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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这些小辈儿的,干得动,有力气啊,可不就得干呗,咱得孝顺啊,他们干不动咱得替他们干。虽然说你们长大了回来得少了,但是小时候都是年年来拜年,一声一声爷爷奶奶长大的,是不是?” 奶奶打断他,“吃饭,吃饭。”给郑隽明夹菜:“隽明多吃点儿,小榆,来,吃个元宝虾。” “隽明你说是不是?”叔叔还在继续刚才的话。 郑榆一直在看哥哥,哥想了想,说:“叔叔,这样,郑榆前一阵病了刚好,就别让他下地了。”他转头看向郑楠,“下午你去地里么?” 郑楠点点头,“我去,哥。” 郑榆也说:“我也去!哥。” 郑隽明没理他,对郑楠笑笑,“行,那你带着我,教教我。” “好嘞。”郑楠和他碰碰杯。 “来来,多吃点儿。”婶婶站起来,把肉菜换到郑隽明面前,“多吃点儿,多吃点才有力气。” 郑榆吃不下饭了,再好吃也吃不下。他看到哥眼里的安心消失了,放松消失了,又换回那副看什么都淡淡的样子。 原来大鸟来也不是无缘无故。小鸟小鸟,你暖和么,小鸟叽叽喳:暖和呀。 那你给我点什么呀?小鸟说啊?我从一颗光溜溜的蛋爬出来,孑然一只鸟,什么也没有啊。 大鸟把小鸟从头到脚看个遍,嗯,羽毛可以织衣、眼睛可以装饰、腿脚么也能啃上一啃,骨头还可以熬汤,怎么能说你什么也没有呢。 ---- ———— 两郑是真的惨 但下章终于可以拉拉进度条 第十三章:骑土与青芦苇 吃完饭,等天气稍凉快些,郑隽明跟郑楠他们去地里,郑榆和婶子在家搓玉米粒。 满院子的玉米,郑榆搬个小板凳坐在里面,几乎快看不到人。 “你们在城里呆久了,干不来这种粗活了吧。”婶子笑着拣了几个嫩点的丢给他,“这个好弄,小榆你弄这个。” 搓玉米粒,要先用改锥撬开几溜,再用手把玉米粒全搓下来。玉米粒硬,弄得久了,手掌心磨得通红。 奶奶从屋里蹒跚出来,拿着一副毛线手套,“小榆,戴上手套。” “奶奶,我也要!”旁边六岁的小孙子坐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蹦起来把手套夺走,振振有词:“我手也可疼啦。” “妈,小孩手嫩,小榆大孩子了,哎呀,没那么娇气。”婶婶把老太太劝回到屋里,“您赶紧歇着吧。 奶奶回屋:“小榆我再给你找一双。” 郑榆头都没抬,时不时用手背抹一下眼前的汗,埋头搓玉米粒。 这太阳虽然没中午那么毒,但玉米地里温度高,闷热不透风,也不知道哥怎么样了。 “小榆,你们当时是为啥搬出去住?”婶子一边干活一边和他闲聊。 郑榆低头拨弄拨弄地上的玉米,过了一会儿才说:“哥要上班,搬出去住方便。” “是么,跟着你哥可享福了吧。”婶子揶揄:“你哥挣的钱就你俩人花,比在家里强多了吧,要不说学习好的人精明......” “婶子。”郑榆打断她,两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有水么?我渴了。” 屋里老太太喊:“有水,给你晾着呢,赶紧进来喝。” “好嘞奶奶。”郑榆站起身,三两步跨出去,到屋里喝水去了。 奶奶给他扇扇子,“多喝点儿,看看热的,在屋里歇会儿。” 郑榆咕嘟咕嘟喝水,老太太瞧一眼外头,小声跟他说:“别搭理你婶子,她就是爱看别人家热闹。” “她跟你说什么你就当耳旁风,别往心里去。”老太太跟小孩儿似的,跟郑榆说悄悄话,郑榆笑:“我知道。” “哎也不知道隽明热不热。”奶奶望一望天,“对了。” 