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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虚弱而憋闷,非常清晰地在病人的脸上显现出来,而江述宁站在病人的床边正忙完胸穿收拾东西,没注意到他这时候无意识抬起来的手。 闫怀峥几乎是眼疾手快地往前一挡,伸手将江述宁往后一拉,另一只手按住了病人的手腕,病人并不清醒地挣扎时,无法去分辨自己拉扯的是什么,力道也会非常大,下一秒就看到他直接扯住了管道用力地一扯,几乎将管道扯脱,发现没有成功又伸出另一只手乱抓着继续拉扯,嘴里含糊地发出被病痛纠缠着的闷声。 一旁同样在忙碌的两位护士也是一惊,立刻过来确认几处管道和监测是否脱位,短暂地束缚后,患者也加用了镇静镇痛的药物,终于安静地再次陷入睡眠里。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惊呼或是慌乱,但现在每个人的眼神都明显是心有余悸。 好险是差一点,要是扯破了防护服,情况就棘手了,江述宁也像是这个时候才恍惚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闫老师......谢谢。” “小心一点,”闫怀峥语气淡淡的,但不是很平稳的呼吸还是泄露出了他刚才也同样的紧张。 做了一系列治疗,从舱内出来的时候,疲倦几乎已经在闫怀峥的脸上堆积到了极点。 但在休息室里,刚刚消毒完脱下防护后一身汗湿江述宁,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闫怀峥,还是注意到了对方有些暗沉的目光。 想到之前那台不小心刺破对方手部的手术,同样也是自己不够仔细不够谨慎,江述宁站在旁边一时也不敢吭声。 身影莫名地就跟吴航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曾几何时,有许多次吴航也是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 闫怀峥内心闪过一丝说不出复杂和拉扯,隐约地又生出几分感慨。 “好了,你也累了,也要多注意休息吧。” 本以为会有一次严厉的斥责和警告,然而闫怀峥却在片刻之后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便出去了,江述宁有些意外,抬头看向了他离开的背影。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陆洋回看,只会觉得那是奔赴武汉的这一段时间里最辛苦的时刻,可他现在身处其中,透过窗帘缝隙望着那一抹闯进视线的幽暗黑夜,只觉得这份艰辛漫长而没有止境。 他再次恢复清醒意识的时候,已经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了,好几位主任和上级领导都围了过来,生怕是他有什么事情,或是有了什么症状反应。 他坚持着站了起来,自己老肠胃病而已,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没有发热,也没有呼吸道症状,喝了点葡萄糖冲剂和热水,很快也平复了很多。 确认过情况后,才被送回房间休息,一路上的记忆也有点模糊了,陆洋唯一无比清楚记得的是电梯上方的灯光,非常强烈刺眼,即便闭着眼睛,都觉得扎得生疼。 坚持完道道消毒的程序,胡乱脱下衣服,在浴室里冲洗了很久才躺到床上,他直接昏睡了过去。 可是睡得并不算好,时沉时浅,就算睡了快六个小时也感觉疲劳并没有被缓解分毫。 再次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虚化到渐渐清晰集中,耳边一阵一阵隐约的金属音质的耳鸣声缓缓减弱,渐渐从无声的黑暗里恢复了知觉。 入住酒店的时候,有规定是不能串门的,但陆洋挣扎着坐起来时,还是看到了守在自己床边的林远琛,靠着椅子的靠背坐着,后背顶着一个竖着的枕头,脖颈上环着颈枕,看上去就睡得不舒服。 悄悄地从床上下来,他走进了浴室,镜子里高瘦的身形比起年前还要单薄了一些,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在长时间的疲惫下有些无神,血丝深深浅浅,眼睛下方是淡淡的青色,下巴上有了一层隐约的青黑阴影。 快速地收拾一下,陆洋走出来,见林远琛还没醒,本来不想打扰,但手伸过去床头柜拿眼镜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碰翻了床边柜子上的水杯,响动惊醒了身边的人。 “你醒了?” “老师......” 还是给人添麻烦了,陆洋的心里也有些歉疚,目光看向林远琛,但对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一下桌上的焖烧壶。 “我跟领队的领导申请过了,等会儿我夜班,先过来看看你,你听好了啊,以后别老是喝粥,好好吃饭,这是带给你的,猪骨汤你喝一点吧。” “...谢谢老师。” 声音很哑,但陆洋并没有急着喝,而是划开了手机解锁想先看了一些消息。 “先喝点,明天你也先别过去医院了,我帮你请了假,你好好休息,”林远琛拿开盖在身上的羽绒服,瞪着他,语气也不是很好,“我可不想再被惊吓一次,从酒店的洗手间里抱着自己的学生出来。” 抱? 陆洋光是想象了一下,脸都一下子就红透了,虽然知道那是情急之举,但自己也觉得的确是有些丢人了。 为了掩饰尴尬,他只好赶紧把焖烧壶的盖子拧开,捧着壶身,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你的确是瘦了很多,太轻了,”林远琛并没有理会小孩子的难为情,只是很认真地对他说道,“陆洋,我说了很多次了,你自己是不能垮掉的。” “我知道,我只是可能有点太累而已。” 可能是意识到林远琛有想要谈话的意思,但陆洋现在的确不想多说话,放下焖烧壶擦了擦嘴又喝了口水,表情上也明显有了些许抗拒。 