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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忘了打开,但是连带着整张床都在不断震动的动静,还是轻易地就把倒在值班室里打算眯一会儿再起来巡床的陆洋瞬间吵醒了。 接起来是母亲的电话,可能是醒得太急,心脏一直狂跳,每一下节奏都非常清晰。 “喂,妈。” 声音因为刚刚惊醒有些喑哑,陆洋坐起身,下床把灯打开抽了张湿纸巾擦了擦脸,稍微清醒了一点。 “怎么了?这么晚打过来?” 已经快一点了,自己睡了一个多小时,也正好可以起来去病房看看。 “有个事儿想跟你聊聊,”母亲的话语似乎有所保留,又像是在斟酌,“是你爸最近一直咳嗽不停,有一段时间了,有时会觉得胸闷,前两天突然有点发烧胸痛,咳痰也多,他自己也有点吓到,就去了医院。” 陆洋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听母亲继续说道。 “可是只开了点药,他不愿意做检查,说自己本来没什么事,检查下来肯定是一堆毛病。还不肯我告诉你,弟啊,你是做医生的,要不劝劝你爸。” “那吃了药有好转吗?”陆洋歪着头夹着电话,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了白大褂套好。 “好转是好转了,但是他病这一场拖了很长时间才好,中间一直反复,让他去做完整体检,他也不去,你劝劝你爸吧。” 可能是私下打电话却被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埋怨。 都跟你说了不用跟他说,我都没什么事,你跟他说,他除了着急又做不了什么,我就是咳嗽的时间长了一点,能有什么事啊! 怎么就不能让阿弟知道啊!你自己不是也吓到打电话给他,又不敢告诉他! 陆洋的思维还有一些迟缓,但也零碎拼凑出了信息,在电话这头也劝着自己的母亲。 “喂,妈,你跟爸说,就算缓解了好了,还是要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多少钱我出,胸闷咳嗽看上去不严重,但是年纪大了还是要谨慎一点好,看看有什么问题,需要的话我就赶回去。” 陆洋拿过胸牌准备走出去,母亲的声音也忧心忡忡的。 “我也是这么跟他讲的,但是他一直说检查一次就要上千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那个样子什么都喜欢省......” 住院总的手机也在这时候响起,陆洋也来不及听清楚母亲后面的话语,就拿过手机,一边也对着自己的手机说道。 “妈,我医院现在有事,等会儿给你打过去。” 说完这边就挂断了,那边刚接起来就听到心外icu的住院医,话都说得紧急,通过听筒都能感受到那种满头冷汗的紧张。 是那个单间重症加护里,做了移植的女孩子。 排斥反应一直在通过药物治疗,调整着用药和药量,然而身体被打乱的内环境已经坚持不住了,在这个夜晚突发了崩盘。 几乎是半小跑着赶到了加护单间,心外ICU的值班医师和护士都在忙碌着紧急抢救。但其实在场的人都清楚,急性右心衰竭加上急性肾衰,呼吸窘迫,生存基本上已经没有太大的可能了。 消毒之后,陆洋进入了病房,江述宁也是刚刚赶过来不久,刚才已经经过了一轮药物的推注,现在只能看着是否会有奇迹出现,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阴郁的紧张。 “刚刚ICU联系林主任,说已经到医院楼下了,但我认为可能需要先跟家属沟通。” 这样的沟通,是每一个病人家属,也是每一个医生都不愿意面对的,陆洋听得出他的意思,头脑也微微发麻地疼痛着。 女孩儿一直昏迷,身上连接着数不清的通道管子,输液的,辅助呼吸的,血液净化的,排出进入都依赖着这些通路,然而生机却迟迟无法回到女孩儿的身体里。 林远琛到的时候,也依然是按照流程检查了一遍体征,前面的能够操作的药物输入心外icu的主任也已经都做了,而各项指标还是一直升不起来。 每一点快要好转的迹象,都在出现的刹那就瞬间湮灭,一管一管药往身体里推,一轮接着一轮不停,所有人都在挣扎。 陆洋站在玻璃门外一边接着急诊打上来的电话,一边望着门里面的情况,虽然听不到里面的交谈,但是从所有人的脸色上都能看得出来情况的糟糕。 “怎么了?” 陆洋走进去的时候,林远琛抬头问了一句。 “心内的住院总在急诊打过来说有一个刚刚救护车过来的老人,做急诊PCI(冠状动脉介入)有一定风险,问我们这边有没有人在,万一有什么情况会需要联系我们。” 来不及去了解更多,眼前的苦战依然在继续。 抢救开始近三个小时后,林远琛直起身,看了一眼病床上依然年轻的生命,考虑了一会儿还是带着沉重的语气开口了,“述宁跟我去见家属吧。” 仪器已经在做着最后的维持,其实就是延续着时间来等一句告别。 林远琛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脚步,“陆洋也过来。” 愣了一下,虽然自己并不是这个治疗组和参与手术的医师,但马上反应过来,陆洋没有疑问地跟了上去。 这对辛苦了大半辈子的中年夫妻已经老泪纵横,坐在椅子上只有泪水不停地涌出眼眶。陪着自己的女儿这么多年来求医问药,看着自己的孩子本是最美好的年纪,但是大部分的人生却都是在病房里度过,现在连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两个人都被击垮了,脸上的皱纹被眼泪一阵一阵地冲刷过,愈加深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不是说.....