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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流满面。 同一时刻下,在武汉的寒夜里,眼睁睁无力地看着突发心衰去世的病人被送出病房的陆洋,听着自己憋闷在防护口罩下重重的呼吸,落着不甘的眼泪,并不知道自己从岁月从时光里一直紧紧攥在手掌护着的温热真心和执念,终于编织成了救命的绳索,将自己的老师从漫漫长夜,从无垠深海一点一点往外拖拽着离开了迟迟不肯从生命里剥离出来的深渊与漩涡。
第83章 上海公卫临床中心位于上海金山区漕廊公路。 金山离上海市区很远,江述宁在车上甚至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在某个路口清醒过来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一副远离城市的光景,田野和远处模糊的群山线条,在某个瞬间让他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坐高铁。 “好,我知道了,已经收到了,我先看一下片子。” 闫怀峥接电话的声音,让他从半梦半醒间清醒,转过头看着对方依然是严肃的态度正在工作,自己也瞬间紧张着精神迅速集中起来。 没有说话,闫怀峥脸上也看不太出是否有在介意自己刚才的松懈,江述宁还在忐忑着,就听到他开口道。 “你看看这个。” 平板递过来,是刚接到了CT图像和超声心动图。 “这个病人之前做过二尖瓣手术。” 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上病变且有赘生物,做了瓣膜置换。 “去年做过心脏手术。今年元旦后,想来看看在上海工作的儿子,结果母子两个人都得了。” 江述宁看着手上的资料,知道这些图片和文字背后代表的是一个家庭的崩溃,脸色难免有了些沉重。 可在看过病人之前的手术记录和术前术后相关的材料后,他却无意识地皱了眉头。 “我们先去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闫怀峥也许是有同样的想法,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早就酸胀的眼睛,一想到这几天估计都要来回跑,就算是在工作上奔波惯了,也还是觉得有些头疼,“医院那边除了急诊手术之外,我就不过去了,有什么事先让值班医师跟你汇报吧,科室老总不在,让他们都机灵点儿。” 江述宁点点头,在看完病人最新的检查结果后,把东西收好,前方已经快过防护林了。 二月的第一天,作为上海医疗救治专家组一员的闫怀峥,在完成所有预定好的择期手术之后,从医院匆匆奔赴公卫中心。 “闫教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在会议室前的走廊里,江述宁跟在闫怀峥身后,看到迎过来的人,连忙端正了一下表情微微欠身。 “是响,李主任,好久不见了,”闫怀峥跟对方握了握手,但也没有过多的寒暄,“走吧,我们先看看吧。” “好。等会儿会进行下午的视频会议,我们现在可以过去值班室。” 李主任一边说着一边走在前面带路。 一夜的手术奋战结束,医院派车送过来了之后也没有耽误,闫怀峥带着江述宁立刻投入到了工作里。 值班室内有当值的两位医生—直紧紧地盯着面前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有所有重症以上患者在病房内的监控画面以及各项监测仪器传输过来的数据。 “今天凌晨开始,这个十八床就一直开始出现肺部渗出加重和心衰趋势,我们现在也一直是用药物在做一个维持,但是因为这个病人之前做过手术,所以在一些药物的使用上我们也不敢太大胆。” 闫怀峥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现在屏幕上所有的数据,“今天有做血常规吗?” “有,在这里。” 一边阅读着,一边在短暂的沉默后,闫怀峥还是皱着眉头做出了决定,“我现在进去一下吧。” 这个病人的情况不是很好。江述宁坐在一边,看着闫怀峥越来越沉重的脸色,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病人的资料。 病人才52岁,可当江述宁踏进病房见到这个女性患者,看到了她满头的黑发间夹杂着的缕缕灰白。 防护服厚重,他的手拿着超声探头时都有些迟钝,欠缺灵敏。 “确诊入院两天内就转成了重症,上了气管插管,患者之前瓣膜术后需要按时服用抗凝药所以她现在的体内凝血机制其实已经混乱了。”闫怀峥看着床旁心超的图像,一边跟江述宁说着,“他们用药有保留是可以理解,但是……”说到一半闫怀峥便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刚才在车上时的共识又再度从心头浮了起来。 江述宁望向对方遮掩在防护服下的模糊面容,大概也知道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把心脏的瓣膜置换成人工机械瓣膜的话,为了防止在“泵水口”工作时形成血栓,患者需要一直服用抗凝药,固定每段时间都要去医院测一测凝血情况,过少效果不好,过量则会出现内出血的风险,所以需要严格把握。 这个病人如果在自己科室做手术的话,是完全可以做小切口或是胸腔镜下的瓣膜修复成形,后续也不需要终身服药。 