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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她折断那根烟,毫不留情地说:“别拿你现在这套演技来演我的戏,我需要的是一个周海,而不是一个演技很好的顾明益。” “费导还是客气了,你应该把心底话直说出来的。”顾明益仍是和颜悦色,可接下来的几个字却一点儿也不亲人,他模仿费怡的口气,说,别拿你现在这套“烂”演技来演我的戏。 “错了。”费怡笑笑,这次她笑得诚真,带起了嘴角,连拿在手里的烟都在晃。 面对这类挑衅的话,她的细胞竟活络起来,有了明显的感情倾向,她夹着烟,食指戳向顾明益,“烂的不是演技,而是你接的那几部商业片。说实话我完全不理解那几部片子的评分为什么会那么高,让我打分,十分里面最多也就四分,四分是给你的演技,剩下的剧情分镜配乐全都烂透了。” “这么给面子啊,就当你是在夸我好了。” “我是在夸你。自从接了莫朝那部电影,你的演技又升华了不少,已经变成影评家最喜欢的样子了。” “谢谢,”顾明益抱拳,“过奖了。” 叶筝:“……”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现在局势,像两个人站在草坪上互扔棉花团子,砸过去是软绵绵的,接到手才发现里面插|着根针,不至于扎出血,但摸到的人多半会被刺一下。 看两人自成结界,叶筝不好上去拉架。万一自己搞了个乌龙,人其实没闹矛盾,平时也这么相处来着,一言不合就往对方心里捅几下,当针灸使,还有保健养生之效。 那他何苦上赶着去劝? 再则,今晚费怡是和顾明益坐同一辆车过来的,从日常细节看,他们私交应该不错,关系没那么差才对,有些话一看就是熟人之间才会聊的。 叶筝想来想去,还是兜着圈子问了点别的,反正他们也消停下来,正好缓下杀气。 “你们……要吃点东西吗?”叶筝问。 “不用。”他们齐声回答。 叶筝:“……” 行吧。 吃得下就有鬼了。费怡收起笑意,脸微微一抬,没有慍怒或者不齿,像未曾撼动过那样,她用纸巾包起颤落的烟丝,“第六十二场能来么?” “能。”叶筝应得很快,这场戏没他什么事,主体轴心全在顾明益身上。 主要讲述周海回忆起了母亲的死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尘封许久的火柴盒,里面装有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这是整部电影的转捩点—— 在周海打开火柴盒后,他好似受到什么打击,因而性情大变,直接吼了进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看雪的温別雨。 “用这个当道具吧。”费怡把真皮烟盒抛还给顾明益。 “小心点啊你,这玩意儿绝版了的。”顾明益吓得五脏六腑争相离地,还好第一时间伸手去接了,顺利保下一条盒命。他将盒身刻着名字缩写的那面转向费怡,用拇指擦亮那三个金色字母,“摔坏了你得想办法赔我一个。” “这玩儿……意儿你摔了没一百次也有五十次吧,它坏了吗?”费怡照猫画虎,一边效仿顾明益翘出两个拗口的儿化音,一边卷动着手里的纸巾,用虎口一捏,弄成长条形,“开始吧。” 夜里,气温连跌几度。顾明益伫立窗前,望着空寂无人的后院发呆。 举杯喝了口茶,顾明益咽得略吃力,也许是放太久,茶叶泡得发黑,水是锥心的凉。他摸着杯壁上的裂纹,顿觉索然无味,回身把杯子搁到桌上,不知为何,在抽手时碰翻了茶水。 桌下的抽屉半开着,那水就这样滴滴答答地流了进去。 这千钧一发的躁乱让顾明益彻底醒过神来—— 母亲给他的火柴盒还在里边! 顾明益紧忙抽出那个夹在牙签筒中间的小纸盒,捏在手间一遍遍地检查,除了四个角尖冒出点潮黄,大体还是当年那副模样,没沾上水。掸走上面的灰尘,他用指腹推出内盒,刚露一截,叶筝就捧着手炉在门口喊他,“外边儿下雪了,要出去看看吗?” “不去。” “真不去么?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说了不去!”顾明益低垂着眼睑,两排牙齿狠命咬在一起,他将火柴盒揣进口袋,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要看自己去看吧,我有事要做……”
第43章 误区(二更) 一场戏走完,费怡喊了Cut,完成了程序上的终结。 “嗯,这回好多了。你们就照这个感觉走吧。”费怡脸上多出一丝意外的喜色,尽管只撑了数秒,后又回到原来的面貌。 这场戏可以说是顾明益的个人秀,动作和潜台词都处理得非常到位,就视觉观赏性而言,这次的演出已经达到理想境界,她满打满算可以给出一个九十五分。 而缺的五分在于语感上的不足。 “但台词部分你们还要多练练。”她指着叶筝,“温別雨是北方人。” 又指向顾明益,“周海是岭南人。” “你俩口音不够明显。”费怡说,“听着跳戏。” “资到了。”顾明益从善如流,现场显摆了一下他的南方口音,“则样可以吗?” 没等费怡作出评价,叶筝冷不丁插一句,“应该是击到了。这比较像那边的发音。” “有点东西啊,”顾明益乐了,“合着我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叶筝只得谦虚回去,“没有,我在那边住了十多年了,不一样。” “那正好,你们有空多交流交流。”