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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馥很久没见大黄这样兴奋过了,在他的印象里,大黄一直都脾气暴躁,第一学期还好些,这个学期愈发变本加厉了,动不动的冷脸发脾气。 一对夫妇从低矮的厨房走出,男人端着一盘红烧肉,女人捧着一锅米饭和三个碗。 尹馥看清了女人的模样,不,其实他在昨晚就看清了。岁月是善良的,没有过多侵蚀她的皮肤,如果她的眼里还有光芒,那一定比他们学院迎新晚会上跳舞的那些姑娘还灵动。 “阿姨好,叔叔好。”他想了太多,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问候有些迟了。 “啊,班委是吧。”开口的是男人,“班费是多少来着?” 尹馥答:“叔叔,五块钱。” “啊,五块钱。”男人有些呆板地重复,“媳妇儿,给人班委拿。” 听罢,女人机械地转身,打开一个柜子。 尹馥觉得他们看起来很没有精神。不是说找到工作了么?为什么还不高兴呢?叔叔找到工作了,阿姨也就不用去浴场了,不是么? “你们学校,下学期要交学费了吧,多少?”男人看着大黄问。 大黄没吱声儿,尹馥望了他一眼,看见他脸上的愠气。 也是的,高高兴兴回家,父母却死气沉沉的,谁能高兴呢?更何况大黄还带着自己,可能觉着丢面子吧。 尹馥不忍气氛尴尬住,代替大黄回:“叔叔,学费2000元,住宿费300元,管一年。” “啊,两千,三百。”男人呆滞地重复。 “你快别说话了!”大黄不耐烦地坐在桌前,拉上尹馥,“小尹,坐下吃饭!” 尹馥愣愣:“啊,好……” “班委先回去吧。”男人说,“今儿只煮了仨人的量,班委下回再——” “啪”一声,大黄将碗重重砸在桌上。那张已经裂了的木桌子好似发出苍老的哀嚎,好像那是它生命里最后一次重创。 大黄对他爹吼:“那我少吃点成吗?邀请同学来家又赶人走,操他妈的,磕碜吗?!” 他爹眼神空洞地盯着那盘红烧肉,然后沉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大黄碗里,说:“磕碜,儿子,爹对不住你。” 大黄拿起碗就要往地上摔。 尹馥及时拉住他,打圆场:“好啦好啦,我下次再来嘛,咱们还要当三年多同学呢,来日方长!” “班委,”这时,母亲走到他们身边,不动声色地拉开大黄和尹馥,将一迭厚厚的毛票塞进尹馥手里,笑着说,“对不起啊。” 她的笑容缓缓地浮在脸上,缓缓地,慢到尹馥没有发觉。 慢到,就像他曾以为,时代像老牛拉磨一样缓慢向前走,殊不知须臾之间,天已经变了无数次。 尹馥愣了好久才收紧抓钱的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对不起。 尹馥离开大黄家。 身后是大黄孤独的叫骂,身前是拉着“酥饼油条”铁皮车准备上街摆摊的年轻男子,男子戴着眼镜,书生模样,天上,是沉郁的、春天不该有的乌云。 尹馥从小在奶奶的保护下长大,看的都是春日里美好的鲜花和云彩,所以很多时候会忘记,其实时代的车轮会碾压在每一个人身上,毫不留情。 比如他记忆里根本没有存在过的父母。 他低头看手中残破的毛票,有些甚至都烂了边角,有的上边还有圆珠笔写字的痕迹。 他抽出面值最大的那张一元钱,脚步僵住—— 一张皱得可怜一元钱纸币,上边干涸着一道不明的白色污渍。 尹馥忽然有些想哭。 可是他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流出眼眶就被打断。 ——被两声重重的“砰!”“砰!”打断。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有什么东西从顶楼砸下来了,重重的摔在地上,然后安静了,像土归土、尘归尘一般,万籁俱寂。 可安静只持续了一秒。 院子里的女人和小孩开始尖叫,男人开始大骂粗口,就连立在中间的那颗老槐树,也在无风的日子里莫名摇动苍老的枝干。 尹馥原地寒毛卓竖地僵了一秒,撒手,那五块钱毛票掉在地上,转身冲上四楼。 路过人群围着的那一方天地时,他从缝隙里看到一张漂亮的脸,还带着笑,她旁边的脸没有笑容,眼神的空洞和几分钟之前盯着红烧肉的一模一样。 但只有他们两个。 尹馥从没想到自己可以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冲上四楼,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敲门、锤门、撞门。 “大黄!大黄!”他喊,他喊他的名字,“黄习书!黄习书!” 习书。 他愣了一秒,他一直叫他大黄,总是忘记他的本名。 他想起入学时他说相声般的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黄习书,我爹妈给我起这名儿就是希望知识改变命运,想我以后别跟他俩似的,在厂里干生产线,没技术。他俩开玩笑说啊,万一哪天铁饭碗不保,留下的肯定都是知识分子!” 真的吗?尹馥想起刚刚拉酥饼有条车的那个男人,他戴着眼镜,面相斯文,气质儒雅,像工大里所有读过书的同学,像讲台上所有教着书的教授。 门开了。 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撞在他怀里,他感觉到肩膀处的衣物变得濡湿,他听到细细碎碎的声音。 费了好大力气,尹馥将他抵起来。 大黄口吐白沫,脸色发青,双眼狰狞,浑身发抖,艰难地抓着他:“尹馥……救,救我……救我!” 怎么救?他怎么会这样?