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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榆实在太困,快睡着了,动了动,没一会儿又重新搭上去,郑隽明拨开他的腿:“下去。” 被他一来一去弄得烦,郑榆翻身滚回自己的被窝,过一会儿又滚回来,踹他哥一脚,“真小气,不就是说你胡茬儿扎人么,又摁我脖子又不让搭腿的。” 郑榆闭着眼嘟嘟囔囔,嘴一张一合个不停,郑隽明盯着他的嘴,“对,就是不让搭。” 郑榆不可思议地睁开眼,“你变了。” 在他睁眼的瞬间,郑隽明非常自然地移开视线,“嗯,我变了。” 语气实在太欠揍,郑榆在他肩上揍了几拳,“我讨厌你了郑隽明。” 郑隽明任他揍,闭上眼睛,“我也讨厌你郑隽明。” 过了几分钟,身上又挨一拳,长大了敢随便揍哥的崽儿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说:“你不许讨厌。” 郑隽明问为什么,郑榆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谁也不许讨厌我哥,只有我能。” 郑隽明静静看他一会儿,起身给他掖好被子,轻声问:“少年最近练的是铁砂掌么。” 郑榆脸眼皮沉沉,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反驳道:“是黯然销魂……掌……” 年底郑隽明就更忙,郑榆也忙着期末,俩人能凑一堆儿的日子少得可怜。 彭舒云打电话来的时候,郑隽明刚出差到家。 郑世辉在工地干活摔了下来,彭舒云人在外地还没赶回来,实在没办法,才打电话给郑隽明问该怎么办。 “我下午过去。”郑隽明简短地挂了电话,把给郑榆买的鲜奶油蛋糕放进冰箱,坐上车的时候给郑榆发了条短信:“冰箱有蛋糕,保质期到明天。”没有提他去干什么。 收到郑榆回复的时候火车到站,郑隽明挤在人群里出站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手机,是郑榆发来的彩信照片。 小小方方的屏幕里,眼睛圆圆长相很乖的男孩儿捧着蛋糕,鼻尖上蹭了一点白,文字是:“随机抓个哥陪我吃蛋糕。 ?^ ? ? ? ^?” 郑隽明第一眼没有看懂,这小孩儿现在经常说些他不懂的,先把手机放起来赶去医院。 北方县城一到冬天,又能闻得到那种陈旧的烟气。笔墨画一样根根孤伶的树枝困着橙黄的太阳,人往前走,太阳被放出来,走到另一棵树下边,太阳又被关上。 在这里太阳的自由也是有限的,怪不得天空总是蒙蒙。 郑隽明坐上去医院的出租车,车里味道闷酸难闻,关不紧的窗缝儿依稀带来一线喘息。他掏出手机打开那条彩信,摁动手机放大看照片,仔细看才看到郑榆把他放家里的钢笔摆在桌上,陪他吃蛋糕。 男人眼角带笑回信息,“郑榆你这样好像我死了。” 叮,信息很快回过来:“呸呸呸,太不吉利了!” 郑榆蛋糕都吃完了,哥还没有回消息,他趴在桌上等,手指头摁来摁去,把那张自己和蛋糕的合影看了又看,嘀咕:“是不是鼻子上那点儿奶油显得太傻了啊。” 一开始本来只是拍了一张蛋糕的照片,可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发那张,而是找了半天角度,来了一张自己和蛋糕的合影。 鼻子上的奶油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蹭到的,但是他没擦,只是抹了抹边缘,心里有个奇异的念头是:“这样也许会显得可爱。” 照片发出去,他甚至有点紧张,明明和哥什么样子都见过了。