闫怀峥在旁边交代着护士调整用药的方案,江述宁听着患者每一次通过机器管道的辅助才能完成的绵长费力的呼吸,看着她两鬓干枯的像是渐渐失去生命力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 简单地在自己的房间安顿下来后,下午的视频会诊会议开始了。 以呼吸科,传染科,重症医学科为主的上海顶尖医疗力量聚集在了这里,上海公卫临床中心收治着感染新冠肺炎的成年人。 “所以这个患者我们主要还是先控制好血压,然后慢慢谋求稳定,争取脱机。” “好,可以,下一个18床。” “18床病人还是那个最棘手的抗药性的问题……”一个一个床位的病人慢慢梳理整理,确认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江述宁坐在后排的位置上,看着前面坐在第一排正在跟其他教授讨论着情况的闫怀峥,视线又缓缓移到了自己面前的平板上。 刚才那个患者的确非常可惜。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在讨论这个病例的时候,闫怀峥发言时的脸色也非常冷峻。 饭点在不停地讨论中到来,但休息的时间短暂,所有人便一起在会议室里,吃着食堂送过来的盒饭解决。闫怀峥已经快二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但他的精神依旧饱满,盯着平板上接收到的隔离病房内的消息一直在思考。 这让江述宁久违的突然再次回忆起了很久之前,自己从吴航听来的一些碎片话语。 带教的老师都很工作狂的,我得努力才能跟上他们的节奏。 最近可能是真的太忙,他已经很少回忆到吴航了。 “本来那个患者做一个二尖瓣成形,瓣环腱索处理起来不会很难的,我看了一下她之前就诊的医院,按照水平来说,是可以做的。”闫怀峥吃着饭盒里的饭菜,突然停下了筷子,江述宁的思绪也因为他的话语中断,抬起头又听他继续说道。 “有些时候看到这种事情真的是觉得很荒谬。” 背后也许有对不起这个职业,有罔顾患者,有上不了台面去讲的私心与交易,江述宁看着他虽然保持着平静,但眼里闪过的森冷和一丝转瞬即逝的愤怒还是非常清晰的。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也不曾想去招惹或是插手,但到这个地步,他认为太难看了。 “患者如果后续一直恶化下去,有很多治疗也许也很难去尝试。” “是的,”闫怀峥拿过放在一旁的面巾纸,也抽了一张递给江述宁,“到时候上ecmo风险更大,万一有脏器应激性出血,万一有其他突发情况,她回来的可能性就小了。” 江述宁双手接过纸巾时,内心也正沉重着,却在这时候看到了闫怀峥的盒子里好多菜都只是夹了一点,被挑拣翻过,不像是吃不下,留的都是香菇胡萝卜青椒之类的蔬菜和炒了蒜的东西,更像是有些挑食。 以前也不是没一起吃过饭,但今天的确是有些不—样。 闫怀峥似乎也反应过来他的目光,意识到在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的工作下,没注意隐藏好自己不太愿意被别人知道坏习惯,一时也有些尴尬。 “还是自己医院的东西吃着习惯,也可能是我太累了没什么胃口,等会晚交班会结束,我回去房间睡一会儿吧。” 基本上所有聚集到公卫来的医生护士,除了急事之外都不会返回市里的,所以每位医务人员在这里都有休息的宿舍,下了班次,回去倒头就睡,睡醒了就过来继续上班。 自从上次纪桐的父亲出院之后,总是隐约有一道很薄的透明玻璃墙竖在两个人之间,像是在雨中前行的车辆挂着一缕缕雨丝的车窗,又像是浴室铺满雾气的推拉门。 吴航的确是我亲自带的学生,之前不知道你跟他的交情,所以对你提起的时候有所保留,毕竟...... 我明白。 当时的对话戛然而止,但多少还是留下了很多压在心头不知道该不该说,或是该不该问的话语。 可有些东西还是明显有了些许的变化。就像是突然在回过头看的时候,发现了跟现在的人在过去的时光里有一个遥远的却无法忽略的连结,这种感觉还是多少有些奇妙。 闫怀峥像是觉得自己这样挑食的行为有些尴尬,所以干咳了两声之后,有些突兀地问了一句。 “纪桐有再联系你吗?” “嗯,几天前有在微信上跟我说,她父亲恢复得很好,可以下楼遛遛狗,现在疫情闷在家里也在坚持做些锻炼,整个人气色都好了很多。” 江述宁低下头也没再看他,但问题还是回答得很认真的。 “那就好。” 闫怀峥想到那个看上去文静的女孩子,一直以来可能是也能感受到吴航的压力,所以对自己也有些意见,但在离开医院的时候还是说了一句“谢谢闫老师”,讲这句话时也露出了几分放下的表情。心里仍然免不了遗憾和黯然。 只有师门的几个人知道,吴航出事前跟自己争吵过负气而去,这是他最无法放过自己的,也是一直折磨着他也许会成为他一辈子阴影的事情。 闫怀峥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江述宁,也同样微微低下了头,久久没有再言语。 晚间,在A3重症病房隔离会议室的医生再次打来电话,那位做过二尖瓣手术的患者,血压又出现了些不稳定的情况。 “再推去甲肾上腺素1毫克,你给她稀释20毫升。" 闫怀峥对着话筒说着,眼睛一边盯着另一个显示屏上显示着的其中一行数值波动,不敢松懈。 “还是不乐观啊。” “这个病人她现在这样子,我们大剂量的药下去其实也不是长久的一个方式......” “她心功能太差了。” 讨论声不停,江述宁也一直都在关注着那巨大屏幕上小小的一个方格里,病房内现在的胶着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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