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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乐双手捧着杯子,抬起湿漉的却依然明亮的眼眸看着陆洋。 “但你们也要小心,都要平安回来。” 点了点头,陆洋的目光也带着安抚,吴乐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我妈一直都很辛苦,之前她刚来武汉工作的时候就有了我,听我爸说那时候她身体特别不好特别累,我爸当时在厂子里也很忙,我母亲甚至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差点就......她生我真的遭了很多很多罪。” “有时候我都想问,如果我妈知道她当时生下来的人这么会惹她生气,也不肯留在她身边读书,一直动不动就跟她吵架,她会不会后悔。”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所以她当时在陈菁这件事情上会反应这么大吧...... 陆洋想到这里,一时也更触动,下意识说着话安慰她。 “怎么会呢,不会的,她不会后悔的。” 一边讲着一边又想到自己的父母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陆洋脸上也有些黯然。 吴乐也露出了一丝苦笑,“那时候我妈对我学医,还一直不太赞成,她知道辛苦,所以她觉得我还是应该有一个更轻松一点的人生,要是我没当医生,也许现在我就在她身边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陆洋的手掌感受着杯身传来的温暖,微微的有些温烫,“之前我大学每一次拖着行李箱去拿课本的时候,我都想着他妈的这个专业真的能读下来吗?要不转专业吧?可是转眼间,我也在医院工作这么久了。如果我没有学医,没吃过这些辛苦,那面对今天这样的情况,也许我只能着急,但现在我可以上前线。你也一样,跟你妈妈一样,都在战斗。” “我以前去拿书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吴乐久违地露出了一个有些酸涩和无奈的笑容,“我之前在宿舍自己买了一个书架还被课本压断了。当时想背点书去图书馆,都觉得自己的书包是个登山包。” 苦中作乐的笑意,就像是上海入夜后,在苍灰色夜幕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盏微亮的灯。 可的确就像陆洋说的,那些艰涩的词汇,那些密密麻麻都要背下的文字,那些复杂的一套套的资料,疲累的每个夜晚,崩溃的每声叹气,都在铺就着从一名医学生走向医生的路。 草草吃完饭,陆洋在完成了所有工作的叮嘱和交代后,回到了值班室。 从接到安排到现在,其实也不过短短不到两天,可陆洋却觉得时间格外漫长,而他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忙碌混乱,至今也还没有联系过远在北京的林远琛。 群里发来新的指示,两小时后虹桥航站楼集合。 坐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对着已经收拾完的行李,他拿出手机还是拨通了老师的电话。 即便是闫怀峥说过并不严重,可是陆洋想到的还是各种后遗症可能会出现的状况,林远琛需要休息。 加上早上的电话没有通,所以他做好了准备,也许是关机,也许是长久的无人接听后转成忙音。 然而电话在三、四声嘟声后就被接起来了,是林远琛那熟悉的低沉平稳的声音。 “喂,陆洋。” 而他的喉咙仿佛粘着说不出话语。 “陆洋?” 他努力地平稳了一下心情,深深地呼吸之后,才开口应答。 “老师......对不起,现在才打电话,老师现在情况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体力不支而已,睡了一整天就好很多了。” “嗯,没大碍就好。” 沉默了几秒,话筒那边传来一声仿佛了然的低笑,然后是一句更低的叹息。 “陆洋,按你的性格,你就算是不跟我说,就这样去了武汉,我都不会意外。” “我不是故意...我只是太忙了,事情太多,而且我不知道老师究竟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有点怕......” “我都知道,”听筒里从原来的安静突然传来了有些嘈杂的背景音,林远琛的声音在这样的声音下也变得有些遥远,“这两天爆发起来,科室里要处理的事情是应该很多的,你的情绪和状态不稳定也是正常的。” “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我一直在安排科室的事情,在交接,都做好了,老师放心,”陆洋皱了下眉头,心情也忍不住紧张起来,“老师没在医院里吗?在外面吗?” “对,我在机场,”林远琛说道。 陆洋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要回来工作吗?不行,如果术后出现不适,老师应该复诊,做更全面的检查,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后遗症,或者是......” “我刚才是在电梯里,现在准备上飞机了。” “不行的,身体还是第一位,那老师回来的话也得好好休养,万一......” “陆洋,你先听我说,” 林远琛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声音也拿出了平日里严肃的语气。 “你现在先把东西收拾好,好好清点,飞机要是准点的话,我们应该能在虹桥见上一面。” “老师......” “就这样。” 北京飞上海。 冬夜。 不知道是否能准点的班机。 陆洋在挂断电话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世事巧合有的时候的确让人不得不服。