刚刚不是好好的吗?他吃了什么?! 尹馥望向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尹馥!救——” 大黄的话突然顿住,他抓在尹馥肩上的力道突然松懈,他的双眼变得僵直,他的身体变得柔软,他贴着尹馥滑下去,逐渐和水泥地成为一样的温度。 尹馥被他带着跪在地上,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张着嘴,尹馥也张着嘴,他说不出话,尹馥也说不出话。 不,还可以救的。 尹馥抖着手将他放平,双手按在他的胸口,学着电视里看过的急救方法那样,用力地往下按,往他已经感受不到动静的心脏里按。 活过来,大黄,活过来!咱们还要当三年多同学呢,来日方长啊! 他在心中吶喊,可是面前的人不仅无动于衷,反而越来越僵硬。 他不信,他用力地按压,用力到额头浸满了汗珠,用力到额前的发丝都变成一缕一缕的,用力到他一着急手差点儿折过去—— 没有用了。 他开始叫喊,开始流泪,开始发抖,开始怪罪为什么除了他没有一个人上来救大黄—— “没事,没事了。” 有人来了。 声音有些熟悉,可是尹馥没有心思去想是谁。 一个和他一样年轻的生命被时代带走,就在他眼前。 来人的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拖拽走,力量很大,动作很轻。 被拖走的过程中,他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官上前,蹲在大黄身边探鼻息,看瞳孔,摸颈动脉,然后说,死了。 死了。他们轻易地给他下了判决,死了。 老鼠药吧,警官用的是唠嗑儿的语气,前几天隔壁街也是这么个死法,那家那个娃娃才三岁呢,造孽哟。 哎,警官看向他,同班同学是吧?让你遇着这事儿可真……唉!但待会儿还是要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啊。 他为什么不把话说完?让我遇到这事儿可真怎么? 尹馥忽然想起阿姨对她说的那三个字,对不起——他好像懂了,她在说,对不起,让你看到这幅场面。 为什么她到临死前还在善良?为什么善良的人要死? 他想到她给自己的那些毛票。 那些毛票是什么呢?是班费。为什么要收班费呢?是啊,为什么呢?如果不是他今天非要收齐班费,大黄就不会回家,就不会吃那盘红烧肉,就…… 他颤抖,他看着地上昔日的同学,他明白,是自己在他的死亡上剜了一刀。 他控制不住眼泪,控制不住抽搐,控制不住口中发出的无意义的呜咽和叫喊。 “没事,没事了。”抱着他的人紧紧控制住他,声音又沉又柔,“尹馥,冷静下来,我在这儿。” 好熟悉的声音,谁?是他吗? 尹馥在泪眼里扭头。 是他。 “顾灵生……”尹馥抓着他环在自己胸前的手,紧紧地,好像要掐进他的肉里,“是……是我硬要问他要班费的,是我害死他了吗?” 他呆愣地望着他,不是在对他说话,也不是自言自语,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灵生,我害死他了,是不是?”
第15章 向上 尹馥的泪溅到顾灵生脸上,冰凉的,绝望的。 顾灵生搂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胡乱擦掉他的眼泪,可是没有用,尹馥浑身抖得更厉害,眼里流出更多眼泪。 顾灵生恨自己来晚了。如果再早一点,他就可以阻止尹馥看见这幅场景,甚至阻止大黄吃下那盘红烧肉。 他预见了尹馥会跟着去大黄家,再后来会发生什么,他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以他的能力都看不见的事,一定代表有大事要发生了。于是他冲到师父家里,问到了答案。 可是他还是来晚了。 但他也知道,他就算来早了,也改变不了命运。大黄一家的死,尹馥的所见,是命运为他们挑选的一条世界线,只要是命运说了算的事儿,人为的努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顾灵生,我害死他了,是不是?” 尹馥的这句话,顾灵生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灵生没有抱过人,只是笨拙地用手掌覆盖在尹馥的后脑勺,让他埋在自己颈窝里,轻轻安抚。 他说:“不是你,是时代的错。” “时代。”尹馥重复这个词,“那他们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熬过这个时代了啊。为什么要拉上大黄,他还在读书,他还有大好的前途啊。” 顾灵生没有回答。 他看见小时候生活的油田大院儿也空了一半,楼上王婶因为没钱治病死了,王婶女儿和女婿都是知识分子,一开始去卖煎饼,可是这个时代谁有钱买饼呢? 后来老公用板车拉着老婆去风月场,老婆进去了,老公就在门口抽根烟,跟外边等着的其他老公假模假样地聊天。可其实那些老公也刚从里面出来,为一些有特殊需求的男性金主服务。 知识不是铁饭碗,“读书改变命运”的命题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也终究失去了真理的身份。 顾灵生低头看,看见他怀里的人,有一种和时代不相匹配的天真。 顾灵生陪尹馥到警局做了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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