但第一次给哥发自己的照片,哥是不是不会觉得他可爱,只觉得他像小孩儿,太傻。 果然,哥好长时间没有回。郑榆将钢笔在桌上滚来滚去,眼珠子跟着动,像家里没主人自己玩毛线球的小狗。 叮,手机响了,郑榆看了一眼叫唤了一嗓子,响亮地呸了三声,邦邦邦敲木头桌子三下,还觉得不行,在短信里又呸了三声,“什么死不死的,真不吉利!” 回完放下手机,又趴回去,小狗一样密密的睫毛垂下去,脑袋上无形的耳朵也耷拉下来,看吧,哥真的不觉得那张照片好看,连提都没有提。 下巴枕在桌上继续滚起钢笔,骨碌来骨碌去,天黑了,他也不想去开灯,就这么坐着。 叮的一声,手机在黑暗中又亮起来,郑榆懒懒地摁开,这又是什么短信,下午已经收到好几条垃圾短信了。 他把脸往前挪挪,看到了发信人,赶紧坐直了,郑重地点开“查看短信”。 屏幕上小信封转啊转,郑榆心上的线也晃啊晃,哥会说什么呢?是别的事么? 终于,短信加载出来:“榆圈儿,我这几天都不回去,晚上锁好门,冰箱里有菜,要按时吃饭……” 郑榆越看,身后的尾巴就越低,“……睡不着可以喝杯热牛奶,用奶锅加热的时候小心手,明天师傅会来检查暖气,开门前先问清是谁,不要随便开门……” “我都多大了,还把我当小孩儿呢。”郑榆终于翻到最后两行,感慨他哥的啰嗦,“哎哟还好短信不是按字收费的。” “去学校的时候注意安全,坐车的时候看好手机和钱包,遇到任何问题第一时间打给我,不管做错了什么哥都不会怪你,所以任何事都不要瞒着我。 还有,蛋糕好吃吗,很可爱。” 郑榆眨眨眼,把最后一行字看了又看,然后蹲在椅子上摁手机,有些键摁起来发涩,有种摁在塑料袋上的感觉,把郑榆摁得手心出汗,一句话打了快半个小时。 “你说的是什么很可爱啊?” 临发出前,还把头埋膝盖里啊了一声,也不敢看,手在键上游移半天才摁。 短信发送成功的铃声响起,郑榆赶紧把手机丢桌上。 心跳像接触不良的秒针,走一格还得往回震一震,数不清到底走了多少秒,手机终于响了。 郑榆一把把手机扒拉过来,摁亮屏幕,备注为“被郑榆讨厌的郑隽明”发来短信:“不是蛋糕。” ---- —— 有点暧昧了你们 第十五章:最好最坏 ==== 回完郑榆的短信,郑隽明把手机收起来。 病房里,郑世辉躺着不能动弹,他的腿折了,肋骨也断了一根,脖子上固定着颈托,无法自理。 彭舒云今天赶不回来,房间里只有爷俩儿,很安静,郑世辉不知道跟孩子说什么,郑隽明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小榆,在家呢?”郑世辉终于开启了话题。 郑隽明立刻抬头看他,“他快考试了。” “我知道我知道。”郑世辉很快回过味儿来,明白了孩子这严厉的一眼什么意思,尴尬地连忙解释,“考试重要,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颈托让他表情都不自然,艰难地笑笑,“就是好久没见你们了。” “老了老了,那脚手架爬了多少遍了,年轻的时候手脚可利索了,谁知道现在,竟然能从上面掉下来。”他眼睛里尽是些懊悔,懊悔自己不小心,懊悔自己变老,“还给你们添麻烦。” “工作忙吗?你来这儿耽误了吗?”他问。 郑隽明说:“不忙。”他起身,“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买点儿吃就好了。”郑世辉连忙摆手,“别麻烦,别破费。” “就是,隽明。”他很难以启齿地看着大儿子,“我……那个……”他笑得讨好又难堪,往自己身下看了一眼。 郑隽明没说什么,去厕所拿尿壶。 今晚郑隽明在这儿守夜,病床紧张,陪床的大都在地上铺个军绿被子凑合,走廊里冷风穿堂过,又呼噜震天,郑隽明靠墙歇着,打算这么捱到天亮。