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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抛弃骂名的人,其实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郑榆后来睡不着,反复嚼着舒云姨说的那些云里雾里的话,记起那句心冷,突然明白了什么意思,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前,从背后环住哥。 郑隽明正在看材料,被他压得弯腰,反手拍拍郑榆,“干嘛?” 郑榆的手贴在他心口:“我摸摸。”哥的心脏跳动在他的掌心,郑榆深吸一口气,嘴唇贴着哥的脖子,“是热的,一点儿都不冷。” 郑隽明翻纸的动作一顿,手盖住郑榆的,“手这么冷,可不摸什么都是热的,回去。” 两人手叠手叠手,郑榆趴在哥的背上和他一起看文件,看着看着眼睛闭上,郑隽明托着他去睡觉。 过年的时候,兄弟俩裹在被子里,隔着塑料布挤在窗户前看烟花。 “别说,这么看,别有一番滋味儿,怪朦胧的。”郑榆把塑料布抚平,脸凑近了看。 郑隽明:“是,除了能看清天上是亮的以外,什么都看不清。” “亮就行了呗。”郑榆不在意:“哥,你不觉得过年的烟花特别像给地球点的生日蜡烛么。” “哗一下子,亮了,蜡烛点起来了,地球说我又过了一岁,大家伙儿快来给我庆祝吧。”他说话不光嘴不闲着,胳膊也不闲着,配合着做动作。 越说越起劲儿,“然后人们就……啊,地球老大过生日,赶紧庆祝,劈里啪啦放炮,祝贺祝贺,恭喜恭喜,打麻将打扑克都安排,还有节目表演......” 郑隽明看着他的侧脸,想,他捡到了一颗种子,只能给它一个四处透风的灰扑扑的罩子,它却自己拼命地吸收养分,努力长叶开花,成长得生机勃勃,把昏暗的四周照得透亮。 “哥,哥,你听见我说话了么?”郑榆转头看他,“想什么呢,你都不搭理我的。” 郑隽明回神,眨眨眼,“困了。” “那睡觉吧,新年快乐新年快乐。”郑榆对哥双手合十拜拜,对着窗户也拜拜,“地球儿,生日快乐。” 过得最辛苦的一年是零二年,郑榆高二,郑隽明上大四,除了忙毕业还有找工作的事儿,几乎没时间回来,郑榆自己在出租屋里发高烧,烧到一身的汗都干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觉得不行了,他才爬起来给哥打电话。 哥那边很吵,他说他在去外地的路上,带教带着他出差。 郑榆在这边哦了一声,胡乱说了几句,晕了过去。 等醒来,发现哥在身边,他喂郑榆吃药,郑榆说哥,咋吃了药头还这么疼呀,哥说你吃的是天山的仙丹,马上就要变成雪莲仙人了。 郑榆反应慢半拍,问我能不能变成鹤仙人,我想找你的时候,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飞着去找你。哥一听,脸唰唰就变小了,脖子变得特别细,长出尖尖长长的嘴,说:“大胆,我才是鹤仙人!” “妈呀!”郑榆惊醒,看着空荡荡的床前,才知道自己是烧糊涂了,做梦呢。脸埋被子里,自己越想越想笑,“哎呦,还鹤仙人,龟仙人吧。” 他干枯地躺着,夜里,哥竟然开门回来。 郑隽明把郑榆从被子里挖出来,背着他去诊所,像背着一块烙铁,把他的心煎了又煎。 “你怎么回来了?”郑榆靠着他的肩膀输液,嘴唇干裂,一说话就疼:“嘶,不是在出差么?” 郑隽明低头喂他喝点水,“我在电话里叫你,你没动静儿。” “然后你就回来了?”郑榆转过脸,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隽明同志,你老板不会骂你么?” “不骂,手凉不凉?”郑隽明探身摸摸他输液的那只手,“在这等会儿。”起身去找大夫要了个没用的输液瓶,灌上热水,给郑榆暖手。 “哎哥,我做梦梦到一个好玩的。”