只要心脏移植了就能有希望的吗?我们等心脏等了这么久,怎么会......” “林教授,我知道您是很厉害的,您再救救她,她还那么小......我们就这一个孩子,求求您再救救她......” “求求您,求求您再救救她......” 女孩儿的父亲说着就跪在林远琛的面前,抓着林远琛的手,被几个人怎么搀扶都不肯起来。 这样的画面太残忍辛酸,陆洋有些不忍心看,微微别开了视线。 电视剧里,电影里,文学作品里,很多很多的地方描写过有心脏疾病的主人公,情节大都仿佛是只要等到供体,等到配型成功的另一颗心脏,患者就能活下来,做完了手术便是合家欢。 然而对于接受移植的人来说,其实新的难关才刚刚开始,幸运并不会在每个人身上都发生。 女孩在这个清晨没能坚持过来,陆洋跟很多住院医生一起退出了病房,没有去面对最后的道别和父母在自己女儿病床前撕心裂肺的呼唤和哭喊。 他安静地站了很久,久到身边另一个身影靠近,才反应过来看了一下时间。 “然而心脏移植,依然是终末期心衰唯一的出路。” 是最后一条线,也是最后一道门,他听到来人这么说着。 心外ICU走廊的尽头,面对着落地窗外已经隐约浮起一线光亮仿佛就是昼夜交替的临界,陆洋作为医生已经不是第一次目睹生死,心外,急诊重症监护室,急诊抢救室,再度回到心外,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看着多少人在病床上停止呼吸了。 然而每一次这样仿佛被丢弃在旷野里的荒芜和苍凉感还是会不断地冰冷着四肢,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上次这样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还是年初的时候,林远琛记得应该是初四,还下着雪。现在已经盛夏,再过不久这丝微亮就会变成有些刺眼的晨光,迅速驱散夜暮残留的一点凉意。 “那时候我记得我问了你一个问题,我现在也得到答案了,包括你好像一直对于心脏移植的课题没有意愿的原因。” 想到那时候林远琛跟他提出的带着退让的妥协,陆洋也微微笑了一下,但是笑意很快就消失,年轻的医师轻轻地叹着气。 “也并不是没有意愿,心脏移植的发展标志着一个医院心脏外科技术的发展,对于很多病人来说这还是救命唯一的方式。” 但是面对这种最后的希望都破灭的画面,不是任何人都能轻易承受的。 “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情况很糟糕的话,其实这也是唯一可能让她活下去的方法。” 陆洋说着,看着窗外的晨曦,眼神有一瞬的颤动。 然而小儿心脏移植的供体和技术,所要面对的问题只会更难。他望着在这条道路上一直指导和带领着自己的导师,语气坚定。 “我不希望那个孩子走到这一步。”
第49章 盘子里的饭菜和汤水都散发着阵阵温热的香气,并不是饭点,店里没多少人,江述宁刚结束工作准备下班,食堂在这个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了,索性就走了几步,到医院外面。 毕竟刚刚经历过病人离去,看过家属的痛不欲生,即便对着比食堂要好很多的饭菜,他也没什么胃口。 室外的温度已经越来越高了,现在是下午两点半,午后的阳光已经有点毒辣。现在这个点,医院前的这片街道上也没有什么行人和车辆经过。 手机里传来了管床的住院医师补齐的一些记录文书,给他先看一遍是否已经全面,防止封存的时候有什么遗漏。 这个女孩子除了短暂的放弃,回到了社区医院的监护室里呆一阵子外,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在这里接受的维持和治疗,现在这个结果,看着的确令人唏嘘。 手指一边在屏幕上划过,一页一页地看着,对于需要补充或者叙述需要更准确的地方,都用标记点了出来。 一部分资料是要提供给病人家属用于保险相关和其他事情的办理,许多描述需要更精准。 门推开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看一眼,这家开在医院边上的连锁快餐店,每日进进出出着形形色色的顾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有人在他不远处的桌子旁坐下,手里拿着点餐后的单子。 江述宁看完了手上的报告,放下手机,准备赶紧吃完然后回去医院一趟,考虑之后觉得这些工作自己还是得亲自跟到收尾。 他听到隔壁的人接起了电话,声音压得有点低沉,控制着音量。 “喂,远琛,我在楼下,先吃了饭再过去。” “对,先不回去,老师让我多留几天。” “行,到车库说一声。” 不是有意去听,但是提到林远琛的名字时,江述宁还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对方坐在自己的斜上方窗边的高脚椅位置,侧过头看不太到正面,加上摘了隐形,他的视线并不算非常清楚。 估计是从学校或是其他院区过来的上级医师或是教授,对方看上去跟林远琛差不多大,但是以他跟林远琛说话口吻应该是要年长一些。 没有太在意,江述宁快速地把饭吃了,抽了纸张收拾了一下,拿起自己的东西,往门外去。 而闫怀峥从刚才进来就一直在看着自己的平板上,林远琛传来的关于先心病中心肺血管连接的新术式做法,对于这样血管改道的可行性一直都在计算模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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