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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笑着看向顾灵生,小伙儿跑步挺快嘛,看见跳楼就跑来报警,有来咱警局当辅警的天赋啊。哎,工大离这儿也不近,你咋碰巧在这附近啊?还认识这位尹同学,太巧了。 顾灵生说,嗯,周末喜欢在市里闲逛,确实太巧了。 警官问尹馥,你为什么跟黄习书回家,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吃饭,为什么你前脚离开他家后脚他们就死了,你和黄习书有没有什么过节。 问完了,警官说,你走吧。 尹馥问,您不怀疑我吗。 警官说,问你就是走个流程,下岗家庭,为啥死我还不知道么,这个年代啊,就是这样的。 工大的老师也来了,又问了尹馥好半天情况,并交待他此事不要声张,回了学校同学问起来,你就说是意外,一氧化碳中毒。 又说,小尹啊,以后学习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老师,要是到大三了想推免呢,也可以来老师办公室聊聊。 后来,大黄的叔叔来了,一脸麻木地来了,警官说什么,他就点头,问他话,他就“嗯”“啊”地答应,没有情绪,没有波动。 安静了很久的尹馥突然开口:“他为什么是这样的?” “什么?”顾灵生一直在他旁边陪着,低头看,尹馥眼神没有变化,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他。 “他弟弟一家死了,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尹馥迷茫地望着那个男人,说。 顾灵生没有说话,只是再朝尹馥站过去了一些。 “顾灵生,”尹馥叫他,却不看他,“我不想回学校。” 顾灵生垂眸,只见他的目光还滞空地扫在大黄叔叔身上。 他回答:“好。” “不想回宿舍。”尹馥又说,没意义地说了两句意思一样的话。 “好。”顾灵生不揭穿他,反而答得更多,“那我们就不回。” 他说,我们。 尹馥没有说话,顾灵生本能地伸手在他背上轻轻安抚了一下,又问:“那你想去哪儿?” 尹馥终于将目光收回,仰头看他,说:“想去看水。” “看水?” “珠江,你知道么?珠江就在我家门口流过,小时候不高兴了,我就去江畔上坐一坐,看水一直流、一直流,马不停蹄地流,就觉得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就好了。” 他的声音和眼神一样平静,可是顾灵生心中已经疼得像有刀在剜。 顾灵生答应:“好,我们去看水。” 他们坐在江堤上。 尹馥望着江面不说话,顾灵生陪他沉默。他不想通过任何形式的问句让尹馥感到压迫,尹馥想说,他就听,尹馥不想说,他就等。 松花江望不到头,江水奔流,像是永远不会停止前进的步伐。 “松花江比珠江流得慢些。”尹馥没由来的来了一句。 “是吗。”顾灵生接。 “是啊。”尹馥说。 然后再次陷入沉默。没有人在意这段对话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好像陪伴彼此许久的人,能够自由地和对方说无关痛痒的话。 江畔有风,尹馥的头发吹迷了眼。顾灵生静静看着头发丝儿在尹馥的眼睛里飞舞,终于还是伸出手,轻轻替他将头发拨到两边。 尹馥接受着他的动作,脸上没有多余的波澜。 顾灵生痛恨将尹馥的开朗和灵动剥夺的凶手,可是他找不到报仇的对象。时间和命运在人类世界里造次,却又逃之夭夭。 “顾灵生,我能做些什么?”尹馥扭头看他,“为大黄,为和大黄一家际遇相同的人们。” 顾灵生很想回答他,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答案。 尹馥眯眼看向江的尽头,“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工大,为什么要读生物,老师说工大好,我就填了,老师说生物工程前景好,我就报了。” “小时候听奶奶的话,长大了听老师的话,我好像没有话说给自己听。” “顾灵生,你呢,你有没有话说给自己听?” 剖白一向不是顾灵生擅长的领域。他拼了命从孤儿院逃出来,昼夜不分地温书考上工大,在大一刷到满绩,前不久拿到了出国交流的机会。他做这些时没有想过为什么,没有想过这与他常说的“死了无所谓”的颓态不同。 好在尹馥突然换了话题。 他忽然抓住顾灵生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们……他们工作还好吗?” 顾灵生终于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情绪——着急,焦虑,那是颓丧了一天的尹馥为他一人产生的情绪。 “我父母已经走了,在我小时候。”他回答。 尹馥的双眼微微睁大,片刻后又放松下来,像是在庆幸他的父母不用遭受时代车轮的碾压。 忽然,尹馥抓着他手腕的劲儿又大了。 “那你学费怎么办?你还有钱么?你没钱了要说啊,我借给你,你别……” 你别想不开。 他的话没说下去。 顾灵生却听懂了,他说:“有钱,够。” “哪儿来的钱?” “打工。” “你就靠自己吗?这么多年。” “嗯。” 尹馥逐渐松开他的手腕,又看向滚滚向前的江水。很久之后,他说:“顾灵生,你有许多话说给自己听。” 他的声音混在松花江弥漫上来的水汽里,像被浸泡过一般散漫彷徨。