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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榆!再闹腾就让你哥把你领回家去!”一年级的老师被小崽子们逼出来的大嗓门儿响彻村小,但现在同学们不看外面热闹,回头看屋里热闹。 只要外面一喊小郑,屋里的大郑就成了风景,有时老师都会停下讲课,打趣两句,“隽明啊,要不你去看看你弟弟?” 大郑八风不动,稳稳坐着,但蒋小晓离得近,能看见同桌咬紧的牙,和握紧笔的手。 这对儿大小郑特有意思,大郑上台领奖,小郑上台领罚,大郑在屋里好好上课,小郑在院里好好站着。一到六年级,没人不认识他俩。 有天郑隽明去老师办公室拿作业本,一年级正上课,从办公室出来又看到在树底下罚站晒太阳的郑榆。 郑榆本来翘着腿悠哉悠哉,打眼一看,哎呀,哥正盯着他呢!立刻站直了,皱着小眉毛,垂头丧气作懊悔状,幽幽叹口气:“哎——” 郑隽明回教室之后,那崽儿立刻就跑乎,去围墙那儿摘柿子去了。 九月底,柿子熟得喷香,可馋死郑榆了,三下两下攀上去,用衣服接着,摘了满满一兜子。 坐在墙头上,太阳正当好,为什么要坐在那儿不能动弹地学习呀!好想去外面跑着玩啊,郑小榆忧伤又明媚地咬一口柿子,真甜! “郑榆——”一声响彻云霄的喊声,把正在墙头上看鸟看草看庄稼的郑榆吓一激灵,“让你罚站,你跑哪儿去了!”老师发出怒音。 放学,郑榆照例去六年级门口找哥。 “郑榆你今天又挨罚了。”六年级的都认识他,跟他打招呼。 “哎,是啊。”郑榆挎着花书包,小大人一样摆摆手,把包一开,“吃柿子么?”好么,跑这儿给人分起柿子来了。 郑隽明收拾完书包出教室,就看到被人围成一圈的某榆,冷着脸从他们身边快步经过。 “哎哥,你等我呀!”郑榆赶紧追过去,“哥——” 郑隽明骑上车子就走,郑榆在后面跑,老师们看着都乐得不行,“这俩冤家。” “杨林先!”郑榆跑了两步,看到杨林先,“你驮着我。”说着就跳上他的车子,“走,追我哥去。” 杨林先嘿嘿一笑,追前面人的背影,“你哥生气了?谁让你罚站都不好好站。” 郑榆叹气,愁,这回可咋哄? 第五章:红绳子 回到家,郑隽明进屋写作业,郑榆一溜小跑,咚一声撞到门上,哥把门锁了。 郑榆转而去敲窗户,唰一下,窗帘也拉上了。 小孩儿在外面郁闷,托腮坐在台阶上,干嘛呢,不然也写作业吧,他好好写作业,哥准高兴。 彭舒云回家,看到郑榆难得老老实实坐着写字儿,惊讶得不得了,“呀,小榆今天这么乖。”她挑挑小孩儿下巴颏,“姨给你做好吃的。” 低头一瞥,彭舒云笑得不行,小孩儿田格本上画了一堆鸡蛋。郑榆见她在看,热心解释,指着一个鸡蛋:“这个是0。”指着俩对着的鸡蛋,“这个是8。” 棍子戳着鸡蛋,“这个是6。”棍子放鸡蛋旁边,“这是10。” “你写得怎么这么像鸡蛋呀?”彭舒云逗他。 郑榆反驳:“不是鸡蛋呀!不是鸡蛋......”自己低头看着,底气越来越不足,抬起脸来嘿嘿一笑,“姨,晚上能吃煮鸡蛋吗?” “能呀!” 直到吃饭的时候,郑隽明打开门,入眼一颗黄澄澄的圆柿子,柿子下面,一张讨人喜欢的小脸露出来,眼睛弯弯,露着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哥。”郑榆举着柿子,笑得谄媚:“我把最——大、最——好的给你,别人要,我都没给。” 不知道是哪句顺了郑隽明的毛,他拿起柿子,抛了抛,接住,“稀罕,小鸡还会爬树摘柿子呢。” “啊?”郑榆没听懂,“什么小鸡,哪来的小鸡?” 郑隽明往他身后看,郑榆跟着转头,耳垂上挨了一弹指,“哪呢,还看,这儿呢。”郑隽明揪着郑榆的耳朵,“下那么多鸡蛋,不是小鸡是什么。” 