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两封在跟闫怀峥谈完话后就写下的信件,捏在手里,再一次缓缓地深呼吸着。 从医院一起出发的医护人员拉了一个临时的群,看到群里那句出征的指令之后,陆洋站起了身,将这两封信夹在了桌上的那本厚厚的《小儿心脏外科学》里。 因为时常翻阅,整本书都有些松散了,又多看了一眼几乎是每一页上面自己写满的笔记和圈圈划划的痕迹,心里突然就生出了几分不舍。 然后他关灯关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车辆行驶在高架路上。 一路上,关珩坐在自己身边,莫名其妙的非常兴奋,一直在东张西望的。陆洋把自己带着按摩功能的颈枕戴上,两眼一闭就打算先眯一会儿,半梦半醒间就听到了关珩在打电话的声音。 “啧,妈咪啊,我同你讲啦,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乜嘢都唔使惊。” “有啊有啊,平安符带了。” 什么鬼? 陆洋睁开眼睛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还被他踹了一脚。 夜下,他转过头车,窗外便是上海依旧通明如人间星光般的灯火霓虹。 车流比之前明显要减少了许多,一幢幢建筑,一条条开阔的街道飞快地从视线里向后飞驰,再往前二十分钟的车程,出发地就要到了。 上海虹桥国际机场T2航站楼。 从上海各家医院赶来的一百多名第一批奔赴武汉的医护人员在井然有序地办理完托运后,等待着登机的通知。 手表上的时间越来越接近十一点,陆洋离开人群,不知道是多少次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了。 口罩遮挡着他的脸庞,水汽从呼吸间喷洒在镜片上,潮湿糊满着口罩的里层。 这样长时间的戴着口罩已经很难受了,想到下午培训会议的内容,到时候还要穿戴全套的防护,光是想想便憋闷更甚。 程澄站在他的旁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在想什么呢?” 陆洋抬眼,摇了摇头,“没想什么,突然觉得就像是回去急诊跟着程哥工作一样。” “嗐,你被林远琛要回去之后,我就没省心过。” 看程澄翻了个白眼,陆洋也低头笑了笑,可是心情却依然紧绷着,飞机预计12点左右要起飞,但林远琛依然没有消息发来。 也许是赶不上了。 前面领队的教授和主任们已经接到指令,准备开始登机了,陆洋在走过登机桥时,再一次隔着透明的玻璃墙回望了一眼上海的夜空,便不再回头,踏入了飞机机舱。 2020年大年初一的钟声刚刚响过,上海第一批援鄂医疗队人员完成登机。 几次广播响过,机舱内灯光渐暗,遮光板和小桌板全部收起,陆洋感受到了飞机缓缓开动,进入机场跑道。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陆洋侧过脸庞看着陆地在视线里渐渐变得遥远。 同时,另一架飞机在晚点半个多小时后终于降落在了虹桥机场。 林远琛知道来不及时,也只能无奈,在飞机停稳后立刻打开了手机的网络。 驰援武汉的飞机已经在十分钟前起飞了,而陆洋在晚上11:55分时发来了一段信息。 师父,我在自己值班室桌上的那本书里留了两份信,其中一封如果到时候有必要的话,就请师父帮我转交给我的父母吧。虽然没能在机场再跟师父见上一面,但没关系,请师父不用担心。 我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我了。 陆洋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漫漫夜空被飞机灯光照亮的云层阴翳,靠着颈枕,心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平静和安宁。 就算老师没有在身边,他也不再慌张恐惧,他能独挡一面,无论前方是如何凶险,他都能从容奔赴。 “我还从来没去过武汉呢,诶,你说那个热干面真的好吃吗?热干面好吃还是炒河粉好吃?” 关珩在一旁说着,看上去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 “你是不是很紧张啊?”陆洋突然问道。 “没有啊,”关珩否认着。 “那为什么从出发开始你说话的音调就这么高啊?” “你放屁!” 陆洋笑看着他瞪着自己,在夜幕层云间闭上眼眸,短暂地陷入了一段浅浅的睡眠。 在飞机降落在武汉天河机场的时候,林远琛坐的的士也停在了医院门口。 他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去,进入医院,回到了熟悉的九楼,踏进了科室。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林远琛没有开灯,借着虚掩着的门透进来的光亮,走到了桌边,按下按钮,打开了那盏台灯。 柔和的,令人放松的光线照亮着这方桌台。桌上只有一本《小儿心脏外科学》,翻开来的那一页停留在姑息性手术的章节,夹着的两封信在牛皮纸信封上,一封写着给父母和老师,一封写着给老师。 自己都可以过目,林远琛便小心地将两封信件都拿了出来。 陆洋的笔迹清隽有力,棱角分明,带着清逸骄傲的风骨,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而郑重。 --- 等老师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出发前往武汉了。 如有不测,我希望解剖我的身体能为病毒病理研究出一份力,使用完毕后经过处理,希望能将我的身体捐给医学院用于医学教学。余冥顽愚钝,有负恩师知遇。我不信来生转世,希望如此能报答万一。如果我的亲属不同意,也希望能够尊重我的决定。 医学渺小,医学伟大,我志愿献身医学,我的灵肉都将永远与医学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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