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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十一点,患者的生命体征才算慢慢稳定下来。 “我今晚在这里,有什么事随时打过来。辛苦了,郑教授,辛苦了。” 闫怀峥在关闭话筒前又最后叮嘱了一句。 旁边的几位教授一听,都不太赞同。 “你不是昨晚刚从医院做完手术就直接过来了?还是先上去休息吧,这里刘教授值班,有人在的。” “对啊,你先去休息吧,有什么再打电话,人不能垮掉的。” 没关系,”闫怀峥面对着业内这些自己来说都要叫一声前辈的教授们摆了摆手,“这两个小时比较危险,后面要是好些,我就上去睡会儿。” 虽然在一众已经五六十岁的专家里面,闫怀峥无论是年纪还是模样还相当年轻,但决定事情时的霸气和魄力还是完全没有丝毫逊色。 等到会议室里只剩几位值班医生,闫怀峥端着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但是慢慢走到了江述宁身边。 “述宁,你先回去休息吧。” “不用的闫老师,您还在这里,要是需要进去或是紧急情况我在这里,您也多个助手。” “没关系的,你先去休息,”闫怀峥摇头,“你也工作很久了,如果这个患者晚间挺过去的话,明天一早你过来工作之后,也要把他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到时候跟我汇报的,现在先回去睡—会儿吧。" 自己也的确是有些困倦,江述宁本来已经打算强打着精神坚持了,现在让他去收拾睡觉,他也有些犹豫,但在跟闫怀峥目光相触时,看到对方坚定的眼神,他也不再推拒,拿着外套就回到了自己那个单间。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单人床,书桌,衣柜,衣架和干净的卫生间,他要草草洗了个澡就往床上一躺。 长时间连续工作让全身的神经都仿佛在隐隐作痛,疲惫一瞬间就奔涌着冲向他的脑门,还来不及对今天的内容稍稍整理,也来不及再去想其他的事,他的意识就这样直接坠入了黑暗里,昏睡了过去。 而闫怀峥在星夜里依然站在明亮的会议室内,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看着监护室里病人的情况,在每一次护士进去时,草草几笔记录下每—个报过来的信息,然后陷入长时间沉默的思考。 在接起颜瑶电话的上一秒他还在思索着下—步的激素用药。 “什么事说。” “重症监护9床,苏教授紧急做的搭桥今晚做了二次手术,血肌酊升高,另外......” “数据先过来。” 闫怀峥的声音严肃也平稳,嘴上说着,手里也拿过平板等着接收信息,同一时间,平板的微信上也传来了里面隔离会议室内的值班医师打来的语音通话。 估计是刚才想打自己的手机,但是颜瑶正在跟自己通话,所以没打通。 闫怀峥手指迅速点到接起,挂上耳机点了下关闭话筒。 颜瑶的消息发来,他打开检查结果,已经出现低心排的征兆,一边看着另一个人的化验单,耳朵里也一边听着值班医生的汇报,短短几秒之后就开口对电话里回道,“跟家属谈,上CRRT(肾脏替代治疗)。”“现在会不会......” “这个窗口很短的,符合指征了就不能等负荷太大再反应了,为了预后要尽快。” 说完后他关闭了跟颜瑶对话的话筒,根据刚才听到的报告又开了另一边通话,下了眼前病房的医嘱。 “升压药再推一支,一样的配,氧流量调到90。” “好的,明白。” 对方应答后就挂断了电话。 闫怀峥盯着显示屏看着操作,也打开了颜瑶的通话。“你按我说的跟家属谈话,另外吠塞米先按现在的量加一倍。” “知道了。” 思绪全部被收了回来,又立刻被病房里的病人牵动着。 整整一夜,他都紧绷着精神盯着病房和体征监控。 日出的时候闫怀峥靠在会议室略微有些硬的靠背椅上,盖着自己从家里穿过来的那件厚厚的羽绒服,捂着眼睛叹了口气,迷糊间便在会议室凑和着睡了过去。 而在八百多公里外武汉金银潭医院的危重病房里,这个顽固的疾病再一次拖着脆弱的患者站到了生与死的边缘。 陆洋的全身都几乎湿透,防护服内是又冷又潮,他被寒意逼得几乎失去力气,可浑身上下又像是在炎炎夏日里般的不停冒着汗。 冷热交替,像是酷刑。 他一直在颤抖,然而双手依然保持着很高的稳定度,可患者的血管几乎干瘪塌陷。 “可拉明和洛贝林各三支,立刻准备静推。” 他的头脑努力地保持着清醒,口罩内潮湿得估计已经完全可以挤出水来,湿哒哒地糊在他的口鼻上,让他几近窒息,护目镜内都是水汽,他的眼镜就好像只有双侧两边角落没被氤氲,稍稍清晰一些能看到东西。 “快点快点,快点!”陆洋一边催促着,一边也不望高声安排。 防护物资还是不够充裕,护士的用品必须有足够的保证,而医生这边,带组的教授一般除了大查房和紧急状况还是要控制进入病房的次数。 陆洋的工作时长已经有些超标了,在这么下去防护的效果也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弱,但现在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几乎是扯着干涸地嗓子嘶喊。 “赶紧联系程哥!看他那边病房处理好了没有,问他这里这个病人要怎么办?我们已经按了快十分钟了,骤停好几次!” “好的好的,明白!” “还是测不到血压吗?