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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洋接诊过无数从下级医院转诊上来的心脏外伤病人,都是在初诊医院急诊里先做处理,他们接到后,继续抗休克补液扩容,然后迅速联系上级开手术室,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却在这一次无比惨痛地知道了被刺伤的那一刻,是怎样的情形。 缝合得很顺利,每一针落得都很平整,他的技艺和基本功扎实又稳健,然而心里不停回响着的都是自己当时抓着林远琛的手,像是溺水的人一般发出的声声绝望呼喊。 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我错了...... 师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没有回应,站在旷野的荒芜与仓惶感在心里不断地弥漫,凛冽的风不停地倒灌入胸腔。 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儿,每个瞬间都在摇摇欲坠,过去的每个刹那都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的勒住他的心脏。但医生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在手术台落泪就是失职,陆洋艰难地忍耐到胃部都不断地阵阵涌上呕吐的反应,可他始终用力地睁着双眼,连眼尾都红透了,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晚间八时十五分,手术结束,林远琛被推出了手术间,送到了心外科ICU单间监护室。 —————— 日复一日,将很多人关在里面工作的巨大机器,在这个时候就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失去了任何阻拦的能力。 警方,媒体,公众,舆论,各种各样的信息开始不断地输入输出,不断地扩散。窗外聚集的人群迟迟没有散去的吵嚷声,警车停留在大门一道道映在窗户上的红蓝光柱,手机开机后不断震动的动静......现实开始发挥起巨大的拉力,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海浪里拉拽而起,重重地摔在岸上。 空旷的安静的走廊,就像陆洋回忆里的那个深夜一样。 他一身湿汗,颤抖着从手术休息室里走出来,几乎脱力,背靠着浅蓝色的墙壁缓缓下滑,跌坐在地上,双眸如同失去了一切色彩与生机,黯淡又彷徨。 好冷。 冷得每一寸血液都仿佛在缓缓冻结,五脏六腑都渐渐停摆。 吹在身上的风卷走一分又一分温度,陆洋弯曲着膝盖蜷缩着,浑身不停地打冷颤,明明还不是寒冬,却像是一丝不挂地被埋在雪地里一样冰冷。 关珩是匆忙赶来,看到科内参与手术的或是在五楼守着结果的医生护士,都已经回了科室,但在九楼却迟迟没有看到陆洋的身影,他跑下来寻找,果然不出所料地看到呆坐在手术室走廊的地上,双眼失神,表情呆滞的陆洋。 关珩也难过着,红着眼睛,跑过去没敢碰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陆洋......” 没有答话。 “陆洋,你还好吗?你先起来,我们先回九楼。” 没有动作。 “你老板被送进去CSICU了,你得跟去看看吧。” 依然得不到回应。 关珩伸手去想把人拉起来,但陆洋全身几乎无力瘫软,沉重得让他根本拉不动。 “你别这样,兄弟!出这种事情,医院几个门都是人,现在科室也是一团乱,你个住院总你得回去安排吧!身上还那么脏,赶紧去洗个澡!” 胸腹处有一片暗色的血渍,是刚才在台上沾染的,即便是隔着手术衣,也浸透了他的刷手服。外科里,出血多的手术有时候很难避免这样的情况,但陆洋这次并没有像之前遇到时一样,赶忙换下衣服后洗澡。 他眼里漫开薄雾,坐在地上,手紧紧地攥住那一片血渍,按在自己的胸口。 “这是我老师的血,一点都不脏。” 陆洋声音很轻也很遥远,甚至带着一丝缥缈的虚无。 关珩心口一窒,仰起头望着刺眼的白炽灯光,忍着心里的难受叹着气,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明显是精神已经崩溃了的朋友,意外来得突然,轻易地就能把人击溃。 这一幕在他眼里也无比熟悉,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慌忙赶过来,找到了蹲坐在手术室外失魂落魄的陆洋。 但现在的情况毕竟不同,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关珩着急着正要开口把他骂醒,却见陆洋终于还是撑着地板,红肿着双眼,脸色如纸,努力地站直了发麻的双腿,声音沙哑。 “我换了衣服就上去。” 自己的衣服上也都是血迹。 那一件白大褂已经不能穿了,整片衣摆都被浸染,要交医院回收清洗,陆洋换了另一身干净的刷手服,看着那片血渍,紧咬着牙放进了回收口。 手机划开,今天的事情已经变成了一条条新闻推送和热点,微信里有父母担忧的询问,有工作群里一条条从院办发出来的通知,陆洋锁屏之后,大口地喘息了许久,依旧摆脱不了胸口的闷窒和缺氧,但在踏进科室面对一张张面容上的悲愤,难过和沮丧时,他还是保持着一脸的镇定和平静。 上级领导和大部分二线值班医师现在都在心外科ICU里守着,对面的行政楼也鲜有的到了这个点依然灯火通明。 陆洋在科室内夜班住院医和护理的紧急短会上,声音冷静,重复了一遍工作群内的指示,各司其职,做好本职工作,不要对外过多谈论这件事情,谨慎应对,一切等通报。 然后他照常工作,科室的运转不能被影响,接下来排好的手术都需要调整,病人的情况各有不同,能不能接受更换主刀医生,能不能承受延期,都需要一个个考量商谈。 吴乐担忧地端了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放在他的手边,陆洋抬着肿起的双眼,道了一声谢谢。 “师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他摇了摇头才发现自己的肩颈都已经僵硬。 “不用,你今天不是夜班,照常下班回去就好,一切如常。” “不,我不下班,”小姑娘明显也是哭过了,脸上的低落完全隐藏不住,“我可以帮着干些杂事,分担一点的。” “没事的,不用这样,回去休息吧,今天你们一定也吓到了。” “不...我可以的。” 关珩凑了过来,把陆洋手边本来准备给科室内规培或实习的医生们开文献学习用的资料递给了吴乐,“好啦,那你就帮着你陆师兄翻译翻译,整理整理,明天他就可以直接用了。” “嗯,好,我知道了。” 吴乐立刻接过,把资料拿进了值班室。 关珩拍了拍陆洋的肩膀,“小姑娘这样子,你给她点事情做,她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群里又发来了通知,敬茶需要知道一些情况,今晚或是明早估计会上去科室内做一些了解。 只要一打开手机,所有新闻消息的推送又再度蜂拥而至,陆洋看着那一个个“伤医”,“恶性事件”,“行凶”这样的字眼,就觉得每一寸神经似乎都绷紧得就要断掉一样。 但视线移到电脑上,这样的新闻也占满着头条和弹窗。 直到凌晨四点,见过了好几位病人和家属,处理完许多事情之后,陆洋才有空钻进卫生间里,好好地洗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双眼已经肿得像是核桃一般快要睁不开了,憔悴得几乎破碎的脸庞,晦暗的眼神与神表情都浸润进手里捧起的一汪汪冰凉的水里,陆洋不停地将水花拍打在脸上,直到痛觉复苏。 连抽了四五张纸胡乱地擦干净脸上的水珠,他才深吸一口气,走出来往心外ICU过去。 情况都很稳定,值班室里现在只留下了两位科室的值班医师和心外ICU的两位主任,江述宁刚刚在里面记录过数值,扯下无菌衣走出来,看到陆洋,相视相对也是默然无语,发生这样的事现在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江述宁神情沉重,走过他身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作为安慰。 陆洋在护士站里的交接房间,换上了无菌衣和帽子,消毒过双手,踏进了单间加护病房。 仪器的声音非常规律平稳,病床上的人也正安静地沉睡着,气管插管还没拔出,静脉输液泵也在缓缓地将药物通过一条条管道输送入体内,屏幕上显示着每一项体征的数值和波动。 直到现在,陆洋依然不敢相信病床上这脆弱得像是一片被秋风吹下来的落叶一般的人,是林远琛。 老师很多时候都是强大又严厉的模样,他不会垮,他不会被打败,自己只能追赶只能仰望,他是岸边永远矗立的苍苍大树,而自己不过是一次次努力却始终够不到河岸的涟漪。 但现在一切崩塌,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即便是面对着林远琛,他也无法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 陆洋缓缓靠近了几步,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老家。 他的家乡其实的确就像传闻中的一样,很多人都很迷信,求神祭祖,有各种各样的讲究和名目。 小的时候他一直觉得这些东西很落后,他无数次说过等到一代又一代思想进步,这些都会慢慢消亡。 马路中央阻塞交通都不能换地址的神庙;一到重要节日大街小巷就弥漫开的熏人刺鼻的香火味道;为了在好时辰参加所谓迎接家神从天庭回到家里的民俗活动,即便觉得荒唐也被逼着半夜四点就得起床......很多时候想起来,他只觉得这些都是跟家乡在国内很多人印象中重男轻女的风俗一样,是甩不开的愚昧符号与标志。 他在考研时,母亲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在家里烧上一堆吃不完的菜,摆上瓜果拜家神和祖先,最后可惜地浪费掉,甚至认为他考上这么厉害的学校,也是离不开虔诚的供奉下祖先和神明庇佑。 陆洋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清理着一沓沓复习资料和贺银成编写的书籍讲义,对母亲的论调嗤之以鼻,说着他能考上这里,是因为自己的拼搏和韧劲。 然而现在,面对着病床上的林远琛,陆洋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乞求过这个世界上能有神明,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祈祷过自己以前跟着大人烧的每一炷香能起作用。 能让林远琛好起来,能让一切没有发生,能让自己回到昨天下午五点,回到几天前甚至几个月前。 他会走在林远琛的前面。 他会在知道母亲生病的时候好好沟通让母亲到上海来,他会把自己所有的担忧和顾虑,把自己所有的压力一点点整理清晰,缓缓地跟林远琛商量清楚。 他甚至会告诉林远琛,不要收治这家人,不要去踩这趟浑水,一切都不要有开始,他们可以开介绍,可以建议他们去别处试一试,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要收治楷楷!为什么当时要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去探讨新的术式! 眼里的后悔和恨意快要将陆洋吞没,他蹲在监护室苍白的墙边,无声地痛哭了许久,却始终得不到任何答案。
第66章 (上) 行政楼的办公室内,临时长会刚刚结束,颜瑶揉了揉昏胀着,一跳一跳地抽痛的太阳穴,一边慢慢地往停车场走。现在是半夜两点,但外面却完全不平静,手机里所有的消息都似乎夹带着探询,每个提问都像是包裹着一个个看不见的话筒递来,她只能选择一概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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