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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晨无奈:“您说话可不能这么难听……” “实话而已。”江一念道,“若非脑子进水,你如何在那人令你万箭穿心之后仍要回去?莫非你也想学老三告诉我,是情之所至身不由己?” 江一晨咳了一声,嘀嘀咕咕:“我可不像三师兄,那位姑娘入幕之宾都可住满这松鹤楼了,偏他不离不弃的。” 江一念看他一眼,眼中似有嘲讽:“一,他二人一无婚约二未定情,那位姑娘无需为老三守贞,二,那位姑娘也不曾想要老三的命。若论脑子不清不楚,还是你更厉害些。” 江一晨噎住。 江一念继续说:“师父欠下好大人情,才请得神农谷孙神医出山,救回你的性命。你不愿取楚煜鸢项上人头报仇,我亦不强求,然而如此却还要不计前嫌地贴上去,我天一剑阁没有这种孬种弟子。” 江一晨勉强一笑:“师姐,女孩子不好说这些粗话的。” 他试图插科打诨,然而江一念行事如仗剑,从来直指要害:“老九,你曾立誓,只从楚煜鸢处求得当年为何要杀你的答案,此后便远离庙堂,如今还作数吗?” 江一晨沉默。 作数吗? 想来是作数的。 然而,从昨日到现在,他有无数时间可以开口直接问,但每每面对楚煜鸢有些逃避的眼神,他就犹豫了。 扪心自问,他真的一定要这个答案不可吗? 若是楚煜鸢说,他是被迫的呢? 他们互有情愫,沐皇后势必不会允许他们在一起,与其他无关,仅只是皇后想要独揽大权,那傀儡身边就不能有一个动辄可在重重保护中取她首级的护卫。 楚煜鸢想要登基,想要活着,就得对他出手…… 江一念突然道:“是不是只要小皇帝随便假言两句委屈,就能把你哄回去?” 江一晨手腕一抖。 手中长剑的剑穗亦是随风摇动。 一如此时动摇之极的心绪。
第46章 天边一轮白月缓缓升起。 烛光跳动了一下, 楚煜鸢骤然将思绪从书本中剥离。 苏姜察言观色,立刻凑上来:“陛下,您也看了许久, 仔细眼睛不舒服。奴才令人做些清淡的小菜, 您且吃点东西吧?” 楚煜鸢“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戌时已过, 江一晨并没有回来, 看来是不打算回来用膳了。 他放下书,才察觉到眼睛酸涩,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今日本想让内阁众人见一见秦彦秋,可沐首辅好巧不巧感染风寒, 连累六部中的三部尚书一同病倒,于是秦彦秋之事只能暂且作罢。 楚煜鸢本想看看奏折, 然而内阁并未送过来,他差人去问, 答曰内阁众位大人暂离,朝中暂且无事, 不便打扰陛下。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 内阁及六部日常循章办事,奏章并不事事需要皇帝御笔朱批, 但沐文曜显然是因着“神人传法”之事给他警告,否则若是皇位上坐的是那位雄才大略的太祖皇帝, 内阁又岂敢轻忽? 楚煜鸢对此心知肚明。 沐文曜受太后这个妹妹的影响,多少有点迷信鬼神,沐文轩谣言传得太成功,导致他堂堂首辅现在也有些忌惮,在大朝会前, 也只能动动这种手段恶心一番了。 总归现在急的不是他,待到三日后的大朝会上,这一局的胜负自然会见分晓。 “咦?”一个奇特的声音唤回了楚煜鸢的注意力,他的目光落到了御案边缘上空漂浮的圆球身上。 010正在扫描一本放在沐太傅《时策·卷三》之旁的蓝色封皮小册子。 楚煜鸢怔了怔,自从登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这本小册子了。 包括一旁的《时策·卷三》。 沐太傅三朝帝师,桃李天下,品行无可指摘,老太傅逝去之前,凝结毕生经验给年幼的太子留下了九卷《时策》,算是全了对皇家的一片忠心。 而他刚走,沐太后就以思念父亲为由,收走了《时策》。 楚煜鸢只偷偷摸摸地留下了一本,便是这本自己手抄的《卷三》,这些年他早就倒背如流,登基之后有了紫宸宫这个栖息之地,就吩咐苏姜将书籍连同那本小册子一起封在了书箱底部。 苏姜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进来,看见楚煜鸢对着小册子发呆,顿时笑道:“今日天气晴好,奴才变差人晒晒书本,恰好看到陛下手记,怕宫人不懂事玷污陛下圣迹,奴才这才将它放到御书房内,还望陛下恕奴才自作主张之罪。” 楚煜鸢并未在意,示意苏姜将碗放下,本想让他把这小册子收走,可看到一旁的系统,想起了身上绑定的这个任务,手在蓝色的封皮上摩挲了许久之后,还是翻开了一页。 他幼年时显得有些稚嫩的字迹映入眼前。 “佑盛十六年,六月二十三” “江秾说若有言不能对他人说,那便写下来说与自己听。可我亦不知道能写什么。” “佑盛十六年,六月二十四” “无话可写。” “佑盛十六年,六月二十五” “无话可写。” “佑盛十六年,六月二十六” “江秾说喜怒哀乐为人之常情,我便是放声大笑也不会有损储君威严……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亦是有些高兴。” …… “佑盛十六年,六月三十” “江秾从宫外带了松鹤楼的梅花酥,可非要我叫兄长,否则便不予我,当真可恶!