她下炕进去厨房,树皮一样的手抓着个大的塑料瓶出来,“嘿,晾凉了,小榆圈儿,你拿给你哥哥喝去。” 郑榆正好想见哥,拿着水瓶就往外蹿,奶奶在后面:“哎呦,慢点儿。” “干这么一会儿,就想着往外跑。”婶子把玉米扔得啪啪响,奶奶叹气:“你少说两句话吧,孩子们在这干活,就已经够够好的了。” “那自己爷爷奶奶的活儿,孙子不该干么。” “哎哟,快别说话了,吵得慌。”老太太捂着耳朵小碎步挪到屋里去。 ...... 跑在田地与田地之间的小路上,两边是无边际的土地,前方蜿蜒着的黄土路可以去到村里任何一个地方。 在村子里,有土地就有路。郑榆一路跑,一瞬间感觉自己回到小时候,放学追野兔子的时光,真是快活快活。 他到的时候,一眼没看到哥,玉米地就是个巨大的迷宫。 幼崽时期最喜欢的游戏就是钻到迷宫里找哥哥,想象自己就像故事书里的骑士,义无反顾地冲进恶魔的迷阵,拯救被困在阵中心的公主殿下,不,是他的哥哥殿下。 他猫着腰钻进去,朝有声音的地方走。 要不说兄弟俩心有灵犀,心前的那根绳儿把两人往一块儿引。他莫名地就往那儿走,就觉得肯定能碰到哥,当真看到了。 哥专心干活,没注意到他,他起了玩心,悄声拨开叶子,潜伏移动。 “你表哥呢?” “他去那边了。”郑楠的声音遥遥传来,刚好能听到个差不厘儿,“爸,我觉得表哥挺好的。” “嗐,文化人不都这样。”郑世豪的声音模糊,“表面功夫做得可好了,你就说,在你大伯父最困难的时候,他能想到带着小的分出去住,这能是什么好料……” 郑榆听见了,哥肯定也听见了。他立刻去看哥的表情,哥的侧脸隐在层叠的青黄长叶中,脸上是一贯的平淡,不喜不悲。 可他越是这样平静,郑榆才越是难受。 “你大伯父供他上学,上着上着把心都读黑了,你看见今天在饭桌上,我一说让他和他弟弟干活,脸一下子就冷了。”郑世豪冷哼一声,“你可不能跟他学,这人太冷血......” “谁冷血?”郑榆拨开叶子,随手掰了俩玉米往郑世豪身上扔,冷声道:“我哥要是冷血,就该掀了你家饭桌当场就走,还在这儿这么热的天给你干活?” “你一口一个我爷爷奶奶的地,我就问你,这些棒子卖了,那钱你往自己兜里装么?” 郑榆勾着嘴角嘲讽地笑,“你要说你一分不拿,都给爷爷奶奶,那我们给老人干活,是应该的,可要是给你干,那不好意思了。” 他特别没个正形地哎呀一声,“蛇可不会给你掰棒子。” “毕竟冷血的蛇只会爬到你身上……”郑榆折断一根玉米杆,拿在手上慢悠悠靠近他,“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咬你的大光头。” 玉米杆敲在郑世豪的光头上,啪的一声响。 一边拉架的郑楠:…… 怕郑榆吃亏打算拉架的郑隽明:…… 被小兔崽子敲了头的郑世豪:…… 郑世豪被他戏弄,又被说中了心里的算计,恼羞成怒,指着他骂道:“小时候你到这儿吃饭,哪回不是给你们做一大桌,现在大了,还敢打自个儿亲叔叔了,你看看你这个嘴脸,和你哥一个德行,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哥就是狗娘养的狗崽子......” “郑世豪!你怎么骂我都行,你不许说我哥不许说我妈!”郑榆红着眼扑上去,和他打作一团。 “欸——”郑楠拉住爸,郑隽明拉住弟,但都怪郑榆力气太大,拉也拉不住,郑世豪结结实实挨了好几拳,打得鼻青脸肿,两人才被拉开。 郑榆没打够,一身的牛力气往外冲,“哥你别拉我,我咬死这个臭鸭蛋。” “好了。”郑隽明揽着他的腰把他往外拖,“我们回家了。” “气死我了。” “我看他更生气。”郑隽明心情不错,嘴角上扬,“他最讨厌别人说他光头了。” “为什么郑家只有他是光头?