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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们不着寸缕、湿淋淋地抱在一起,心跟心之间也没了距离。郑其明长这么大来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完完全全地袒露了全部脆弱。陈阿满抱着他,听着这个铁一般刚强一样的男人这样的哭,他就陪他一起哭,听着他讲自己的童年、少年、郑曙光生病以后这几年的时光。陈阿满用一双瘦弱的胳膊,护着眼前这副壮硕的身体,接住了郑其明压抑许久的全部悲伤。 原来郑其明的日子过得也这样苦。 陈阿满实在难过,难过的都没有意识到,他抱着郑其明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会一直在的。” 条件反射地从脑海里冲了出来。 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他自己都无法分辨。 接下来几天,一直在张罗郑曙光的丧事,火化、通知亲友、出灵等。陈阿满跟郑其明站在灵堂前一身白色,抬棺材的人一声呼喊,那方黑色的棺木就被举了起来,里面盛着郑曙光的骨灰。 这也是郑曙光的遗愿,火葬后然后土葬,跟李淑珍的骨灰合葬在一起。 下葬的那天是雷雨天,他站在郑曙光的墓前为烧纸钱的郑其明撑起黑伞。雨越下越大,轮到陈阿满下跪地时候,忽然一声巨大的雷响,惨白的闪电劈在了墓碑上。 陈阿满一惊,胳膊不小心带到了贡品,水果滚了一地。 “走吧。” 郑其明看了眼天色,欲拉他起身,陈阿满做贼心虚地又跪在墓前重重扣了几个响头,方起身离开。郑其明举着那把黑伞,不自觉地把伞身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又打雷了,雷声让陈阿满心神恍惚的。他在想,是不是郑曙光在警告自己,人死化为灵魂的时候反而眼明心亮,看透了他的肮脏本质。 郑其明的手在这时候搂住了他的肩膀,惊地陈阿满一抖。 “怎么了?冷?” “有点。” 陈阿满点头,缩着肩膀靠紧郑其明,闻着他沾了雨水的熟悉的风衣味道,恐慌的内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叔叔,我没办法,您在天有灵的话,恨我也没关系。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头默念,雷雨声却越来越大,他们躲进了街角的一家商店屋檐下。 郑其明望着雨帘,长叹一口气。 “结束了。” 他闭上眼,也彻底完成了对时间至亲的告别。 这场告别甚至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只是如今终于落下帷幕。郑其明伸开胳膊,无声地把陈阿满搂进怀里,吻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谢谢。” 这段时间他一直过得很紧绷,多亏了陈阿满的陪伴。陈阿满兀自低着头,郑其明还以为是他在害羞。 这时,有人忽然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声音有点耳熟,于是郑其明回头,看见了吴老四。 “哎阿明,我正好要去找你。” “四哥,有什么事吗?” 吴老四觑着眼睛扫视郑其明一圈,一身黑衣,胸前带着一朵白色的纸花,胳膊上缠着黑纱。 “你爸……” 他试探性地问了句。 “走了,今天下的葬。” 郑其明静静地说。 “哦,节哀,节哀。” 吴老四有些讷讷的,随后心一横,一跺脚,拍着胸脯说:“上次你来我家找我催账,那会确实没有。我这人泼皮是泼皮,但我有底线。现在你家里又出这么大事。这样,钱我下个月底之前一定还给你,这是欠条,你收好。” 吴老四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有点皱的纸,往郑其明的手里一塞,吆五喝六的就跟几个弟兄走了。 欠条上的金额是一万元。 “正好,下个月底拿到钱了,就还给你。这一万还是问你借的呢。” 郑其明说,又摸了一下陈阿满的脑袋。 “以后……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陈阿满看着欠条上的截止日期,1999年12月18日,正好在刀哥的账期之前。 冥冥之中的安排。 算下来,老天爷待他不薄了。在他几乎要走投无路的时候安排他遇见郑其明,在钱还差一万缺口的时候,又神奇地补上了。陈阿满不用再费尽心机地考虑上哪去填上这一万块的窟窿——最近都在张罗葬礼的事情,他甚至都没顾上仔细想,自欺欺人地把这件事暂时搁置脑后。 甚至都忘了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满脑子都只有郑其明,他要陪伴郑其明度过这道坎。 “怎么不说话了?” 郑其明看着怀里的小妻子。 “没有,我就是……” 陈阿满心头一紧,深呼一口气,继续说着漂亮的谎言。 “以后我一定对你好。” 他那双漂亮的眼珠如水般多情,由于过于黑亮,郑其明没看出来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第55章 苦尽甘来 陈阿满的世界好像一下安静下来,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等着这个骗局的最后落幕。但他不知怎么的,内心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喜出望外,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迷茫。 他粗浅的理解为,是因为第一次进行这种“规模”的行骗而带来的愧疚感。