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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她关珩的声音也从听筒里传来。 “阿姨,阿姨,乐乐要跟你说话了阿姨。” 在陆洋也气喘吁吁地提醒了她一句后,手机贴上了12床患者汪倩的耳际,开了免提,更大的声音希望能让昏迷中的人听见。 颤颤巍巍的呼喊,每一句都带着心如刀割的巨大疼痛。 “妈妈...我是乐乐啊,妈妈。” “妈妈啊,妈妈......” “妈妈......” 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吴乐呜咽的哭声从手机里传来。 一旁正在调整输液泵的关珩听到之后,也有些不忍地停下了手里的操作。 恐惧,悲伤,痛苦,崩溃,想好的鼓励的话语在此刻全部作废,吴乐相隔着近九百公里,只能通过网络一声声不停地呼唤着自己站在生死间已经摇摇欲坠的母亲。 “咱们...咱们自己科室用到这个的时候,脱机的成功率都不高,之前望望......” 再次重新恢复两个人之间的通话时,吴乐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痛苦下的动摇 “这个病毕竟跟心脏手术不一样,你不要那么悲观,这里那么多医院,也有很多例成功脱机的患者了。” 陆洋尽力地安慰着,但他的心里也没有底气,可他还是继续说道。 “吴乐,我们自己也是做医生的,我们自己要有信心。” “...我知道,我知道,”泣声伴随着努力地深深呼吸声,吴乐用力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边回答着,“谢谢你们,麻烦你们了。” 林远琛一直看着屏幕里陆洋的动作,旁边的教授在称赞着陆洋的做法,有的时候亲人的呼喊的确又非常强的作用,昏迷着的病人是有可能听见的,也许能够更加唤起病人的求生意志。 然而,他的眼底现在却是浮起了更深的一层阴翳。 上午7:45,补齐了另外两份管道和导丝之后,林远琛主刀的第二例ECMO手术正式准备进行。 病房监控的另一端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负责病区的教授和领导。 陆洋在清晨5点出舱的,防护服效用无法继续拉扯太长时间,他没有休息太久,进入准备间重新穿戴装备,将作为助手协助这场手术。 林远琛和程澄对安装完的仪器做过最后确认,卸除预充灌注管,双人核对结束,开始准备换上防护。 一旁同样是这台手术助手的麻醉科教授听到程澄对着对讲,先下安排让里面的陆洋做术前准备的时候,有了些忧虑。 “小陆还是住院医,经验肯定不够,要不还等我们进去再.......” 林远琛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没事,让他先准备吧。” 对方见他们两位都这么说,也不好再讲什么。 经过三道隔离门,进入病区,推着仪器进入楼层,里面准备工作已经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陆洋也像是在自己科室里作为住院总工作时那样,有条不紊,声音清晰而镇定。 “大号管道钳还要三把,止血钳也还要三把。” “刚才的多巴酚丁胺先配50ml生理盐水先走。” “消毒无菌单先铺,穿刺刀拿来了吗?” “血压多少看一下......行,去甲肾每小时再加10毫升。” “来,超声先推过来,先推过来。” 一项一项全都在确认。 林远琛上去自然地接过手,根据现在超声影像上血管的情况,让护士们拆开导管,自己握住刀械准备切皮。 程澄握着超声探头,眼睛紧紧地盯着现在的超声影像,在定位穿刺位置,“来,准备跟着我走。” 病床旁拥挤地围着十几个人,紧张忙碌,病房的空气都像是一根被拉到绷紧其实都会断裂的琴弦,每个人的脸庞在这个时候都无比模糊,只有一声声医嘱的下达和重复着确认。 血色溅在无菌单巾上。 “陆洋,来。” 简单的三个字,就像是在之前任意一台心脏手术上。林远琛一次次地把持针器,把超声刀,把电刀塞进他的手里。 陆洋,来。 你来。 你来做。 连程澄都皱了一下眉头,陆洋更是一愣,手里拿着细导管都猛地颤了一下。 但还没有等林远琛开口催促,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不能流露出一丁点慌乱和不确定。 病房里,总控室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也必须保护他的老师。 “准备进导丝。” 陆洋开口依旧是稳定的语气。 12床的患者已经接受了长时间抗生素,激素加上各种刺激血管等各种各样药物的治疗,在这同时她的血管,她的体内血液动力也已经脆弱。 如果失手造成血管破裂,后果几乎无法挽救,血压会在一瞬间崩盘。 就像摸着先心病孩子的心尖一样,导丝连接着指端的敏感一点一点从感知里运达大脑。 林远琛离得很近,就像是在手术室里在台上那般相对站着,防护下带着潮气的呼吸近在咫尺。 第一次切开心包,第一次缝合缺损,第一次缝扎左心耳,第一次缝合人工血管与降主动脉...... 其实难度而言,跟很多复杂术式相比并不算高,可这一刻,陆洋的手心也难免冰凉。 “导丝进多少了?” “30。” “小心,小心血管壁。” “好,导管进。” 一点一点送入将身体连接到仪器的导管,即便是这样手术本就讲究效率和速度,他的操作时间其实很短,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来,继续。” 林远琛的声音依旧沉着。 半个小时后,ECMO开始转机,瞬间拉高了吴乐母亲卡在悬崖边上的血氧。 “现在基本恢复到96,97,”会议室里,陆洋抽了张面巾纸对着电话那头的吴乐说着,“现在上机三小时了,情况蛮稳定的。” “好,好,我知道了,谢谢,谢谢。” 吴乐应该是在楼道里,趁着工作的空隙接的电话,声音有些空旷,陆洋想了下还是又叮嘱了一句,“你注意休息,不要想太多了,我今天下班前会再跟你通个电话,说一下情况的。” “好的好的,谢谢师兄,谢谢师兄。” 女孩子这段时间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哭着说感谢的话,电话那头传递来的每一个字都紧紧抓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陆洋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的现在显示出来的所有体征监测数值,头脑一阵嗡鸣。 也许是太饿了吧。 正想着,身边的位置就有人坐下了。林远琛把那个焖烧壶提了过来,知道陆洋爱喝粥的习惯,他跟程澄都没舍得动。 “吃吧。” 青菜碎焖得有点泛黄了,但是青菜香和在粥汤里撒点盐,热烫着吹一吹,入口温和朴素,安定心情。 “你还真是个广东人。” “...也不是每个广东人都爱喝粥的。” 林远琛笑了笑,但很快的,他的神色也严肃下来几分。 “陆洋,你还承受得住吗?” 陆洋看着他,这不是林远琛来之后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但陆洋还是选择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有的时候是会比较累,但我还好,没事。” 看了他一会儿,林远琛环视一周,大会议室内毕竟还有别人在旁边,所以他也便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他伸手按了一下陆洋的脑袋。 “小兔崽子,胡子都没刮干净。” 接下来到第二天都算平静,ecmo的运转平稳,之前预估会发生的一些异常情况也都没有发生。 陆洋交班之后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收到林远琛刚到医院不久就发过来信息。 情况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他的心里也稍稍放下一点包袱,把信息转给了吴乐。 ecmo作为危重症挽救性的措施能让患者的肺,心肺,循环得到休养生息,能支撑患者度过最艰难的状态,在这次治疗中,是作为最后放手一搏的选择。 只是人们总是带着期待,希望奇迹的发生,可是现实却往往残忍。 陆洋是在夜班准备交接的时候,听到病房再次传来的急call的,那时他刚准备踏进第一道消毒门。 在一个小时前还稳定的12床再次滑向了危险的境地。 抢救,就这样发生得突然而全无预兆。 “12床!12床!医生!” 疾步奔跑时闷窒的呼吸,视线里一次次晃眼的苍白灯光,就像无尽拉扯着他的看不见的力量。 关珩站在病床边,一边双手叠扣按压着,一边声音嘶哑,“阿姨!阿姨!你坚持一下啊!坚持一下啊!想想吴乐啊阿姨!” 手忙脚乱,无数身影重叠。 “升压下了没有!” “已经下了!” 监测预警的声音尖锐刺耳,血压在短暂的两分钟内高压和低压都已经跌到了红线以下。 “麻科的老师过来了!” “接总控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陆洋的喉咙却一直如同烧灼,他的后背湿透,视野几乎被水汽模糊。 药物一管接着一管泵入输液的管道,艰难地支撑着不停坠向崩盘的生命。 应激性出血? 血流动力崩溃? 血栓? 循环衰竭? 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什么啊! 即便一直都在不停工作,可是陆洋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发着冷,面容和指端就像现在医院的墙壁一样苍白。 片刻后,程澄和另外两个教授都进入了病房。 这一次接通吴乐电话的时候,陆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窗户打开,面对着黑夜,他呼吸着几乎冷到彻骨的空气,许久说不出话。 接起来好几秒,他才语调艰涩地叫了一声,“......吴乐。” 很安静,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 “吴乐......” 话筒的另一头依旧沉默了,只是很快传来一阵隐忍的哭声。 陆洋的额头几乎是顶着墙壁,艰难地将话语说出口。 “吴乐,很突然,但是妈妈已经走了。” 哭声崩溃又撕心裂肺。 像是一把把利刃在身上一刀接着一刀地剜着,筋骨肝肠都寸寸剥离断裂,隔着手机,遥远两地,他也能感受到吴乐在一瞬间完全崩塌,整个人已经几乎破碎得千疮百孔。 无法停止地痛哭是黑夜里绵延无尽的绝望。 陆洋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听着她歇斯底里的哭喊,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不知道等到多久之后,他才听到吴乐轻轻地问了一句。 “我......我妈妈她...她是......是几点走的?” “是刚才凌晨3点20分。” 陆洋仰起头,眼眶同样通红湿润。 “她......她安宁吗?她有说什么吗?” “抢救了一段时间......她一直都是深度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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