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厅里,男孩儿沉默地在黑暗里,像一道影子。 从家里出来,手臂疼得都木了,没知觉,但他现在不想去诊所,只想找一个有公共电话的地方,给哥打电话。 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郑隽明没接,郑榆放下话筒,蹲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数着大概过了十分钟,又打了一个,这次接通了。 “喂?”电话那边,哥的声音有点失真。 “哥,是我。”郑榆尽力让语气扬上去:“你下课了吗?” “我刚下课。”郑隽明穿着工服,站在饭店的后厨门口,“吃饭了吗?” “吃啦。”郑榆一边笑一边眨出眼泪,“哥你呢?” 面前布满油渍的街道蹿出一只老鼠,很快钻进垃圾桶里不见踪影,郑隽明神色如常地挪开视线,“吃了。” “嗯。”郑榆把脚下的小石头踢到一边,把喉咙里的酸疼抻下去,问:“哥,你什么时候放假啊?” “还有一个月。” “哦。”郑榆垂下头,小声说:“还好久啊。” “但是学校有事儿,我在家待不了几天。”领班在前面催他,郑隽明点点头。 “我知道啊,你很忙。”郑榆又逗哥,“呜呜,这就是成长吗?” 说完两人都笑了笑,郑隽明突然问:“郑榆,怎么了?” “怎么,没怎么啊。”郑榆压抑着深深呼吸几口气,夏天刮的热风,硬是吹不化他脸上泪痕凝成的罩子,把他的表情僵硬地罩在里面,怎么笑都很难看。 “干嘛这么问,没事儿都不能给你打电话啦?” 郑隽明说没事那先挂了。 郑榆点头,想起哥看不到,嗯了声,过了两个呼吸之后才稳住声音,“挂吧。” 在外面转了一会儿,郑榆回家。家里一片黑,郑榆也没有开灯,抹黑洗漱完,躺下就睡了。 半夜里,郑榆迷迷糊糊听到声音,小时候那个贼,让他对夜晚的声音极其敏感,他猛地睁开眼,“谁?” “是我。”熟悉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淡淡皂香,是哥。 他坐起来,压低声音喊道:“哥你怎么回来了!” “还说呢。”郑隽明打开台灯,在床边坐下,“这不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么。” 眼前骤然变亮,郑榆想起自己哭得眼很肿,侧了侧头,被郑隽明掌住脸推回来,“躲。” 郑榆垂眼,“没躲。”脸蹭着哥的掌心,“太亮了,眼疼。” 郑隽明抬手把台灯转个面,这下郑榆好受点儿了。他把手从毛巾被里伸出来,习惯性地去捏哥的手指头,想起伤口,连忙又缩回去。 但已经晚了,郑隽明看出他的异样,扯开被子,看到了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 “我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锅了。”郑榆解释,“没事儿,就看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我冲过凉水了,没事儿的……” “上药了么?”郑隽明看着伤口问。郑榆低头不吭声儿,心想肯定要挨骂,但哥什么也没说,带他去诊所上药。 上药的时候郑榆一声都没哭,就是嘴唇从头白到尾,郑隽明抚着他的后颈,夸他:“真棒。” 郑榆就知道,哥这也是在害怕,他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否则不会把他当三岁小孩儿一样地哄。 第二天一大早,彭舒云起床做饭,看到厨房里的郑隽明,吓了一跳:“隽明?你昨晚上回来的?” 郑隽明淡淡应了声,去叫郑榆起床。彭舒云见他只做了两人份儿,自己随便煎了个鸡蛋吃。 饭桌上,非常安静,三个人自己吃自己的饭,郑榆低头把嘴里塞得满满的,险些呛着。郑隽明头都没抬,把牛奶推过去。 倒是彭舒云先开口,对郑榆说:“小榆,昨天是姨太着急了,对你态度不好,对不起啊。” 