刚才扫了一眼微信就看到了吴乐传来的消息,即便是在接收到这么悲痛的结果后,小姑娘还是坚持着工作,今天又是在发热门诊支援。 那种被紧紧攥住胸腔,沉郁的喘不过气的憋闷感又再度从心底涌了起来。 “遗物明天下午三点,会先联系一批家属到医院通道来取的。” 林远琛说着,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陆洋的身上。 “陆洋,我第三次问你,你还好吗?如果心里有什么觉得承受不了的,一定要早点说。” 陆洋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摇了摇头,“没事,我真的只是肠胃太脆弱了,以前只是嘴上说知道,但一直都没怎么注意,所以......” 林远琛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与平时不一样的严肃,气氛安静僵持了几秒,他还是站起身,坐到了床边,然后伸手拉住了陆洋的手腕。 “过来。” 陆洋心中一凛,自然知道他这样的举动,下一步是要干什么,手腕便不由自主地挣动着。 “陆洋。” 低沉着嗓子呵斥了一声。 还是乖乖地被牵着拉扯着趴在了床边林远琛的腿上,陆洋咬了下嘴唇,心里的抗拒也更加强烈。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肠胃不适刚刚醒来,之前林远琛也说过不会在这里动手,现在这样做分明就...... 内心正不服着,刚要撑起身体跟自己的老师好好理论一番,巴掌就打在了身上。 不是很痛,也并不是真的跟惩罚一样狠厉的力道。一下接着一下,一左一右的,按着固定的节奏落在自己身上。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扇下来,隔着薄薄的居家长裤落在皮肉上,啪啪拍击的声音也是一声声闷响,虽然也有些刺痛,但并不算难以忍受,陆洋心里也赌上气,就这么趴着静静地挨着掌掴。 这个时候,突然就想到自己在林远琛家里挨的那一顿狠重的责打,那个时候老师应该在生气他并不愿意把遇到的实际困难诚实相告,所以那顿打仿佛是带着发泄一样的力道,疼得他死去活来。 然而就算现在林远琛动手的理由,他似乎有数,但心里的郁闷纠缠着委屈让他难受,现在受的疼痛又在模糊间让人感觉到一丝强迫,他便偏不肯想明白,把头埋进一旁的枕头里,更加不愿出声。 松紧腰的裤子很容易就连同着内裤一起扯下了,身上一凉,陆洋有些惊慌地回头,被林远琛一把扣住后脑勺就往枕头上一按。 不准反抗,巴掌就噼啪着肉,继续扇打上了他的屯部,虽然还是一样的力道,但这种什么都不明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责打,陆洋挨了一会儿也不肯再乖顺承受,身体开始乱动起来。 “陆洋!” “我犯了什么错老师要打我...总得告诉我吧!” 气性一上来,陆洋猛地抬起手臂,就要撑起身体,林远琛紧接着三记就是下了重手的掴打,狠狠地揍着他的屁股。 “嘶——老师......” 可后续的巴掌又恢复原先的力道,林远琛脸色也铁青着不肯明说,陆洋心里的憋屈也越来越浓,眼眶也渐渐红了。 为什么要打他? 为什么不肯跟他讲明白? 就算是力量有所保留,可数量挨多了,被揍得发热的肌肉又吃巴掌,皮肤慢慢变红肿起,也有些难捱了。 他对于疼痛的耐受虽然不至于让他因为这点痛楚而落泪,但眼泪还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在枕头上蔓延开了,他哭得没有声音,脸庞都埋进了枕头里,不肯叫人看见。 不知道又挨了多少下,巴掌声才停住,陆洋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双给予他痛苦的手掌已经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脑袋了,不确定林远琛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在片刻后听到林远琛的叹气。 “不要装傻了,过两天会有第九批的同事过来,有我的同学,陆洋,去做一个心理咨询,你的压力太大了。” 摇头,但还没等他开口拒绝,林远琛就半警告半威胁地说道,“必须去!”一边说一边还要像之前一样帮他把裤子拉上,陆洋抬起身慌慌张张地抓紧自己的裤腰带想自己穿,一下失了平衡差点摔在地上,还好被林远琛扶着。 “我不去,我自己调节一下就好了,而且比起我,那些不肯吃药不肯治疗的人可能才更需要......” 本来想站起来,可是看到林远琛阴沉的面容,陆洋还是在床边跪坐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远琛看着他这幅油盐不进倔强的样子,一直压制下的脾气也彻底爆发出来,“我三番两次问你,你明明都要垮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那个时候你母亲生病,我可以理解为你有顾虑,那现在呢?” “连程澄都需要主动预约单独的心理咨询,我几次问你,你还好吗?你还能承受吗?你都跟我说没事,然后呢?继续熬?继续吃不下饭?到现在呕吐,呕酸水!” 林远琛看着他脸侧因为闷在枕头里都留下了红红的印子,一双眼睛潮湿,眼眸里其实早就已经摇摇欲坠。 陆洋愣愣地望着他,没有回答,又缓缓低下了头。 生死在医院里,在病房里那么艰难,那么艰辛,长时间的拉锯,考验人性,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看着子女嚎啕痛哭,看着父母痛彻心扉,看着夫妻间痛失所爱,天人永隔。 可这场浩劫里,生死却在恍惚间有时显得那么容易,早上还说笑着等出院了有机会一起过早的患者,下午毫无征兆地生命归零。电话里传来的撕心裂肺那么遥远,逝者身边无人送别,最后一程就算有医护默哀,依然走得那么孤独凄苦,变成第二天新闻上增长的冷冰冰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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