郑榆把那个鹤仙人的梦当成笑话说给他听,可他一点儿都没笑。 郑榆轻轻踢他腿,逗他:“隽明儿,你怎么不笑,没有幽默细胞。” 郑隽明就笑笑,把他的腿搭在自己膝上:“饿不饿?”两瓶液被郑榆又吃又喝很快就输完了。 回去的时候,郑隽明买了一堆药,分门别类,在每个药瓶上都简要地写着用量、对应的症状。第二天还抄来了附近诊所和周围邻居的电话,贴到床头上。 “这么多电话,你怎么跟人说的啊?”郑榆躺床上看那张写满号码的纸,“人不嫌你烦啊。” 郑隽明正在给他缝套袖上开的口子,随口说:“我就说,家里有孩子自己在家,不放心,能不能留个电话。” 家里的这个“孩子”绝大多数都是很听话的,印象里,那几年兄弟俩就闹过一次别扭。 那是零三年二月份,开学没多久,郑隽明在东北出差,接到郑榆班主任的电话,说郑榆这阵子总旷课,今天从下午就不见人,晚上物理晚自习也不来上,问郑隽明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里一下雪,就像水晶球倒过来的世界。郑隽明睫毛上、眉毛上一层白冰晶,听着老师的话,说老师我现在在外地,我找他了解一下情况再给您打过去。 然后特别平静地拨通了郑榆的手机,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那边倒是很安静,小声地说:“哥,我正在上晚自习呢。” “是么。”郑隽明说:“那你上吧,今晚上的是哪一科?” 那边郑榆磕绊了一下,说:“数学。” “行。”哥没说别的,挂了电话。郑榆摸摸鼻子,拐了个弯走进一家网吧。 “你怎么打着打着跑出去了?”二中的黄毛戴着耳机叼着烟,“有没有点职业数羊?” 郑榆在他旁边坐下,“还数羊,你怎么不数马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准确地击杀掉冒头的敌人,“我哥来电话了,在这儿接太吵。” 黄毛哦了一声,“今晚上能升到老鹰么。” “能,通宵呗。”郑榆盯着屏幕上的街道,换了个武器。 “你都通了好几个宵了。”黄毛游戏死了,骂了一句脏话,往后一靠,“你这活儿也真不容易干。” 郑榆连开几枪,打死了一个和他纠缠半天的玩家,活动活动手指,“挣钱么,就没容易的。” 抽空看了一眼桌边的手机,不能再错过哥的电话或者短信。 郑榆打完这个单子,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黄毛早就撤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差点一头栽桌子上,耳朵里响起持续的耳鸣,他拍了拍太阳穴,拎着书包回去。 到家掏钥匙开门,门缝儿里是亮着的。他一喜,“哥?” “哥你回来了!”他和郑隽明过完年就没碰着面儿了。 郑隽明也是刚回来,衣服都没换,坐了一天一夜火车,衬衫和领带上压出褶子,头发没那么整齐,但因着五官冷峻优越的缘故,并不显得落拓。 郑榆天天看他哥那张脸,也就只有他敢在他哥冷脸的时候凑上去,他说:“哥你饿么?我买了炒饼,咱俩再加俩鸡蛋。” 郑隽明本来面无表情脸冷得结冰,闻言皱眉:“没吃饭?” 第十章:孤魂野鬼 == 郑隽明去厨房给他热饭,郑榆坐沙发上等。 吃完饭郑榆洗碗,这两天赚了不少钱,郑榆心情很好,一边哼歌一边刷,刷完一转身,看到哥正站在桌前,翻他的作业本和习题册,心道不妙!最近几次的习题都空着,压根儿没做。 他赶紧蹭过去,遇事不慌,先狗腿为上,一张笑脸迎上去:“哥。” 郑隽明也轻轻笑了笑,随手翻了几页之后便合上。郑榆赶紧把册子拿开,看哥的脸色也不是很差,放下心来。 谁知下一秒,哥开始解皮带,一边向外抽一边说:“逃课、作业不做、撒谎,郑榆,你真是长大了。” 郑榆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张开嘴想要狡辩,但是他了解哥,越狡辩他只会越生气。