看上去一直冷静又平稳地拉钩辅助的陆洋,沉声说道。 “你来收尾。” 陆洋作为心外的住院总,承担手术的助手,其实程澄这个安排并没有问题,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知道陆洋是林远琛的学生,这个时候这样的话语未免太残忍了一些。 韩教授忍不住开口想说让自己带的助手来做就好时,却听到陆洋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是。” 外科手术中的关胸关腹,最后缝合是每个医生在住院医和主治医期间必经也是必要的训练与工作,陆洋做过上千台收尾,他的手也因为林远琛的训练极为稳定。然而现在面对着自己老师的身体,指端还是难免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程澄没有离开,也没有任何一位上级医生离开,陆洋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持针器,看着眼前被切开的皮肉,开始最后的收尾工作。 每一次针尖刺入,泪水就汹涌地冲撞一次他眼眶里隐忍的堤坝。席卷,积蓄,震颤,动摇,快要坠垮的防线一直在苦苦支撑。 他的老师,他骄傲的优秀的老师,在夕阳下脆弱得像是一张纸一样倒在血泊里,涌动着的鲜红血液从他白衬衫下胸膛的破口不断地渗出,怎么按压都止不住的血柱,鲜艳得让陆洋几乎失明。 大量的失血快速地透支着体力与意识,因为没有防备,尖锐的刀锋侵入得很深,动脉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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