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他低头看,是郑榆。 “喂?”郑榆的声音传过来,他的声音总是很有生机,就好像能凭空看到他生动的脸,“哥你干嘛呢?你又去哪儿出差了啊?” “不告诉你。”郑隽明靠着墙和弟弟通电话,寒风把他的鼻子吹得通红,说话带着鼻音,郑榆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哥你感冒了?” “没有。”郑隽明站起来,想找一个背风的地方,脚下都是躺得横七竖八的人,“麻烦让让。” 郑榆在那边安静听着,突然说:“哥你在医院啊。” 郑隽明没吭声,郑榆急了,“我刚都听到有人喊医生了,哥你怎么了!” 知道真相的郑榆想过来,郑隽明拒绝,“这儿用不着你。” “可是我想来陪你。”郑榆的声音弱下去,郑隽明也软了语气:“很快就回去了,等舒云姨过来我就走。” 那边嗯了一声,郑隽明问:“门锁好了吗?” “锁好了。”郑榆应,郑隽明站在楼梯边,周遭一股霉味和消毒水味儿,他手搭着栏杆,似有似无地嗯:“真乖。” 郑榆被那句真乖惹得脸烫,“那你回来我去车站接你好不好?” “好。” 彭舒云在第二天的上午赶回来,郑隽明和她待了会儿,说说郑世辉的情况,添置了些必用品。 “辛苦了隽明。”彭舒云也比之前老了很多,眼中不再那么有神采。郑隽明给了钱,彭舒云没推脱。 下午到北京,郑榆在出站口接他。在黑压压翘首以盼的人群里,他头上的白耳捂很显眼。 就那么一丁点儿白,在人堆儿里,在郑隽明心眼儿里。 “我特意戴的,这样哥一眼就能看到我。”郑榆抢着帮哥拿包,“爸怎么样了?” “骨头折了,得好好养着。”郑隽明神色疲惫,“还有赔偿的事儿,我得帮他弄。” 这些郑榆都帮不上忙,只能拍拍哥的背,“舒云姨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么?” “我留了钱,请不请就是她的事儿了。”郑隽明揽着弟弟的肩,终于有工夫低头看他的脸,郑榆被哥这么盯着,竟有点不好意思。 郑隽明顺手捏捏他的脸肉,“看着和照片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郑榆赶紧摸摸脸,“有区别吗?” “我看看。”郑隽明微微俯下身,仔细地平视着看他的脸,“嗯,现实里看起来……” 郑榆忐忑地和他对视,脸马上要皱起来,郑隽明逗够了,才没什么表情地说:“更可爱了。” 后背上挨了重重的一拳,郑榆都不乐意搭理他,小声嘀咕:“真烦人。” 郑隽明明知故问:“说什么?” 郑榆闷着头往前走,走错门,又被郑隽明拉着帽子拎回来,“白长那么大眼,摆设?” 郑榆抬头,摸摸耳捂,一摊手,“你说啥,我听不见。” “我说。”郑隽明凑到他耳捂边上,眼瞅着前面的人来人往,慢慢说:“郑榆是小狗,吃屁倒着走。”这是小时候郑榆老爱说的顺口溜。 很好,另一边背上也挨了一拳。 回家的路上,经过去颐和园的车站,郑榆扒头翘脑地看,好奇地问:“往前走就是颐和园了么?” 郑隽明二话没说,指挥小崽儿:“走,下车。” “啊?”郑榆在他身后颠颠跟着,“哪儿去啊,不回家了吗?” “跟着走就行了,哥还能卖了你。”郑隽明这会儿不累了,带着他左拐右拐,在前面长腿跨得步步生风,郑榆在后边气喘吁吁。 北京的冬天,叶子全都掉了也不会让人觉得生机散了,瞧那柳树枝子摇曳的劲儿,谁能分得清它是舞在寒冬还是阳春里。 干蓝的天下边蕴藏着一颗澄黄太阳,明晃晃的太阳光慷慨地挥洒,把整个北京城照得又旧又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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