风又吹乱他的头发,顾灵生再次伸手帮他拨开,不带任何旁的心思,像是出于相伴已久的习惯。 尹馥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灵生也扭头看开阔的江面,说:“不知道。”顿了片刻,他也眯起眼看江面,又说:“想离开这儿。” “去哪儿?” “北京。” “北京?” “北京。”顾灵生只是重复,不做解释,他也解释不出来。 尹馥也没有追问缘由,只说:“北京没有水,我是说,珠江,黑龙江,这样的大江大河。” 顾灵生下结论:“你不喜欢。” 尹馥追认:“我不喜欢。” “那里有后海,颐和园有昆明湖,北戴河也离得不远。”顾灵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说。 于是尹馥解读为:“你是在邀请我吗?” 顾灵生失笑:“我哪有资格?北京的脚都没摸着。” “你笑了。”尹馥扭头看他,“原来你会笑。” 顾灵生也看向他,发现他脸上没有表情。 “我也想笑,可是现在笑,是不是不太好。” 因着方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顾灵生还以为他心情好些了,没曾想又绕回来了。尹馥的伤怀比他想象得还要持久,尹馥对友情的忠诚比他想象得还要深刻。 “不会的。”顾灵生说,“他会愿意看到你开心。” “是吗。”尹馥又看向江面,不说话了。 江水就这样在他们眼前奔流,顾灵生此前从未觉得,松花江的江水竟是如此浑厚,浑厚得像时代的波涛,他看见数以百万计的人们坠入浪涛中,被裹挟着向前,向不知名的远方。 “顾灵生,你有梦想,你要去北京。我也要有,要有梦想。”尹馥顿了顿,“你说,去北京了以后,能拯救那些下岗的工人么?” 拯救,是过分宏大的叙事。 作为先知,顾灵生知道这世界上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普通的人们年少时被名为“梦想”的陷阱诈骗,经历社会毒打多少轮,才终于知道所谓梦想都他妈是放屁。 可他却回答:“你想就可以。” “我想就可以。”尹馥的重复像孩童无意识的呓语,“可是,要怎么做?” “做到行业尖端。”顾灵生答,“到尖端就能被看见,你说的话就有人在意了。” 尹馥重复:“尖端。” 尹馥的声音很轻,可顾灵生却掂量到梦想的重量。那是他佯装颓然背后的掩藏,藏得太久,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其实是那么渴望向上的生活。
第16章 可我还是喜欢你 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直至夜幕深重。 在这个城市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他们不得不回学校。对“家庭”这个概念陌生且唾弃的顾灵生想,如果他在这个城市有个家就好了。 他们赶在锁门前回到宿舍。 刘阿姨又去打热水泡脚了,此时,门口无人把手。 楼梯就在脚边,尹馥跨上一级台阶,却又回头。 顾灵生看着他的动作,不语。他不敢做任何主动的邀请,即使是在这个距离拉近了不少的夜晚。 尹馥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有试探。 “今天谢谢你。”他说。 顾灵生沉默片刻,说:“没事。” 尹馥仍是看着他,没有往上走。顾灵生揣在兜里的手握成拳,他仰头望尹馥,像等待神灵下判的信徒。 可是尹馥眼中的试探一点点流逝,最终变成消逝不见。 尹馥回头,走上了台阶。 顾灵生望着他,带着最后一点儿希冀望着。可是尹馥却直至走到他视野之外,也没再回头。 于是顾灵生往回走。 他心中有许多以前不曾有过的恨,对时代,对命运,对一个屁都不敢放的自己。 走到宿舍门口,他停住脚步,看向远处水房仍在接热水的刘阿姨,大脑自动开始计算在几点几分之前溜出去才不会被她发现。 原地犹豫片刻,回头,转身,他又走回楼梯口,等待。 他不知道楼梯上是否会走下来那位伤心的南方男孩,如果会,他今晚一定不管不顾抱紧他,禁止悲伤再接近他,如果不会—— 没有如果。 尹馥出现在楼梯转角。 宿舍楼的楼梯有十二阶,顾灵生看着尹馥左脚缓缓踩下倒数第一阶,右脚跟上落在倒数第二阶,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后来他分不清左右脚,也数不清台阶,因为尹馥跑了起来,在阶梯上,朝他。 “熄灯啦,锁门啦,回宿舍了都!”刘阿姨的声音从水房传来。 等不及了。 顾灵生跃上第一阶,伸手—— 很巧,尹馥同时也伸出了手。 还尚存一丝理智,顾灵生在将要握住尹馥的手时,一个拐弯,握住他的手腕。 他们一齐跃下台阶,一齐在刘阿姨“熄灯啦熄灯啦”的叫嚷声中逃亡,他们跑出宿舍楼,跑出学校,在四月末的北方春季里吹着刮过的风,在时代振动中紧紧牵着彼此。 只有彼此。 顾灵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尹馥手腕滑到手心。 跑到不知名的路,他们停下,双双撑着膝盖喘气,喘完了,直起身子,同时扭头,看向对方。 顾灵生怀疑月球的出现就是为了点亮此刻尹馥看向他的眼神。 “你跑得好快。”尹馥看着他说,“你总是跑得这么快,我是说,你走路也好快,我总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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