不是什么遗传……”说着郑榆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脸惊恐,“哥不会咱俩以后也光头吧!” “没准儿。”郑隽明搭着他的肩,两人顺着小路往前走。 “啊——” “逗你的。”郑隽明笑,“他那不是遗传,是他自己有病。” “什么病?” “不知道。”郑隽明一本正经地说:“可能因为是蛇精变的吧。” “哎哟。”郑榆勾着哥的腰,走路没骨头似的,“哥你笑话我,刚谁让他老冷血冷血的,冷血那可不就是蛇么。” “他们真有意思,天天就会说你心冷、冷血这冷那冷的,照他们说的,哥你夏天都不用吹电扇了,就站那制冷呗。” 郑隽明笑了会儿,突然问:“蛇喜欢吃鸭蛋么?” “又笑话我!你不觉得他真的很像鸭蛋么?”郑榆想了想,嘿嘿笑,“哥,我想吃白洋淀烤鸭蛋了。” …… 兄弟俩一边贫嘴一边走,炎热和疲惫都消解了大半。 路过一片青芦苇,郑榆让郑隽明坐石头上等他一会儿,然后就像撒欢儿的兔子一样钻到芦苇丛里没影儿了。 郑隽明静静坐着,看芦苇尖轻晃,傍晚余晖,少年笑着朝他跑过来,手中一蓬青青芦苇,是他摘下来的一片浪。 “哥!”郑榆跑过来,蹲在郑隽明身前,喘了两口气,眼睛里漾满了晶亮的星子,“你还记得,小时候咱家有一本旧的外国故事书,就光剩下半本那个,里面有个公主被抓走的故事么?” 郑隽明眼睛笑,“记得,骑土。” “哎哟。”郑榆不好意思了,“哥,那个不用记得。” 外面下着雪,三岁的小崽儿坐在炕上装用功,举着书一本正经地搞学问。 “马……马……”马了半天,实在认不得,求助哥,“这个念什么呀?” 郑隽明看一眼:“骑。” “噢。”小崽儿重新自信朗读,“骑土——” 嗯?郑隽明觉得奇怪,再看一眼,骑士光荣地变成了骑土,感觉下一秒就要在地头挥舞锄头,高呼:俺发誓,俺将毕生忠于小麦,誓死对抗蚱蜢! “骑土……在……啊大……的米口口里……” 骑士在巨大的迷宫里找寻被恶魔抓走的公主。 恶魔在迷宫中布下了恐怖的迷阵,只有打破迷阵才能救出公主。 骑士找了七十七个日夜,又饿又累,这时他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兔子。兔子说:“求求您,不要吃了我,我可以给您一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问题都可以吗?” “是的。” “我想知道如何找到公主。” “骑士大人。”兔子送给骑士一束芦苇,“请您跟随它,它会带您找到公主。” 骑士拿着芦苇走啊走,但依旧一无所获,他觉得自己一定被那只可恶的兔子骗了。 但他从没有一秒放弃过寻找,因为他是公主的骑士,他将毕生忠于公主,至死不渝。 在进入迷宫的第七千七百七十七个日夜之时,他已经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只剩下一口气。 而外面早已经换了新的王朝,册封了新的公主,没有人还记得那位美丽的被恶魔掳去的公主。 但骑士记得。在他濒死之际,他依旧朝着前方,手向前,胸前是那束早已枯萎的芦苇。 他已经爬不动,不甘地睁着眼睛。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把芦苇吹散,干枯的芦苇碎屑随着风向前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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