郑榆明白过来,嘿嘿笑,“哥你在屋里听见我们说话啦。”郑隽明往前走,郑榆追上去:“我那真不是鸡蛋,就是写得大了点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大郑要离开小学上初中,小郑呢,升入二年级,能坐住点儿了,不再天天挨骂,还能举手回答数学题了呢,甚至连三年级的题都会做。 同学问他,小郑小郑,怎么会的呀,小郑作低调状,“嗐,我哥教的。” 一副云淡风轻的大侠样儿,绝口不提天天晚上被揪着耳朵做题的惨状。 到了二年级第一学期结束,小郑的成绩能上班级的前十名。出成绩这天,郑榆可高兴了,想来想去,把满分的数学卷子举在手上放在胸前。 “赵婶儿,扫地呢?”人家在院子里扫地,他都要探头过去,一百分朝外放在胸前。“哟,小榆圈儿这么厉害,考一百分!” 嗯,得到满意答案。 “张叔叔,浇水呢?” “小郑榆啊,这拿的什么,考了零蛋啊?” “什么零蛋?”郑榆低头一看,卷子一折,只剩个0露在外面。他赶紧摊开卷子,“是一百!” 就这么一路走回家,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哥告诉舒云姨。 结果,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说,倒是等来了另一个说不上是好坏的消息。 “我和你舒云姨,打算去城里打工。”郑世辉坐在炕上,宣布了这个决定。 这两年地里收成很不好,同时正赶上进城打工的热潮,靠天吃饭的农民陆陆续续地离开土地、离开家乡,散到城市里,找寻一份出路。 郑世辉和彭舒云也想趁着还有力气,出去拼一拼。 “我们先出去试试。”彭舒云怕孩子们觉得大人抛下他们了,赶紧说:“如果我跟你爸能在那儿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把你俩接过去,咱一家子,都上城里住去。姥姥姥爷、爷爷奶奶都会过来照顾你们,有什么事儿,就和他们说。” 做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每一个要离开家的决定都不容易,但是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要先失去。彭舒云看着俩孩子都低着头不说话,心里也不好受。 “这是给你俩做的新棉袄,等天冷了穿。隽明,这是给你织的围巾,手套,写字儿的时候也能戴,冬天学习手怪冷的,小榆也有。” 她把小手套给郑榆看,“还有小花狗,好不好看?” 郑榆嘴角一咧,“舒云姨,我舍不得你。” “哎呦,不哭。”彭舒云也想哭了,搂着小孩儿,“很快就回来,小榆在家好好的,听哥哥的话。” 郑榆哭着点头,用手里的纸擦眼泪,呜呜哇哇哭一回,猛地想起来,擦眼泪的纸可是价值一百分的试卷啊!展开一看,被眼泪晕的,这下,真的只剩下个孤独的零蛋了。 “我没考零蛋——”郑榆哭得更大声了。 本来该伤感的夜晚就这么被郑榆闹腾过去,后来大人们走,郑榆反而没那么多眼泪可流了。 这个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哥两个人。 后来有个词儿叫留守儿童,郑榆回想大人不在的那几年,觉得自己应该不算。因为哥在,有哥在,他就有家,他就没被留下。 —— “哥,我害怕。” 房顶上,瓦片被踩得叮咣响,有人在上面走,不知是路过的混混,还是贼。 村里藏不住任何事儿,郑世辉两口子没走多久,人们就都知道郑家没有大人,只有俩小孩儿。 这种人家,贼最惦记。而那时的贼,往往都带着刀,极其凶残,主人发现贼之后被杀死是常事。 郑隽明手伸过去,郑榆立刻握紧了。 