郑榆忙放下杯子,看一眼哥,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姨,昨天也怪我,没看好郑知。” 纱布从他的衣袖里露出一小截,彭舒云看到了,“你胳膊怎么啦?” “碰着了,没事儿姨。”郑知赶紧把袖子拉下来。 “他昨天也烫着了。”郑隽明放下筷子,看着她,“我回来带他去上的药。” “这孩子,怎么也不跟我说啊。”彭舒云埋怨他,郑榆笑笑,“没大事儿,昨天小郑知比较严重。” “是是。”彭舒云点点头,“小榆,以后做饭可得注意,厨房里万事都得小心,烫着了多疼啊,万一烫出个好歹,大人们多心疼。” “是,大人们心疼也只心疼自己的孩子。” 彭舒云诧异地转头:“隽明,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怪我?郑榆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啊。” 郑隽明:“他为什么不告诉,姨,你的孩子烫着了,他知道有人管有人心疼,他会不告诉你吗?” 彭舒云站起来,声音抬高:“我对小榆还不够好吗?隽明,昨天我一看,小知手上烫出那么大的疤瘌,做妈妈的,心都疼死了!” “那我家孩子呢?”郑隽明抓着郑榆的胳膊肘,把袖子捋上去,“我家孩子烫成这样,我不心疼么。” 看到那么大片的纱布,上面渗出星星点点的黄液,彭舒云愣住了,“小榆......” 晚上,郑世辉回来,见大家都在,彭舒云坐在沙发上,郑隽明和郑榆坐在一起。 “回来了。”他只说了一句话,便要进屋。 郑隽明叫住他:“爸。” “我要带着郑榆出去住。” “什么?”郑世辉声音骤然提起,这些天,他那几年刚修炼起的好脾气已经被磨得渣儿都不剩,颓丧之中充斥着戾气,像任何一位无能的父亲。 “郑隽明,上次我没有说你,你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家里有钱的时候,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家里出事了,你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走过去,想要抓大儿子的衣领,被郑榆拦住了,他挡在郑隽明面前,“爸。” 这里面只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回头看哥,急道:“哥,到底怎么了啊?” “嗬嗬,你哥都没告诉你。”郑世辉转而对着郑榆,“家里没钱了,你哥要带着你跑路,还不明白吗?” 郑榆一下子没懂,下意识地反驳:“哥不是那个意思。” 见小儿子也护着老大,郑世辉的火气更盛,这些天的悔、恨、怨,在此时拱着一股脑地向外爆发,“那是什么意思?家里供你们上学,供你们吃、供你们穿,现在一个两个,跑得倒是快。” “还村里人欺负你们,挨打流鼻血,这些和大人们身上的担子相比,和你爹我从小到大吃的苦比起来,算个屁。”他把郑榆扯到一边,指着郑隽明,“你想走,没门。除非你把老子从小到大给你们花的钱都还回来!” 郑隽明:“行,这些年,你寄回家里的钱,我都一笔一笔记着账,给我们花的学费,我也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还了就完事儿了?”郑世辉被他的话气得脸发红,“大人生你们养你们的恩情,你算得清么,还得起吗!” “行了!”一直没说话的彭舒云打断他,“郑世辉别说了。孩子们不愿意待在这儿,你就让他们走。” 疲惫爬满她的脸,她不想也没力气争吵,“小榆,从小到大,姨都喜欢你。因为姨觉得你有良心,知道别人对自己的好,不像有的孩子,心冷,对他再怎么好也不领你的情。” “这些年,我自问,我没亏待过你们。”她拍着自己的胸口:“我对得起你们,对得起你死去的妈。但是人没有不散的,嗯,家里人也是一样,该走走该散散,更别提咱们这没血缘关系的半路家。” “你跟你哥走吧。”她抬头环视一圈,看这个住了没两年的房子,“正好你们走了,我们把这个房子卖了,带着小知棋棋去村里住,又不是没住过。” 