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冤枉你了么。”郑隽明把皮带折两下拿在手里,低头问,看到弟弟的睫毛在抖。 郑榆沉默着摇头,余光里,郑隽明的手抬起来,皮带破风的声音是响的,落在身上却发闷。哥是真的生气,没有收力,不是吓唬,是真的结结实实抽了他一顿。 “把你带出来,我就是怕郑世辉两口子有一天真的让你辍学,让你打工去供他那俩孩子。”郑隽明垂下手,“我想凭什么,凭什么我家孩子要为别人的人生牺牲。” “但是你呢,郑榆。”他手背扇在弟弟肩膀上,“你在干什么?” 郑榆被他扇得踉跄,一抬头,被他眼里的失望刺得心前一窒,脱口而出:“那你呢,你又干什么?郑隽明,是你后悔了吧,后悔带着个拖油瓶出来。” 他睫上挂着悬而未滴的眼泪,看一眼这个屋子,“如果没有我,你郑大律师就不用回这个破烂地方,早就上北京住去了,天天来回折腾,还得照顾孩子,烦死了吧。”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啊,想干嘛就干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衣服坏了直接买新的,不用想着怎么缝别人看不出来,也不用为了省车费,一走就是几公里,更不用为了把好吃的省给小的,自己半夜起来喝水。” “照顾我生病发烧,自己回去也发烧了吧,电话不敢接,说两句就挂,你以为我是个傻子随便糊弄,听不出来你嗓子都烂了。” 话说到后面,是埋怨是恨还是别的,说话的人自己也分不清。 郑榆的眼泪直直淌下来,“别把你的怨气撒在我身上,早知道出来是这样,我还不如跟着郑世辉回村儿里住。” 这就是亲兄弟,我知道你的痛,我知道怎么说最让你痛。 听到这句话,郑隽明反应很平静,只是缓缓垂下眼睛,“是么,那你走吧。” 那晚之后,郑隽明一直在外头,没有回来过。郑榆去上学,依旧有时去网吧,但没有再逃过课。 两个月,两个人没有通过一次电话,只有一次,家里突然停电,郑榆怎么也找不到蜡烛,发短信,“蜡烛?” 郑隽明很快回复:“沙发旁边的抽屉。”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离窗帘远一点。” 郑榆看到短信,没有回,起身把立在窗户上的蜡烛挪到桌子上。 然后就到了五月份,郑榆的学校每天烧醋,烧艾草,教室里永远一股浓浓的醋味儿,课间,所有学生都被赶到操场上,老师挨个教室喷消毒液。 有时候,会耽误上课的时间,学生们自然高兴,晒太阳的、玩儿的、看小说的,郑榆总是一个人拿着课本发呆,听旁边同学讨论北京现在的情况,兜里的手机始终安静,没有响过。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抗击非典捐款活动,郑榆把自己打游戏攒的钱全都捐了出去。 郑隽明和他联系是六月初,那天郑榆在宿舍睡,躲到一楼最里面的厕所接电话。 他不开口,等郑隽明先说话。那边郑隽明喊:“小榆圈儿。”这边郑榆的眼睛就模糊了。 “你在学校还是家?”郑隽明问。 郑榆惜字如金:“学校。” “好。”郑隽明咳了两声,把郑榆的心吊起来,他顾不上两人在冷战,焦急地问:“你怎么了郑隽明?” 郑隽明笑了笑,“现在连哥都不叫了。” 郑榆语气很凶:“你别打岔,到底怎么了,你现在在哪儿?”他站起来,一边说一边往外跑,学校南门的墙上没有铁栅栏,可以翻出去,现在去北京的车都停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黑车,钱,他手上没有钱,还要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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