他都从来不称呼我太子殿下!” “哼,迟早有天必要他规规矩矩地唤我殿下!” “佑盛十六年,七月三” “江秾分明言行无状被我抓到了,可他不仅不请罪还叫我小殿下!他好大的胆子!” “我骂他目无规矩,他竟然说他年长,唤我小殿下才是世间规矩,可恶!天下怎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佑盛十六年,七月四” “苏姜说他教不了江秾规矩,苏姜真没用。” “佑盛十六年,七月五” “江秾从宫外带了狸儿果,据说乃是风靡玉京城的美食。确实很好吃,暂且原谅他。” “佑盛十六年,七月十一” “孟太傅上书参我无心学业,皇后便罚我跪书弟子规,如今父皇不理朝政,沐家越来越猖狂了。” “腿很痛,睡不着。” “江秾不在。” “有点生气。” 【墨痕】 “江秾回来了!他给我擦了药,擦上之后就不疼了,当真神奇。这就是江湖人的手段吗?” “佑盛十六年,七月十二” “孟太傅昨日留宿青楼未带银钱,被龟公赤身裸体地扔了出来,哈哈,今日朝会,沐文曜的脸色可当真好看。” “可除了他,朝中竟然数位大员同他一般荒唐,沐文曜保下了十之五六。” “为何沐文曜偏偏是老师嫡子,如此行事,当真将老师身前清名败了个干净!” “佑盛十六年,七月十三” “孟太傅之事竟然是江秾弄的!他跟我讨赏,我把母妃留给我的玉佩给了他。” “江秾笑得好开心,哼,算他识货。” …… “佑盛十七年,七月二十” “江秾说带我出宫,可皇后突然驾临东宫,还好没发现他。但也无法出宫了,我有点不高兴。” “江秾哄我说日后他答应我的事情若没做到,那就记在我的手记中,日后讨要回来。既然他这般说,那我便记下来了。” …… “佑盛十七年,七月二十” “兄长欠了我出宫二十次,糖葫芦十串,松鹤楼鹤舞筵席三次,上元灯花三次……” “佑盛十七年,七月二十一” “将兄长的欠账告诉他,他说我骗人,不可能欠这么多,可恶,我一国储君从不骗人!” “佑盛十七年,七月二十二” “糖葫芦划掉一串,虽然兄长认为给苏姜的那串也算,哼,那当然不算。” …… “佑盛十九年,腊月二十三” “已经数日未曾见到父皇了,只是听闻太医说情况不佳。兄长说他可以求神农谷的神医帮忙,可天高路远不说,我现在也根本进不了紫宸殿。” “一国储君,堂堂太子,竟然连探视皇帝的权力都没有,当真可笑。” “兄长为我煮了腊八粥,我喝完了。可他还是很担心的样子。” “佑盛二十年,正月十五” “江秾出宫了。” “我送他的玉佩碎了。” …… “了”字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纸张皱起,氤氲着墨迹。 “陛下?” 楚煜鸢长睫一颤,有点恍惚地抬起头,苏姜满是担心的脸出现在眼前:“陛下,这鸡丝面凉了可不就不好吃了,您先吃点吧。” 楚煜鸢木然地放下手记,接过面碗缓慢吃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回忆起了过去,明明是吃惯了的口味,他现在竟然觉得味道太过寡淡,莫名嘴馋起酥香咸脆的狸儿果来。 但他面色平静地吃完了面,没让任何人看出来异样,待苏姜将碗碟收拾下去后,令人掌灯。 紫宸宫入夜之后少见的灯火通明起来。 于是江一晨回宫之时,哪怕身法卓绝也被逮到了一个影子,好在现在楚煜鸢已不完全是沐太后手中提线傀儡,起码紫宸宫中禁军侍卫都是从沐文轩亲兵中甄选出来的心腹。于是差点闹起来的“皇上遇刺”变成了新官上任。 江一晨在入宫第二天后,正式领了禁军暗卫统领一职。 只是这官职虽说听上去唬人,事实上只是给了他一个宫中行走的资格而已,先不说楚朝武官之升降任免均需通过沐文曜掌管的兵部,就说楚煜鸢根本没有暗卫这种东西。 随着武学衰微,能训练出来的身负内力的暗卫一个比一个精贵,都在沐文轩的西北三军旗下听用,主要用来防备西北的戎族。 沐大将军倒是想给皇帝几个,但楚煜鸢仗着自己目前是唯一的嫡皇子,沐太后专权却不敢废帝弑君,因而只要了普通护卫保卫紫宸宫。 好在江一晨显然也不在乎这些虚职。 他只是态度随和地和紫宸宫的侍卫统领打了个招呼,就面色如常地进了内殿。 楚煜鸢披着一件薄披风坐在桌旁,平静地看着他:“不知道江少侠可曾用膳?” “自然。”江一晨随口达到,然后伸手将一个油纸包放在了他面前,“本应戌时回宫,有事耽误了一下,算是给陛下的赔罪。” 楚煜鸢闻到一股久违的香气。 他沉默一会,近乎小心地拆开油纸包,里面滚了五个圆溜溜的芝麻球,正是玉京城内颇受欢迎的狸儿果。 殿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过了半晌,见他仍端坐不动,江一晨疑惑道:“出了何事?莫非陛下已经不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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