毕竟,自己对郑其明不是没感情,而郑其明又是这样好的人,愧疚归愧疚,也不会动摇他的选择。 很快就要解脱了,满满加油! 陈阿满安慰自己,竭力调整状态,呈现出一种欢天喜地的样子来。很多时候他抱着郑其明笑着的时候,都会神情恍惚一下——其实,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情,他跟郑其明是自然相遇的话,也能走到这个结局该有多好。 眼泪又要溢出来,他选择嘻嘻哈哈地把脸埋在郑其明的胸膛前擦掉。 秋色一天比一天深,原本夏日葱绿的叶子也变黄了,陈阿满晨起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扫掉窗台上落满的枯叶,有一天,甚至从一堆落叶里,飞出来一只枯叶蝶来,颤巍巍地扑腾着翅膀远走了。 他把扫把放下,站在那目不转睛地看着,陷入胡思乱想,以后离开的时候会不会像这只枯叶蝶这样。 郑其明提着一个大袋子走上来,宣纸的一截露在外面。 “来写毛笔字吧,你不是想学?” 他把纸张在桌面铺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毛笔跟一方墨。 “今天不开店吗?” 陈阿满问,边把手里的扫把放下边走过来。 “不开了。” 郑其明捏了下陈阿满的肩膀,把他按在凳子上,又把毛笔递他手里。 陈阿满有点惊讶,把玩着手里细长的笔杆说:“没事的……反正毛笔字什么时候都能练,别耽误你做生意。少开一天门就少一天钱……” 爱钱如命的陈阿满絮絮叨叨,算着自己随便写几个狗爬字,就要耽误一天的店面流水,心疼得不得了。 最近店子生意也比之前好了,忙完郑曙光的事情以后,郑其明消沉了几天又很快振作起来,有心力整顿店子的货盘了,增加了不少商品,好几种酒、烟的经销也谈在他这里。 有时候甚至会忙到半夜,偶尔陈阿满睡了一觉醒来他还在那里对账、对货品数量。 “明哥,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辛苦了。” 他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抱住郑其明的腰。 “不辛苦你吃什么。” 郑其明头都没抬。 “吃糠咽菜。” 陈阿满“嘿嘿”笑着,熟练地钻到他怀里,小小的手掌摩挲着他有点凉的脸:“只要跟你在一起,哪怕每天只有馒头咸菜我都吃的很香的。你忘啦,我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很好养活,所以你不用这么辛苦。” “好,那以后每顿只给你吃馒头咸菜。” 郑其明神色如常。 “?那你呢?” 陈阿满信以为真,惊讶极了。 “我吃肉。” “……” 陈阿满无语死了,没好气地瞪郑其明一眼,骂骂咧咧地从他怀里下来,又扯一条毛毯给他披上。夜里降温了,他睡醒起来还觉得挺冷的。 不过,见郑其明终于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陈阿满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现在,郑其明居然要空一天的生意,专门教自己写毛笔字?毛笔字什么的,是他之前随口乱说的,只是为了迎合郑其明而进行的投其所好。 没想到郑其明一直记在心里,还真要教起他来了。 陈阿满没办法,只好在桌前手脚僵硬的坐好,跟个小学生一样。他最讨厌写字,此刻不得不装出个感兴趣的样子来。 “来,握笔。” 郑其明攥着他的手,笔杆滑动着,墨色的字就泅染开来了。 桌上铺了几层巨大的宣纸,雪白的、浪花一样涌动。刚开始还是个普通的书法教学,郑其明俯身笼住他,大掌跟他的小手亲密相握,教着教着两人就从心猿意马到擦枪走火,笔很快扔掉,抱着紧紧亲在了一起,又开始急促的脱衣服。 “纸……纸弄坏了……浪费……” 陈阿满被直接平放在桌上,赤着的皮肤滚着汗,在纸上晕染开一片一片的湿痕。 “明哥……郑其明……” 陈阿满嘴里含含糊糊,咬牙念着他的名字,低头看着那支已经湿透的毛笔,刚刚那样横冲直撞地扫了全身。空气中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混杂着墨香。 最后那支毛笔出来了,又重重地蘸进砚台里,吸满墨汁后被郑其明抓着,握着陈阿满的手,在宣纸上一气呵成四个大字——“苦尽甘来”。 陈阿满颤巍巍地站起来,找一件长外套把自己裹住。 “难受吗?” 郑其明的手伸过去,撩开外套,在陈阿满的肚子上摸了摸。 “有点……” “这次没忍住……下次我注意,。” 郑其明面色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把陈阿满臊了个满脸通红,别过去不看他,目光落在那一幅字上。 苦尽甘来,是郑其明心中对于两人未来的美好愿景。谎言里的走向确实是这样的,陈阿满看了一会儿,眼眶就开始发热了,他忍不住揉揉眼睛,背过身去。 “去卫生间,我去给你洗洗?” 郑其明搂着他就要朝卫生间走,生怕被看到表情的陈阿满立刻把他制止了。 “我……我自己来……” “你手指头没我长。” …… 陈阿满逃一样地自己躲进卫生间,又把门死死关上。郑其明只觉得他可爱,明明两人之间有过很多次,怎么每次清理的时候陈阿满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他不知道的是,陈阿满把自己关在里面,抱着腿缩在一盆洗澡水里,无声地哭了。 秋天也很快过去,转眼间就来到了更加寒冷的初冬。
第56章 “许愿吧” 虽未进入隆冬,但白天吹过的西北风,已经开始隐约带着刀锋般的刺骨。晚上睡觉的时候陈阿满会觉得冷,于是便把那头被冷落很久的毛毛熊拿出来,抱在怀里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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