郑世辉听妻子说着,坐在一边流眼泪,彭舒云锤他肩上一拳,也哽咽道:“哭什么,别哭了,咱不强求人家跟着咱们吃苦,这都是咱们该着的,咱们认!” 郑知郑棋从屋里出来,围着爸爸妈妈,也哭,彭舒云抱着孩子,呜呜咽咽地哭:“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郑世辉向下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老婆,对不起,都是我对不起你。” 在哭声中、忏悔声中,郑榆呆呆立着,觉得自己脑子不转了,爸和舒云姨说的话,他有些能听懂,有些却想不明白。 那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自己和哥好像哪里做错了。做错了么,他回头,想要找寻答案,却看到哥的脸上也有淡淡的难过。 他蹲下身,抱住哥的膝盖,从下往上看他的脸,好像又变成了小时候,他轻轻叫:“哥。” 郑隽明眼珠动动,慢慢聚焦到弟弟的脸上,手摸上他的侧颈,拇指稍微用力地擦着郑榆的脸,轻声说:“小榆圈儿,去收拾东西。” 答案么,郑榆看着哥的眼睛,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知道,哥才是他一切问题的答案。 他对着哥笑,“好。” 第九章:烟花蜡烛 == 记忆里,郑榆和哥一起搬过好几次家。 零一年,他在县里上高中,郑隽明就在县里找了个一居的房,平时他在北京上学,两边来回跑。 郑榆大多时间都在住校,房子少有人住。只有在两人都放假的时候能待几天。 起初,生活很艰苦。郑隽明除了要挣他和郑榆两个人的开销、学费,还要每个月给郑世辉汇钱。 这个房子不能算是个家,只能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冬天里,洗澡的水基本上不热,鸡皮疙瘩从头搓到尾。 哥总让郑榆先洗,郑榆快速地洗完就钻进被窝,等哥一身凉气出来的时候,可以暖和一点儿。 屋子的取暖也不好,但胜在价格十分便宜,所以郑榆表现出来的对这个房子态度是非常满意。 两个人在被子下面瑟瑟发抖,郑榆紧紧抱着哥,听他牙齿打颤的声音,开玩笑:“哥呀,我们两个好像互相取暖的两只流浪狗。” 郑隽明把头埋到他的肩上,嘴唇发抖:“郑榆你才是狗。小时候让你看玉米,你学狗叫吓鸟,你不是狗谁是狗。” “什么时候?”郑榆是真的很吃惊:“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你杜撰的吧。” 郑隽明闭上眼,“郑榆掰棒子,掰一个落一个。” “说我是狗熊。”郑榆坐起身,抓抓他的头发,“你不能这么睡,擦擦啊。” “累。”郑隽明趴着,鼻尖挨着郑榆的腿,嗅了嗅,“郑榆,我说过很多遍了,那是洗脸的肥皂,不是洗澡的。” 郑榆揪起自己的领子闻闻里面,“这你都能闻出来,你才是狗。”他从郑隽明身上跨过去,拿了毛巾回来。郑隽明还是不想动,郑榆拍拍他的头,“劳驾,您动动。”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 享受擦头发服务的人眼睛闭着,睫毛笼下一层阴影,出租屋里接触不良的灯闪啊闪,哥的睫毛也颤啊颤。 等到了深冬,窗户漏风,郑隽明在窗户上贴一层厚塑料布,透过来的一缝一缝的风,把塑料布吹得鼓起来,风大的时候呼呼响,郑榆坐在床上戳着塑料布,呵呵笑:“气球。” 哥让他赶紧躺好,被子进风,冷。也是从那时候起,郑榆改掉了睡觉踹被子的习惯,是真的冷。 一米五宽的床,两个人再用不上那根线,因为几乎不用翻身。郑榆挨着哥的时候,感觉他们的胳膊不是胳膊,是翅膀,身上长出绒羽,人形渐渐消失,变小变小,变成两只依偎着的雏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6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