费怡似乎坐累了,两手交握放在后脑勺上,轻缓地往左转,做着伸展运动,“口音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扭转过来的。” 脖子拧出咔嚓一声,费怡也懒得端那三两重的包袱,就势抻了把腰,关节响得噼里啪啦,俨如一个即将散架的机械人。 “择日不如撞日,你们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吧。”费怡放平双腿,掏出手机发消息,眼也不抬地说:“就当培养感情。” 这话没什么毛病,站在费怡的立场看,她只是在监督两位主演的前期工作,她不认为叶筝会拒绝这份“作业”,更别说顾明益。正因为这句话浅白得没有任何遐想空间,两位主演反倒有点哭笑不得。 在这之前,叶筝举了举手,“我有一个问题。” 费怡这才锁上手机,“问。” “原著里没有‘遗物’这段剧情,周海妈妈是病死的,她对周海有很深的怨气,到死都不愿意再见自己的亲生儿子一面,只留了一间房子给他。”叶筝稍停一秒,又平直地接下去,“我记得书里写过,在周海很小的时候,因为感冒咳了一整夜,吵得家里人睡不着,妈妈就把他关到房子外……周海差点就冻死在雪地里,还对他说,要是没把你生下来就好了。所以我在想,周海妈妈会留什么遗物给他?她明明那么不喜欢他的儿子……” 费怡抱着胳膊,“你觉得呢?” “不知道,从盒子的大小看,可能是首饰之类的东西?”叶筝摇头,“我有点看不懂周海的反应,他很珍惜这个火柴盒,但在看到遗物之后又觉得非常生气,正常来说,周海不会留下让他理智失控的东西……”叶筝闪电般意识到什么。他生硬地顿住,良久后,终于从密闭的误区里走出来—— 为什么要正常?为什么一定要用逻辑去解释情绪? “想通了?”顾明益鼓捣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充电宝,外形神似金砖,土中带潮,他将充电宝捂手里,如常道:“不要站在上帝视角去解释一个故事,这是演员的一大忌讳,不然很容易跟剧本杠上。另外,你不要过度关注这个‘遗物’,它只是用来推动剧情的一个物件,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就跟它一样……”顾明益微微一哂,把充电宝往掌心外挤出一个闪着金光的圆角,“可以充电,可以暖手,达到目的就行,不用细究它是什么东西。” “嗯。”费怡接道,“有个类似的概念叫MacGuffin,比如主角正在追查一份文件,但未必会有人告诉你这份文件是谁写的、有几个字、内容又是什么。因为它本身没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起到发展的作用就够了。” “好,我明白了。”捋顺思路后,叶筝松一口气,笑笑说:“我换套衣服再出去。” · 明白归明白,功课还是要做的。叶筝上楼换了身衣服,一件白衬衫搭直筒牛仔裤,裤脚卷起了边,漂亮的线条沿着长腿笔直地束进脚踝,骤眼望去,整个人都带着点锐利的单薄感。如果一切都止于脚部以上,那他应该是件成色不错的艺术品,颇具鉴赏意义。 可不知是基因突变还是怎么的,到了脚上,竟整出一个经典红配绿—— 竹青色袜子搭一双大红夹脚拖鞋,这双袜子还是MAP的官方周边,左脚印着张决、右脚印着姜季宇,俩流量就这么被叶筝浮皮潦草地套在脚上。 “没想到你还挺有团魂的。”顾明益盯着那两张被挤得皱缩翘曲的人脸,做作地蹙下眉,“就是这东西吧,它真的能卖出去吗?” 人脸脑袋削尖了似的往脚丫子里轧,眼鼻又被凸起的“人字”给压回去,往细里看,耳朵上方还有几条粗细不一的白边。 连抠图技术都不过关……说它难看已经是抬举它了。 顾明益自问见过不少粗制滥造的明星周边商品,都是为了割韭菜做的,质量说不上有多好,但能丑到这个人神共愤的地步,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 很难相信会有人愿意掏钱买这么双绿里绿气的袜子。 “不会滞销吧?原价多少?”顾明益又问。 叶筝拿上钥匙,反扣在掌心,朝顾明益比了个数字,“这是去年的限量款,一秒不到就卖完了,原价没记错的话……好像九十多快一百吧。” “厉害。没人做长微博挂你们公司吗?钱都用哪儿去了?”顾明益问。 “有,但是没影响,该买的人还是会买的。” “果然,粉丝多就是好啊。”顾明益感叹。 叶筝前去开门。嘹亮的虫鸣一浪盖过一浪,月光洒在地上,树叶在灯下层层堆叠,晃出一片牵缠的暗影。他打了个手电,将尾部圈绳套进手腕。这是黎风闲前几天放在鞋柜上的,一直没找着机会用,谁知道第一天上岗就业,居然是拿来给顾明益带路。 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夏夜的风吹起来十分醒神,有泥青的味道,稀稀疏疏一阵又一阵,吹得两边田里头的麦子直在抖。 叶筝打着手电往前照,脸却是低着,在看路边的杂草碎石,偶尔还能收获那么一两只蛙类,也不知道是蟾蜍还是青蛙。 耳边忽然“哒”的一下,走在他前面的顾明益停下来,在一处路灯下,新点一根烟,向着空中吐气,眼神藏在白雾和羸弱的暗光里,他回过头,指了下地面,“小心地上,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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