看一下,赶快看一下,接着按不要停下来!” “......还是不行啊,瞳孔的反应都迟缓了。” “阿托品一支,异丙肾一支,快点!” 话语紧急,一点空隙都没有留,这个空间的每一寸空气都似乎会在肺里焦灼,每一次缓缓呼出时又牵带着一阵阵隐约的抽痛,光是呼吸仿佛都费尽力气。 旁边的人声是护士正在跟总值班室联系,但落在陆洋耳朵里的时候却伴随着闷窒感失控带来的阵阵耳鸣。 上午。 他在交班的时候跟关珞一起出舱,小心地脱下一层层防护,伴随着一次次的消毒,在老师们的监督下完成所有步骤,检查过流程,才让他们穿越过道道闸门,按照规划好的动线走到休息区。 刚才那个病人还是没撑过来。 而他站在一旁,几乎脱力,只能呆呆地看着橘色的布袋将人裹住,拉链拉上后被推了出去,床位清空消毒,准备迎接下一个被转过来的患者。 陆洋扒着水池的边沿,一阵接一阵完全无法克制地干呕着,五脏六腑都仿佛痉挛,眼泪和口水在每一次上涌的呕吐欲里,伴随着啰的一声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缓和了好久才渐渐恢复一点力气。 “人都快憋死了吧,啧,真的很难受。” 关珩比他强一些,稍稍呼吸过新鲜空气,猛地灌下好几口水,坐着喘了一会儿气后就好很多了,他抽了几张纸给陆洋,又扶着陆洋出来。 每次进去工作都是长时间的缺水,饥饿,紧绷和疲累,陆洋咬紧了牙关,不停地加深着必须尽快习惯的心理暗示。 休息室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和汤水,可是摸上去都已经只有温温的触感了。陆洋轻轻推了推盒饭不想吃,从一旁爱心人士捐赠的箱子里,拿出了一碗鲜虾鱼板的泡面。 “烧点热水吧,我泡个面。” “有饭菜吃什么泡面啊?一点营养也没有。”关珩把被他推开的饭菜又拿回了他的面前,“我问问他们哪里可以热一下的。” “别了,不要了,我想喝点热的面汤可能会舒服—点,”陆洋苍白着脸色摇头,心里自嘲着这身体素质当真也有些拖后腿了,“你在里面不是一直嚷着说饿,你吃两份吧。” “我又不是猪,”关珩瞪了他一眼,把他的那份饭拿过来,但还是担忧地问道,“你等会饿怎么办?” “我酒店的炳烧杯里还放了点米,等会回去还有粥可以吃。“ “你也是够奇葩的,还拿保鲜袋装袋米放箱子里带过来,”关珩一边嘟嚷着一边把两份饭菜的盖子一起打开,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沉重的脸色, “诶,你说这个病真的很奇怪,今天走的这位,本来在二楼也只能算是轻症,明明都有好转的趋势了一夜之间就危重了,唉,世事无常。” 是的,非常奇怪。 陆洋的心里也在想着。 这个病的机制,走向,所有的分析都像是蒙在一片迷雾里,他从来没有见过也完全无法理解。 程澄大概也是一样的困惑。 陆洋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三天没有刮过胡子,有些邋遢潦草,盖着两层军大衣躺在躺椅上的年长医生,知道他没有睡,便在一旁自顾自坐下。 现在的程澄已经看得出来是个年过四十的医生了。 陆洋刚下夜班,等会儿会有班车过来,送午班的同事来,也将他们这批疲惫不堪的人载回酒店休息。今晚还是夜班,陆洋知道自己的确需要睡眠。 在微信里跟林远琛报完平安之后,也接到了对方身体休养得不错的信息和肯定的答复一林远琛会跟着后续的援鄂医疗队来到武汉。 批量的笔记和文档传过来,是林远琛自己关于ecmo技术实操和使用过程中相关并发症处理的心得整理和总结。 “我想不通。” 陆洋正点着接收文件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突然开口被吓一跳,转过视线看向突然坐起来的程澄,才发现对方的脸上是有些夸张的憔悴,双目通红得吓人。 “我想不明白。” 程澄的声音也因为长时间的睡眠不足和精力透支而完全沙哑。 正要说下去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文件传输全都中断,陆洋抬起头有些歉意地看向程澄,对方点了点头示意他赶紧接,陆洋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姓名。 “喂,吴乐。” “师兄,你们现在还好吗?”“还行啊,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科室里怎么了吗?”声音听着虽然没有明显的哭腔,但平日的相处下来,陆洋几乎都能想象出来小姑娘现在咬着牙隐忍着说话的模样。 “没事,你慢慢说。”在片刻的安静之后,她听到了吴乐努力地保持着冷静却寸寸都透露着心碎的声音。 “师兄,我妈妈两天前确诊了。” “但从昨晚开始,我爸和我都联系不上她了。”
第84章 医院外的世界,被新闻、传闻,被各种讨论铺满,而医院内,每天的线条要更简单一些,却也更紧绷,更紧张。 这样的日子在陆洋眼里,于某个瞬间就恍惚像是已经过了很久一样。 从酒店里提来的焖烧壶里是自己睡觉前放进去的白米和开水,闷了一晚上,变成了有点像稀饭又有点像粥的绵绵烂烂的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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