他们躺在被窝里,眼睁得大大的,听着屋顶上的声响,过了没多久,果然,听见一个人落在院子里。 “哥……”郑榆颤着音儿,手心直冒汗。 “闭眼。”郑隽明握着他的手,“没事儿。” 那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开始撬门,郑世辉走之前特意在屋门上又加固了一道锁,很结实。 贼撬不开门,转而撬窗。拉着窗帘,贼看不到里面,但里面的人却切切实实地听得见声音,窸窸窣窣的、混着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屋里的两个孩子气都不敢喘,郑隽明一只手握着枕边的斧头,一只手紧紧抓着弟弟。若这贼真知道家里没有大人,为了钱铤而走险,把窗砸了,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幸好这个贼没到那步,隔壁有人起夜,又开灯又开门的,声音挺大,贼没再继续撬窗,翻墙头出去了。 过了好久,屋顶上、院子里再没有一点儿声音,郑榆才发出了一声抽泣。 郑隽明坐起身,郑榆立刻两手抓住他,“哥。” “我开灯。”可郑榆还是不松手,贴着哥,和他一起起来开灯。 后半夜,哥俩儿开着灯睡,谁也没松开谁的手。 第二天,郑隽明在院墙上、屋檐上都竖了一圈碎玻璃渣子,虽然不见得多管用,但最起码能起点儿震慑作用。 郑榆是真被吓着了,哥走哪他跟哪,吃饭的时候、刷牙的时候,都要挨着。 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等郑隽明一躺下,就立刻去抓他的手。 “咱们就这么握着睡吧。”他声音小小地撒娇,“行吗哥?” 郑隽明没抽回手,郑榆知道哥这是同意,把手指嵌进哥的指间,十指相握,这下可以踏实睡觉了。 从小郑榆睡觉就不老实,不然小时候也不会被哥捆起来。 抓着手睡,就没法儿翻身,这一晚上睡的,俩人的手时常散了,郑榆总会在梦里突然惊醒,去捞哥的手,重新牵着才能安心。 这样不行,得想个更好的办法。上课的时候,郑小榆托着腮转着笔,想人的手要是能伸长到很长很长,哪怕翻身都能牵着就好了。 正想着,房梁上吊下一只蜘蛛。蛛丝又细又长,小郑榆盯着蜘蛛,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晚上,两个孩子头碰头凑一块儿吃完饭,写完作业睡觉。郑隽明洗漱完进来,只见郑榆埋在被窝儿里,只露着脑袋,对他喜滋滋地笑。 “你干什么坏事儿了。”郑隽明有些怀疑,钻进被子,郑榆立刻滚进来,“我没有!” “你看。”他给哥展示他的宝贝,一段长长的红绳,郑隽明看一眼,“上吊用?” “什么上吊!”郑榆压过去,红绳缠到哥脖子上,最后先撩拨的被制裁,郑榆被擒,大喊休战。 “哥,不闹了,我给你说。”他把绳子一端套在自己的左手腕,然后去找哥的右手腕,给他系上。 系完郑榆把自己的手凑过来,灯下一大一小的两只手,腕间是一样的细红棉线。 “哥,你看,这样我睡觉不抓着你的手也不害怕了。因为......” 他顺着线,从自己手上的绳结一点点捋到哥手上的绳结,“因为线的一头是我,另一头,是哥,我只要摸着绳子,就像抓着哥的手。” 八岁的孩子声音清脆,清澈的一汪眼里只映着哥哥的影子。 他很满意,哼着歌躺回去,过一会儿侧头看哥,“你不许摘下来。” 郑隽明嗯一声,侧过身,“睡觉。” “好!”郑榆自己盖好被子,被窝下,右手摸摸左手上的细绳,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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